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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兄妹 ...

  •   三个小时后,唐颂下了高速。

      身旁的诗咏早已经睡熟了,姣好的脸蛋上永远保留着一份没心没肺的孩子气。他顺手抽了张纸巾,帮她擦了擦口水,然后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快到了。”

      对方很快回过来:“开车小心。”

      母亲的关心总是很简单,也很朴实。

      这些年他很少来这座城市,毕竟除了母亲,他和它没有其他任何实质性的关联。但也正是有一个重要的人在这里,即使不开导航,记忆也会自动在脑海里给他指引到他要去的地方。

      转过弯,是一个洋房小区。

      他在警卫室做了登记,直接开到了花园小路的尽头。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好从屋子里出来,见到他的车,忙回头说了句什么,而后笑着加快了脚步。

      诗咏已经醒了,看见母亲,忙拍了拍自己的脸,解开身前的安全带。

      “又睡了一路?”李琴温和笑笑,“沾车就睡的毛病还改不掉?”

      诗咏上前抱住了她,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妈妈……”

      李琴回抱她,在她背后拍了两下:“多大了,结了婚还跟小孩子似的。”

      唐颂从车上下来。

      李琴松开诗咏,冲唐颂点点头:“路上开车累了吧,快进去,别在外面吹风。”

      说着,三个人就往里走去。

      大概世界上所有的母亲都不太习惯子女的长大。李琴看了几眼唐颂,既欣慰又辛酸,见他高大,健康,五官像极了他的父亲,但长时间的分离让他和自己变得十分生疏。

      儿子又和女儿不同。诗咏会跟她撒娇,她可以和诗咏聊女儿家的事,但儿子已经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时间把阅历刻在了他的骨子里,她察觉到他的气质变得沉稳而陌生,这让她小心翼翼,连寒暄都要斟酌语气。

      而对于唐颂来说,让他亲口叫一声妈,都要酝酿几分钟。

      这是大多数长大了的男人特有和可笑的自尊心在作怪。而他只不过更甚。

      换好鞋走进屋子时,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正在厨房里煮饭。见到他们,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来了?”

      “叔叔。”诗咏叫了一声。

      男人应了,然后冲唐颂笑了笑,温和地道:“你们先坐,还有最后一道菜,马上就好。”

      两年前,他们从母亲嘴里知道了这个男人,母亲说起来,语气里有一种久违了的安心和满足。

      相比唐颂,诗咏和他要亲热一些。而唐颂是在诗咏的婚礼上才第一次见到她。他知道他姓方,年轻时是骨科医生。说实话,他对他的印象不错,因为他看见母亲挽着他的手臂时,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他大概知道母亲今天特地叫他们过来是要说什么了,毕竟,应该不会只是让他和诗咏来试试她男朋友的厨艺。

      “我和你叔叔打算在年底结婚。”饭桌上,李琴开门见山地说,“这一回,我希望你们能够来参加我的婚礼。”

      “……好啊。”诗咏应该想到了往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笑容,“我和嘉侑会一起过来。”

      李琴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唐颂。

      “我尽量。”

      “就定在下个月底。”李琴说,“快过年了,知道你事情多,但要把那天的时间空出来。”

      “知道了。”

      他不能保证。

      前段时间他的两幅画在展览时被知名的评论家看中,媒体报道了一番,许多画廊都主动联系他。他唯一敬重的恩师也不知来了什么兴致,今年替他争取了两个所谓的研讨会,他想推辞,老师隔着电话发了一通脾气,百般无奈只好应下。

      回去得翻翻备忘录,要是时间真冲撞了也好早点想办法。

      母亲又简单说了些婚礼的安排,是西式婚礼,因为方叔的朋友比较多,所以场面会比较盛大。

      听得出来,虽然都是再婚,但双方都没有低调的意思。

      “到时候你带个女伴过来?”李琴犹豫了几秒,又问,“还是在我的婚礼上给你当场相亲?”

      诗咏和方叔对视一眼,使劲憋着笑意。

      再理智果断的女人,都放心不下儿女的终身大事。

      李琴干脆盯着唐颂。

      “我自己想办法。”唐颂忽然说。

      “你别跟人家姑娘商量好了来搪塞我。”

      “……”

      “妈。”诗咏替唐颂解围,“我哥他心里有数。”然后趁唐颂不注意,凑到李琴耳边嘀咕了一句。

      李琴一脸惊喜:“真的?”然后又凑到诗咏耳边说了什么。

      两个男人一脸不解地看着两个女人专心地交头接耳,对视一眼,自顾自夹菜吃饭。

      一顿饭很快结束。李琴和诗咏负责洗碗。唐颂则去了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两棵柿子树,旁边是一套石凳石桌,对面还有几株矮小的梅花,从土层的颜色来看,像是几天前刚种的。

      “你妈妈说今年天冷,雪下在红梅树上会很好看。”

      方世恒把两杯泡好的热茶放在唐颂旁边的实木桌上,自己拿起一杯:“那卖梅的人说,今年就能开,也不知准不准。”

      “准的。”唐颂笑笑。

      方世恒喝了一口热茶,对着院子,像是在想象梅花开的样子,神色平静:“我说打个电话给孩子就行了,她非要让诗咏和你过来。”

      “她很重视。”唐颂说,“上次她结婚,我和诗咏缺席,说到底她是介意的。”

      “你妈妈看上去坚强,心里很敏感。我有时候想,要是早点遇到她,也许能让她少吃些苦。”他语气认真,又释然一笑,“不过还好,至少现在,能让她过上舒服的日子。”

      “方叔。”

      “嗯?”

      “您和我妈是怎么认识的?”

      方世恒被他一问,明显是在回忆,眼角的笑纹更加深了:“医院,她脚踝扭伤。连着看了一周。没过上半个月,又伤了一次。”

      “怎么扭伤的。”

      “我也奇怪,问了她几句。她说去城北的山上看日出,跨到最后几级台阶,扭了。”方世恒摇摇头,“同一个地方,两次。”

      唐颂失笑,母亲这点跟诗咏很像,总是会让一些出人意表或是无厘头的事情发生。

      “我问她这点岁数了还老是去爬山做什么,她说她一个人闷得慌,孩子都不在身边。然后用一种很自豪的语气说,她儿子是个画家。”

      唐颂伸手挠了挠额头。

      “我当时奇怪,问她说,你爬山跟你儿子是画家有什么关系。”

      “她仔细想了想,然后跟我说,他儿子之所以想学画画,是因为有一次她带着他去海边度假,看到了海上的日出。她当时觉得那画面很美,稍微提了句,她儿子就指着那太阳,很郑重地说,他能把它画下来。”

      唐颂听着他的话,思绪回到许多年前的那个夏日,他朝着远处的日出和大海奔去,脚下踩着细小的浪花,一回头,年轻的母亲坐在沙滩上,海风轻轻吹动着她的长发。

      他那时不过七八岁,觉得母亲的脸比那天的阳光,海水,都要美。

      “叔叔,你和我哥两个人说什么呢。”

      他回过神,诗咏端了个果篮进来。

      “你妈妈呢?”

      “在跟我爸爸打电话。”她朝方世恒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语气却毫不避讳,“我爸爸好像在劝她去国外结婚,还说你已经同意了。”

      “是吗?”方世恒皱了皱眉头,然后从果篮里拿起一个橘子,专心地剥了起来。

      半分钟后,李琴走进来:“方世恒!”

      唐颂和诗咏都条件反射地抬了抬眉毛。

      即使已经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李琴发起火来还是有相当的震慑力:“你为什么要通知他我们是在下月底办婚礼?”

      兄妹俩转头看向方世恒,他已经在剥第二个橘子。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唐颂和诗咏面面相觑,他们很想知道这个男人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目测很难缠的母亲。

      谁知他只是一脸平静地站起来,把剥好的橘子塞到李琴手里:“好了,别生气了,既然他一点也不善解人意,我是不会把结婚请柬寄给他的。”

      “你确定?”

      “当然。”

      “那就好。”李琴马上偃旗息鼓,掰开橘子吃起来,嗯了一声,“这橘子不错,比上次的甜。”

      “是吗,价格还更便宜一些。”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哦,对了,我是不是也应该给你的前妻打个电话。”

      “……她在国外,不必了。”

      “也是,漫游费挺贵的。”

      ……

      唐颂和诗咏半天才反应过来。随即,妹妹感叹道:“天哪,方叔是只用一句话就把战火浇熄了吗?”

      “好像是。”唐颂思考着,拿起一个橘子塞到诗咏手里:“你要不要尝尝?”

      告别是在下午两点。李琴和方世恒出来送他们。

      “路上开车小心。到了给我来个电话。”李琴交代道。

      方世恒语气温和:“有时间就过来,这里房间够,住几晚也没关系。”

      诗咏忍不住抱了抱这个可爱的老头:“叔叔,你放心吧,下次我会和嘉侑一起过来。”

      “好的,我再给你们做红烧排骨。”

      李琴拍拍诗咏:“好了,你哥等着呢。”

      诗咏又抱了抱李琴,半晌才松开。

      唐颂坐进车里,李琴和方世恒在窗外冲他们招手。

      “走了。”他发动车子,停顿几秒又加了句,“妈,那个……你和方叔注意身体。”

      话音一落,他看见李琴怔了半秒,而后点头:“……妈知道。”

      唐颂明显感觉心上被金属棒之类的东西敲了一下,但终究没再说什么,缓缓地驶离。

      后视镜里,两道身影还在原地站着,方世恒搂着李琴的肩,目送他们远去。

      “哥。”诗咏叫他,“妈妈会幸福的哦。”

      一定会的。他想。

      当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在那小小的院子里,盛开的红梅映着白雪,她的母亲一定会把它画下来。

      毕竟,她的母亲,在和父亲离婚前,曾是一个优秀的美术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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