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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面对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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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棠去唐颂的画室,是一周之后。
快下班时,她忽然接到了唐颂的电话。
算起来,这还是上次不欢而散后,他第一次主动联系自己。甘棠故意让它响了半分多钟才接听,没想到他语气倒平静,只有四个字:“你有空吗?”
“什么意思?”
“能来画室一趟吗?”
“可我刚刚下班啊。”
那头笑了:“我饿了。”
她也笑:“吃过了。”
“今天这么早。”
“平时就这样。”
停顿两秒,他又说:“我这边快结束了,你能帮我带碗面吗?”
“你自己想办法吧,我可不负责帮你跑腿……”话一出口,她就感觉不对劲。
果然,那头一副胜利的口吻:“不好意思,你多了一个字。”
她暗自咬牙:“你数手指头的吧。”
“不放醋也不放辣。”
甘棠气愤地挂断,忿忿地想,自己为什么要加那个“可”字。两个人经常玩这种比字数的无聊游戏,这下倒好,她又成了他的手下败将。
而陶斯淼那件事,她也没理由再提了。
。
唐颂的画室位于市中心附近的老式居民区。这里的楼房都有了些年头。就连传达室的外墙也挂满了爬山虎的干藤。
小区里的住户并不多,其中大半还是上了年纪的人。许是老人的生活习惯好,小区里一直很干净。和旁边的新楼盘比起来,这里的常青树粗壮蓊郁,路上的人不多,车也不多,往里走时还能听见一层住户家里电视的音响,虽然老旧,但很平实。
这里有市中心难得的平静和烟火气。
甘棠拐了个弯,开到小路上,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矮楼。
矮楼原先是社区服务中心。前几年辖区集中规划后,服务中心搬到了菜场附近。小区的负责人经过开会讨论,决定把它以及旁边的绿化重新翻修规整一下,用作出租。
唐颂当初选定这里时,有一个创业团队也在和负责人接触。负责人没想到这临时的决定还挺有市场,借机抬价。
唐颂非但没往下压反倒往上添了一笔,那团队一犹豫,唐颂就和负责人定了一楼的合同。
“你说我哥是不是缺心眼。”诗咏心疼这无谓的支出,和她抱怨过几句。
甘棠那时刚刚认识唐颂,对租房子的决定不予置辞。但她上二楼看过,上面因为划了两间棋牌室,临时加了隔断,空间很是逼仄。而一楼是大通间,本来放着乒乓球桌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横幅。东西搬走之后地方就宽敞了。而且一楼的窗户外面就是草地,不远处还种着几棵粗壮的银杏。银杏年头久了,本就高大,又枝繁叶茂,遮住了两条街之外的商务区的高楼,但又遮不住阳光。所以天晴的时候,云彩和太阳的影子就可以从银杏叶的缝隙中漏下来,正午时印在平整的草地上,黄昏时,就落在面朝西边的窗框上。
甘棠仔细想了想,唐颂加钱自有他的道理,他既不是冤大头,也不是缺心眼。诗咏的评价显然有失偏颇。
。
甘棠拎着外卖盒走进去时,唐颂正围着围裙,安静地站在画板面前。
窗户开着,夕阳斜照在他身后,让他整个人陷入一种朦胧的光晕中。甘棠挪了几步,闻到了空气里她熟悉的油漆和木屑的味道。她侧头往窗外看去,那几棵银杏的叶子差不多掉光了,而地下的落叶则要比夕阳更加耀眼,也更加活泼。
“喂。”她开口,“你的晚餐,再不吃就没法吃了。”
“马上。”唐颂习惯了她猝不及防的到来,随口应道。
甘棠转身把馄饨放到墙角的木桌上,然后习惯性地环顾一圈,最后把视线定格在垃圾桶里的泡面盒上,很是嫌弃。
唐颂这回说到做到,没过半分钟就走了过来。
他掀开外卖的盖子,用一种并不像是质问的眼神看着她:“是我没说清楚,还是你没听清楚。”
放在他面前的,不是一碗面,而是一碗加了醋,放了辣的,即将成为面汤的馄饨。
甘棠不打算装哑巴,理直气壮地说:“你要是不吃,我不介意帮你重新买一碗。”
唐颂确定她是故意的,却还是认命地坐下,一声不吭地吃起来。
要不是中午把最后一份泡面吃完了,他也不会让她给自己带晚餐。最后一笔没完成,他没有出画室的习惯。但他的确没想到,她竟然只给自己带了一碗馄饨,更准确地说,是一碗毫无鲜味可言的极其怪异的酸辣面汤。
舌头碰到汤水时,他就觉得胃和脑袋同时颤了一下。
“不好吃?”她看着他,故意问。
他沉默,用勺子撇开汤表面的辣椒。
甘棠其实有点后悔了,特别是看见那泡面盒。
她不是不知道他一忙起来就用泡面搪塞肠胃,只是她刚刚在面馆门前排队时,忽然想到那天见到的“陶斯淼”三个字,加上今天斗嘴又输给他,不太服气,就绕道去了馄饨摊。
馄饨原本清淡,但她故意往里加了重口味的调味料。那是她的最爱,却是他讨厌的。
只是她以为自己会因为这个恶作剧而感到痛快,但权衡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起身给他接了杯水。
“有那么辣吗?”嘴唇都红了。
唐颂抬头,一副要不你试试的表情。
“我还是给你重新买一碗吧。”她忍不住愧疚起来
唐颂却说:“不用了,我回去再吃。”
“回去?”甘棠疑惑,“你今晚要回公寓?”
“你这是什么反应。”
甘棠想的是,既然他要回公寓,为什么还要让她送饭过来。她前几天都在加班,忙得忘记了取车,而从事务所到这边要转两趟公交。
她趁他埋头吃饭时瞪了他一眼,转念又想,这样也好,至少可以搭他的顺风车回去。
唐颂喝完了杯子里的水:“再倒点。”
甘棠只好再次起身。
唐颂几乎是全程黑脸地吃完了馄饨,之后又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
甘棠却趁着他整理的空隙,瞄了几眼那幅他刚刚完成的画。
那是一幅日出图。青灰色的海面和天空相接,从边界跳脱出来的太阳被海雾笼罩住,呈现出浑浊的红色。海面上有细小的浪,和零星的深浅不一的反光点。
她不经意地问:“你这几天就忙这个?”
答案是肯定的。
“刚画好?”
她简直在说废话。
“这是哪,你上次去外地就是去海边?”
就在她以为他依旧不打算回答时,却听到他说,“不是,这是照片。”
隔了两秒,他补充,“以前拍的,”
哦,她差点忘了,他除了油画之外还有一个爱好就是摄影。
那还是在她认识他之前。
他喜欢摄影,技术也不错,和几家杂志社签了合同,长期供稿。所以他那两年不是去外地就是去外地的路上。被诗咏调侃是职业旅行,副业铁路运输观察员。
只是等合同到期后,他就不再续约,只和一家旅游杂志还保持着合作,再加上有了画室,他的重心转移得更明显,因此没过多久就把剩下的那家杂志社也推了。
甘棠没怎么见过他的摄影作品。所以她难免好奇,他画这片海是为了什么?毕竟她很清楚,他不是个容易心血来潮的人。
“你去过那里吧。”
唐颂无语地应了一声。没去过怎么拍的照片。
“很多次?”
“两次。”
“哦,”甘棠忽视他的语气,“我的意思是,那……这片海对你很重要?”所以才要把它重新勾勒一遍,用画笔来重现记忆。
这回唐颂停了几秒才出声:“差不多吧。”
甘棠的语气低落下去。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和她无关的一片海。当然,海的背后同样也是一段和她无关的经历。
“喂。”他不知道她还在想些什么,“你要是没待够,明天可以来。”
“明天我加班。”
“那就后天。”
甘棠这才发现他已经收拾好了,拎着那个她很眼熟的黑色行李包站在门边。
她先他一步出门。
“上车。”
唐颂打开车锁,把行李包放到后座,又折返回去拎出垃圾袋,锁了画室的门,往回收站那边走去。
他向来是不需要她帮忙的,所以她干脆袖手旁观。
她靠在车门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这幢矮房。只要略微抬眼,就能看见不远处,与这片居民区格格不入的亮着灯的大厦。她耳边是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像是广场舞的伴奏。尽管那个小广场离这不远,但这种节奏和声响让她觉得突兀,甚至有点生疏。她想,所有的光线和声音似乎在慢慢地抛弃这里,而她也不知道它们将要往何方去。
这让她有些伤感,也有些恍惚。
“还嫌外面不够冷?”唐颂虚扶她一把,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她坐进去,扣好安全带,等唐颂开门进来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还记得原先租在二楼的那几个人吗?”
唐颂想了想:“你说那个做物流的创业团队?”
她被他的语气弄得哭笑不得:“你怎么一副不太愿意记起来的样子。”
“不早搬走了吗?”
自从他们搬走之后,二楼和三楼都当了杂物房。要不是他一直续租,这里显然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我那时刚毕业,看见他们一起创业觉得很有意义。”甘棠回想起那几个人,“我还记得他们的负责人,有次还好心问我愿不愿意加入他们。”
“那个金毛?”唐颂发动车子,慢慢驶离小区。
“什么金毛,没过多久就染成黑色了好吗?”甘棠纠正道,侧头又见他嘴角带着调侃的笑意。
这让她想起几年前的他。虽然不及现在沉稳,但气质温和,也喜欢笑,大多时候就像刚刚那样弯弯嘴角,成熟不足,还带着二十多岁特有的孩子气。
他的笑意让甘棠有片刻的愣神。
“那个金毛……”半晌,她喃喃道,话刚出口,就意识到原来他给自己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也是那一头叛逆的金色。
她看见唐颂又是戏谑地勾勾嘴角。
不过这次她选择忽视,“他真的是个很热心的人。”
她想起当时,他不仅邀她一起创业,在知道了她刚毕业还在找房子住时,主动提出可以跟他们一起合租。
她见他诚心帮忙,跟他去看过,那里离画室不远,虽然地方有点挤,但上下几层住的都是刚在这所城市落脚的年轻人,让她觉得挺亲切,当然,最关键是租金便宜。
“首先,他邀请你加入,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随口一说……好吧,你当时信了。”唐颂也想起了那段往事,接着说,“其次,他是给你找过房子,但你最后你没有搬进去。而那里后来因为违规出租,被重新整改,那几个年轻人在二楼打了两个多月的地铺。”
“是吗?”甘棠倒不知道后面还发生过这样的事,“难怪后来,我和诗咏晚上过来找你,他们都没下班回去。”
“不过,你为什么要叫他们年轻人?”甘棠回味过来,“而且当时就这样叫了。”
“我年纪大。”
“也没大多少啊。”
“三岁还不够?”
“那我和诗咏也比你小三岁,我们也是年轻人。”甘棠想到这里,忽然笑了,因为她记得那个金毛有一阵特别喜欢叫唐颂唐哥。诗咏听见后,跟金毛开玩笑说怎么不叫她唐妹。金毛一本正经地想了想,说他和她们同岁,问清楚了诗咏和甘棠的月份,说应该叫诗咏唐姐,甘棠才是棠妹。
堂哥堂姐堂妹的,稀里糊涂认了几个亲戚。
“那人好像姓王吧,叫南叔?很古怪的名字。”车子驶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甘棠终于想了起来。
唐颂把左手搭在车门上,懒洋洋地答道:“姓黄。南方人,黄王不分。”
“是吗?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提过。”
他提过,特别是在她面前,一直强调草头黄。她自己忘了而已。
唐颂还记得他叫览书,而不是什么南叔。不过,他承认黄览书这个名字也很古怪。只是他向来不太愿意记人名,而几年过去了,他还能准确地把那一头金发和黄览书这三个字对应到一起,连自己也觉得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