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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伊人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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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颂只炒了两个菜就没心思继续了。
听见响声,陶斯淼也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犹豫着问道:“你……这里有酒吗?”
她看见唐颂的脸色严肃起来。
“我们也这么长时间没见了,你怎么就不能和我说几句话?”陶斯淼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多了。”他说。
“我想多了?”陶斯淼眼角眉梢吊起一抹笑,“唐颂,我呆在日本这两年,给你发了多少信息,打了多少电话?你回复几次,接听几次?”
“不知道,还是没数过?”她自问自答,情绪激动起来,“但我都记得,一次一次的都记得。”
曾经那样骄傲的她,会因为等不到他的短信回复而焦躁。好不容易听到他的声音,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干涩地憋出几个字就无奈地挂断。
她不甘地想,为什么提出分手的是她,念念不忘的也是她。她的离开似乎没有给他造成任何的影响,仿佛四年的相处只是一场梦,自作多情的只是她。
莎翁曾说,再深刻的记忆,也有淡忘的一天;再爱的人,也有远走的一天;再美的梦,也有苏醒的一天。该放弃的决不挽留,该珍惜的决不放手。分手后不可以做朋友,因为彼此伤害过;也不可以做敌人,因为彼此深爱过。
那么,她和唐颂是什么,陌生人?这是比朋友和敌人更可怕,更让人心寒的关系。
唐颂的沉默仿佛又让她回到那个吹着冷风的,冬夜的山顶。
但那次,失望过后还有希望。
这次,她有种预感,她等不到任何的回应了。
“唐颂……”终于,她调整了呼吸,“我要结婚了。”
“……”
“可是我不想结婚……”她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受到她的痛苦,“真的,我并不爱他……”
餐桌上有一股沉闷的气氛。良久,她似乎听到唐颂叹了口气。但那绝对不是做了某种决定的前兆,而是一种夹杂着不耐烦和无奈的声调。
到了最后,她实在支撑不住,哭出声来。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胸口上下起伏,整个人像一只断了桅杆的船只,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看不见灯塔,辨不出方向。
这让唐颂觉得不知所措。
女人的眼泪是能够激发男人的肾上腺素的。
但显然,这并不适用于所有的男女。
半个小时后,唐颂拎着行李箱,送陶斯淼下了楼。
他帮她拦了辆出租车,她坐进去,然后对他说:“唐颂,其实你有时候挺混蛋的。”
他沉默着,没有反驳也不像在生气。
“唐颂。”陶斯淼的眼眶又红了,可是这次她极力隐忍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而是哽咽着说,“如果我早点知道……你是一个不会回头的人,今天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站在原地,眼看着那辆车像一条鱼般,加速隐没在远去的车流中。
这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是陌生的怅惘。
陶斯淼说得没错,他是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送走陶斯淼,唐颂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
在略显聒噪的购物广告声里,他试图回想起和陶斯淼在一起的感觉。他发现,和她的激动相比起来,他太过冷静了。这样的冷静让他觉得愧疚。
可是他又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减轻这种愧疚。
他甚至期待着能有一个人冲到他面前给他一拳,那样还好受些。至少,不会像现在,脑子里不断重复着几年前的画面,搅得他心烦意乱。
唐颂拉开茶几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包烟。他伸手拿起,撕开了透明的塑料纸,才意识到没有打火机。他懒得去找,往上翻开纸盒,又盖上,反复几次之后,往后一靠,闭着眼睛又开始回想。
没想到和她在一起四年,记得最清楚的不过是开始时的一两件。
那个跨年夜,因为有烟火晚会,江边的人很多。他特地选了个偏僻的位置,对准那一片高楼和霓虹,用专业而冰冷的机器,记录下这人造的喧嚣和繁华。
那天也是她母亲和她初恋结婚的日子。寄给他的请柬上的地址,是江对面的一家酒店。
焰火开始绽放,他集中注意力,屏息凝神。
只是镜头前突然出现的女人的背影,让他按快门的动作蓦地停住。他和平时一样,以为是误入的行人,出声提醒。她很快往旁边让了让,却依旧挡住大半,她偏过头,露出的半张侧脸,让他心情莫名。
旁边的女孩好心地出声提醒,她也笑着女孩说话,眼睛却盯着他。
他侧过脸,又转过来,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话带着挑衅,哥哥姐姐的,毫不掩饰。
他不是高中生,也不是没见过这种妩媚的,充满暗示的女人的眼神。
他笑了笑,惹不起,他躲得起。
再见,是在新年第三天,他搭朋友的车去烟亭山。大晚上地赶到这边,是为了年初要交的第一组图。
只是一下车,他就看见了她,站在宴会厅门口,手里是一杯快要见底的红酒。
他没想到她会跟着自己上山。
她太直接,也太大胆,让他不习惯的同时也有些烦躁。无论是语言还是眼神,他能察觉她的暗示。但这并不代表他有和女人相处的经验,而且还是在冬夜的郊外,只有孤男寡女的相处。
她没话找话的主动太明显,他作为男人,又不能让她过分尴尬,只好礼尚往来也问她几句。
他拍好照片,从顶端的石头堆下来,就看见她穿着他的外套,缩着身子在那里跺脚。
他提醒她可以下山了,她答应着,跟在他身后。没走几步,她忽然尖叫一声,他回头,见她哭丧着脸,说以为踩到了蛇。
“蛇不需要冬眠吗?”他无语,走回去把地上的枯枝往旁边踢了踢,却没想到她忽然拉住了自己的手臂。
“唐颂……”她轻轻地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就凑了上来。
两唇相接的那一刻,他中招了。
察觉到她克制而熟练地在自己唇上挑逗,是在理智回笼之后。他迅速地推开她,眼神充满警告。
她依旧妩媚地笑着,像夜色幻化出来的妖精。
几秒之后,她再次贴近。他这次却没躲,反而比她更快地欺身过去。
男人的气场和体型都占据优势,他背着包,伸出手揽住她的腰,然后往自己怀里一带,就俯下身去。
终于,离她的脸只剩毫厘时,他睁眼,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慌。
“好玩吗?”他敛了笑意,放开她,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他走得不快,一旦后面的高跟鞋踩着水泥台阶的响声轻下去,就走得更慢些。
他不想和她玩游戏,也没有任何兴趣,和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女人玩欲擒故纵的游戏。但他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冬夜的山路上。
他当时并没有想过,这不但不是他和她莫名其妙的缘分的结束,还是两个人故事的开始。
什么时候确定的关系,他已经忘了。至于地点,应该是在另外一个城市。那天,他见到她,记起了她的名字,她只是笑,却不再是前两次的假模假样。
于是之后的发展变得顺理成章。他并不在乎年龄的差距,反倒是她一直在他耳边提醒。因为工作,他们见面的时间并不多,但一有机会待在一起,就和其他情侣一样,看电影,吃饭,在他的出租房里拥抱和接吻。
他没怎么谈过恋爱,父母婚姻的失败摆在眼前,他也懒得去想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他只知道,她漂亮,有气质,也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而且她经常把爱字挂在嘴边。自己说得多也让他说。
反正爱不爱的,两个人心知肚明就够了。
四年之后,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安排了一场求婚。
准备玫瑰和戒指的时候,他没有想过会是那样的结果。
但生活总要有点戏剧性。尽管这个玩笑对他来说,开得有点大了。
唐颂后来想,其实当她在他面前亲手撕掉那张照片时,他已经允许这个女人踩着高跟鞋,从他的世界离开。
如果他是一个不会回头的人,那么她呢?
像一只高傲的天鹅,只给他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那么今天这事能算是风水轮流转吗?
唐颂觉得自己的形容有点过分了。
回忆被《蓝色多瑙河》的旋律打断。
他获得特赦般地坐直了身体,而后起身关掉电视。
“喂,你吃过了没?”是他熟悉的女人的声调。
“你动作也太慢了。”他走去开门:“过来。”
五分钟后,甘棠坐在了唐颂的餐桌前。看着两盘已经冷掉的菜,她咬了咬后槽牙:“你就请我吃这个?”
唐颂给她盛了一碗饭:“米饭还是热的。”
甘棠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
他把那瓶辣酱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标签:“你很幸运,这还是瓶拌饭酱。”
“……”
“你不是喜欢吃吗?”
“……”
她接过,但是盖子太紧,她手掌都勒出印子了,还是打不开。
“你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她丧气地抱怨道。
唐颂沉默地拿过瓶子,轻轻一旋,瞧见她露出的惊讶,原谅了她对自己的无视。
甘棠终于不客气地狼吞虎咽起来。
唐颂看着她的吃相,忽然意识到,和买瓶可乐都要让他拧瓶盖的诗咏比起来,她似乎从来没有要求过自己帮她做什么。
这傻丫头很自立,也比诗咏识趣,自己能做的事不会麻烦别人,即使做不到……他有点后悔,刚刚应该让她先开口他再帮忙的……
唐颂不免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甘棠不是诗咏,她们关系再好,他也不能像对诗咏一样把她当成妹妹看。
不过,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把她当成妹妹看的?
唐颂觉得自己的问题太多了,厌烦地搓了搓脖颈,却听见旁边的人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
“阿嚏!”她又打了一个。
“感冒了?”唐颂想起下楼时的大风,刮得人脸疼。
甘棠摆了摆手,却问他:“你……心情不好?”
一进来就感觉气压低。
“没有。”他否认。
她继续吃饭,津津有味,不由得让唐颂疑惑起来,这辣酱配米饭究竟是什么味道?看着她知足的表情,他默默地回去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你……没吃?”
“没吃饱。”他照实说。陶斯淼一哭,他哪里还能好好吃饭。
他学着甘棠勺子舀了点辣酱放进米饭里。
甘棠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他不为所动:“可以比比。”
“赢了有奖吗?”
“你几岁?”
甘棠吃瘪,慢吞吞地用筷子挑起一块饭,却听他说:“有奖。”
他马上吃了一大口饭块。
“作弊!”甘棠瞪他,也埋头加快了速度。
唐颂看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忽然觉得,这个牌子的辣酱味道还真的挺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