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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贰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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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竹飘霰间,建康迎来了南晋第七个南国的冬天。
何苏木随营住在宿卫军已有整整两月,迎来了一批数百匹的陇地好马。
她在营中呆得也不腻味,别说两个月,她早已习惯二十余载迎窗苦读。刘子昇见她写得一手好字,将营中所需誊抄存档的军报疏文都交给了她。
何苏木自然不止埋头苦抄如此简单,她也借重新摘录的名义,翻出来刘子昇两年前的行踪记录。
南晋为防武将拥兵自重起兵造反,军内外都会有专人负责记录武将的行踪,大至何时出了京师,小至去了朝中哪位大臣家中做客,这些在宿卫营中也皆有备份的存档。
崔训被杀的那日,十一月初九。
大将军至庐陵,巡江州军备,五日后,帝亲遣羽林郎,报丧至,方归建康。
翻到此页记载时,何苏木稍显松了一口气,她的死会不会压根与他无关?
可是随后又摇头,想什么呢,他麾下数不尽的豪杰高手,又怎需劳烦他亲自动手,兴许早已计划好一切,出巡江州正巧能拿来当个幌子,以洗嫌疑。
就在何苏木细想之际,刘子昇来到她的营帐里。
帐门一掀,露出刘子昇凛凛挺拔的身子,却又像是受营外的寒风所冻,面无血色,近乎苍白,他的绛衣袍迎风鼓起,进帐后方平整井然。
“君侯?”何苏木搁下笔,站起了身。
刘子昇缓缓至案前,未提一字,单单就扫了一眼台上积如山的数册罗纹纸,抬眸间脸色阴沉一片。
“表兄……”何苏木又轻声唤了遍,竟也不露怯色。
刘子昇手扶案台,手背青筋尽显。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字道:“何苏木,你到底为何而来?”
何苏木双眸略一怔,随即又笑:“表兄在说什么,是表兄让我来……”
“近日你频频调阅我的存录,到底为何?”
“说!”
何苏木的笑容微敛。
刘子昇眸中闪出凉意,不等她启口又冷冷道:“可是崔家派你而来?”他又冷笑一声:“不过在那处呆了几日,真以为自己是崔门中人了?”
何苏木垂下眼帘:“表兄在说什么,苏木不知。”
“你会不知?”刘子昇一步步绕过书案,近到她跟前,“你算是聪明,不光调阅两年前的存档,还陆陆续续夹带这两年间的巡查存录,想这样瞒我,以为我看不出?”
刘子昇眸色更加利锐难当,何苏木缓缓抬眸,重新看他,不为所动,反而走回案前,将软椅再次拉开,稳稳地坐了下来。
“表兄都知道了,何必再来问我。”
刘子昇见她如此恍若无事、自持有理,难免更怒:“何苏木!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怪罪你?”
何苏木提笔,竟在那纸上不急不缓地写上了个“崔”字。
她的手指细如葱段,看着无劲,笔锋却极为干练,顿笔藏锋,煞是有力。
她再放下笔抬头时,只觉那人的眸光在字上停了停,而后再看她,眸光凛凛,更加寒意迫人。
何苏木头回见他如此难以自控,难免生出些看戏的新鲜感。
刘子昇却极快平复面色,声音尤为冷寒:“你是在查崔训之死?”
“是,也不是。”何苏木淡淡回道,眼眸含着浅笑看他,又道:“坊间关乎她的故事太多了,我也不过是好奇这样的贵族秘闻罢了。”
刘子昇寒着脸,双眼微眯:“好奇能让你如此煞费苦心?”
“对啊,难道表兄你对此事就不好奇?”何苏木天真地笑笑。
刘子昇顿了半晌,竟哂笑:“好奇?你难道不是在怀疑是我杀了她吗?”
何苏木起身理案台上倒扣的两本书,是北秦皇帝命他嫡子苻煜牵头纂修的一册国史,左右不过是想褪去“夷狄”的历史,学前晋那般自诩正统。
她只费一日光景便烂熟于心,原先还以为这部所谓的国史会画虎类犬,然而却是通贯百年,辨而不华,无一空文。
北秦那边近年来委实厉害……
何苏木颇为感慨,可这样蹙眉深思的反应在镇北侯眼里,却成了对他的怀疑。
他登时把那张写上“崔”字的纸紧成一团,丢在案台上,沉道:“你为何要单单怀疑我?”
何苏木一愣,见那纸团在桌上滚了滚,停在一沓册案前,随后笑道:“表兄着实高估我,我哪里存着这个胆量怀疑表兄啊。”
“哦?如若不然,你查阅我的出营记录,又是为何?”刘子昇扫了一眼被几本书压盖住的军中册案,沉声道,“若是想知,直接来问。”
何苏木似是不信,认真地凝视着刘子昇,问道:“那表兄可会告诉苏木?”
“不会。”刘子昇想也未想,脱口而出。
“你看……”何苏木无奈地摇头,嘴角微微上扬。
刘子昇双眸一暗,隔着案台,缓缓倾身而来。
他压低着声音,一字一字道:“因为——我,也不知道。”
何苏木身形微僵,不易察地朝一边退了退。
“表兄又在说笑,如今的建康,还会有表兄不知情的?更何况,那还是崔令君之事。”
刘子昇重新直起身,幽暗深邃的双眸里闪过异动,良久才听见似是自言自语:“她的事,我就该知道么……”
何苏木默默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对刘子昇口中的“不知道”深信不疑。从前她的幕僚会有私心,佯装不经意间向她打听朝中官员的调动,她虽早有抉择,但还是会道:“尚且不知。”
不知道,便成了一个托辞。
这个她用惯的伎俩,怎会瞒得过她?
但是幸好,刘子昇似是相信何苏木真的只是因为好奇才着手调查当年之事,并没有像他所说的那般怪罪她,反而尤为坦坦荡荡,派人将两年前出事之日前后所有的存档都搬到了何苏木帐中,何苏木明白他自证清白的意图,也遂他意将记录翻查个遍,结果当然是没有任何结果,白忙了一场。
刘子昇并没有闲心与她计较这些,因为他也迎来了一场新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