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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贰拾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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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冻雪寒,城郊的新亭迎风而筑。
“这处亭子当真视野开阔,能将周围几里都瞧得清楚。”借着天边隐隐的微光,白雪地里茫茫一片,何苏木嗅了嗅鼻尖。
她将云绣织锦的裙袍拢了拢,这才将内衬的袄衫完全包裹住,她轻轻朝双掌间呼出口暖气,不时搓手叹道:“哎!还是没想到会如此冷呐!”
桑琼转身,赶紧将案桌上雕有牡丹繁花纹的木罩子取下,露出一个小巧精致冒着白气的红铜袖炉,递到何苏木面前,劝道:“女郎,还是将这汤婆子拿着吧,仔细别冻着了。”
何苏木瞥了一眼袖炉,嫌它碍事,摇摇头不接,只踮起锦履俯身四下张望,见并无一人,难免有些急了:“咱们是不是错过了?”
“哪会啊!女郎,我们可五更天没亮就出发了,那些衙役断不会再比我们还早了。”桑琼着急,直接将袖炉塞进何苏木手里,“女郎,桑琼可是求求您了,您身子弱,经不住冻,再冻坏了郎君和夫人可要心疼死!”
何苏木瞧着年纪比她还小的桑琼,脸上挂着浓重的忧愁,心软了下来,无奈地笑了笑,只好将袖炉揣进袍子里,这才有一丝暖意传到手中,指尖有了些许温度,整个身子都开始逐渐暖和起来。
可身上热了,心里头更凉了。
她叹道:“也不知道路上再冷点,该如何是好……”
桑琼劝道:“路上难免辛苦,但郎君也说了,有打点衙役好生照顾曾氏,再说连女郎都上心至此,亲自来城外送她,崔府那边就更别说了。”
何苏木摇摇头,嘴角一扯地苦笑。
崔府?会么?曾氏只单单是崔训的乳母,又如何会劳烦到崔俨亲命人打理这些?
崔训并非一帆风顺地长大成人,母亲早逝,父兄严厉,在崔府后院她能依靠的不过只是曾氏一人。
曾氏,待她如亲女。
从前,她还不懂何谓城府,又如何工于心计,她都是后院被人算计的那个。单单有乳母待她极好,常问冷暖,呵护备至。
白日,她在念书,曾氏便端来小食,生怕她饿着。夜里,她一向睡得不大老实,曾氏便睡得更浅,一夜数次进她屋子将被衾捂得严实,就怕风给灌进来,冻害了她。
曾氏话也不多,更不爱唠叨,但不时也会道几句话,只让她注意身子。
“阿训啊,很辛苦吧?”乳母给案台前的女童披上薄衫,和善地问。
“奶娘,阿训不苦。”
崔训很执着,幼时更要强,她知道身为崔家的人,不能将苦时常道出来。即使道出来了,念给旁人听,这苦又能少几分?又会有何人能替她受?
曾氏叹气,轻轻将她搂在怀里,如刚落地时那般,捂在胸口。
“在奶娘面前,你只不过是阿训,奶娘不听你说辛苦,还有谁听?”
确实,那时,直到前世别了崔训那个身子,她只将苦说给曾氏一人听过。
那般令人踏实的笑容,她如今还能清晰地记得。
乳母曾氏,是唯一一个不在乎她是不是崔家人的存在,只是她口中的那个“阿训”。
……
何苏木只觉眼眶发热,心尖酸疼,那股子倔强蓦地就化成了道凉水,在胸口潺潺地漫了开,很凉。她朝辨不出远近的天空望去,重重地呼出一口热气,白雾朝着四方散了开,又退了去。
“会很辛苦么?”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桑琼不明,只道:“应当不会。”
何苏木点点头,对自己轻声应道:“嗯,应是不会的。”
终于,清寒的雪地迎来了不甚明朗的光亮,又过了好半晌,两个衙役并一位妇人,从河边没有被雪水覆盖的泥路中缓缓走来。
看不清妇人的容貌神态,只能勉强地辨别出那就是曾氏。曾氏未被枷锁盘住,只在背上负个不大不小的行囊,衣裳和发髻皆是齐整,踏着双看似厚重能踩雪的鞋。衙役并不粗暴,反而是行得很慢,尽量在迁就着妇人的步子。
何苏木极想唤上一声“奶娘”,再同奶娘说,如今她再也不辛苦了,可种种浪潮般的思念顷刻间终是沉了下来,身后传来一声——
“看到了?”
何苏木顺着声音转过身子,直直地怔住了,并没想到冷寒的新亭也迎来了他。
“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