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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绊心 ...


  •   那是一个悠长的梦,梦里霞光飞涌,天高海阔,像隔了岁月尽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一点一点的倒卷晃动,她伸手去碰,一片涟漪般划开天幕,经年往复。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的笑容,镜花水月般朦胧,满山的寒意在那笑里消融,他站在树下,朝她伸出手。

      她飘飘摇摇的向前走,他的身影却在缓缓退后,转而被铺天盖地的血色淹没,携带着炽烈的流火,将她卷进沉重的杀戮,她看到遍地都是尸首,浴血沐光,血火灼烧她全身那一刹那,她整个人忽然往深渊跌下。

      跌在虚无,耳边风声呼啸,记忆的彼岸里涌来无数幻影,她挣扎着探寻,一张张人脸在血火里朝她露出鄙弃的神情,再被火苗烧得卷曲狰狞,最后一丝烈焰散去,却是天光明净,像是回到了一个很温暖的地方,依稀里,听见了很熟悉的声音。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回应的是一声轻轻的笑,错落斑驳的花影里晃了星点醉人的温情,一截长袖垂下时拢了满春的景,似雨过天青后芬花飘起,在那里,有一个独具温柔的少年,眼神氤软,伸出手轻轻拈走她头上的花瓣。

      春风之下,翻转的云皑连天,心却似过了千山,那个少年清颀玉立,身上镀着一层幽幽的光晕,他站在花枝下,容颜生辉,花被比得颤颤羞愧,从始至终他温柔而满眼的笑着,将她眼里不见天日的暗慢慢点亮,成了凝望他时最初的一抹熙光。

      她听见他唤她,“云焰。”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原来她叫云焰,那些原本毫无痕迹渐渐越来越深的画面此时在脑海里摇曳个不停,一切如此熟悉,过往灰白的那几年霎时被一声云焰复燃,黑暗又从四面透进来,囚笼,潮湿,阴暗,被隔绝的孤苦,从生下来就被当成灾星,血脉亲情尚可遗弃,所有人视她如瘟疫,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笼里,听水滴从石缝落下的声音,潮冷再入浸到骨头里,她缩成小小的一团,抵御从身到心的寒。

      睡过去,活下来。

      两道声音像刀子一样交织而来,将她灵魂和躯体折磨得苦不堪言,活在这个世间究竟是为了还什么债?她又做错了什么?她什么人都没害过,那些人却恨不得她就此死了。

      那些数不清的难熬岁月是此生永不愿重新面对的苦痛,她不会笑,不会哭,任命运摆布,死就死,活就活,习惯了黑暗到重见光明,那一刻她嫌阳光刺眼,适应了很久才习惯人世间的缤纷多彩。

      白云蓝天,凝露雾白,溪水潺潺,草枝吮着很甜,漫山遍野的花很好看,那个闯进她眼里的温柔少年,是初见。

      她看着他伸手到她面前,“来,树上危险,我抱你下来。”

      你可曾遇见过这样一个人,在你孤独贫瘠的人生他携着天地间最耀眼的光来到你身边,给予你从未有过的温暖,远山近水都被着了色,在他目光里开遍了姹紫嫣红,心如沙漠遇到他后化为了绿洲。

      她似乎有点解脱。

      然这点解脱却没持续多久,等来救赎,却也等来了灾祸,人世间诸多缘分阴差阳错,当那白日里的焰火在上空爆破,杀戮侵袭,血流成河,所有的景象在眼前放慢,自利剑般劈开,一点一点的涌入脑海,惨叫积成了阴霾,为生命哀哭,她跌跌撞撞的奔向了命运的寒苦,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闪着寒光的利刃追着她不死不休,她跌倒在地上,也是在那一刻,她看进了一双眼眸。

      所有的回忆,瞬间倒流。

      她看见那眼里升起重山万里的烟火,一刹穿越长空,一生的劫难起始在那深微的黑瞳,是开始,不是结束,无论善恶,无论尘归尘土归土,生来便是要在那双眼里得不到解脱。

      他举刀相对,她突然笑了。

      “活了这么久倒还真不知道死是什么。”

      那声笑被呼啸而过的风撞碎,模糊极了,在她露出微笑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嗡”的一声被撕开一道口,一只翻云覆雨手将漫天的血色信手一拨,涌来的是一张张熟悉而温柔的面孔,她挣扎着寻找生路,头开始剧烈的痛,像被人劈了一斧,陌生的影像顺着那伤口强行灌进去,严丝合缝。

      她想抗拒却徒劳无力,意识渐渐地被牵引,眼前出现了两道身影,慢慢的合二为一,那地狱而来的索命阎罗执一柄寒光冷刃,他缓缓的抬起头。

      杀气比夜色浓重,亿万株琼花开在了心头红,那张面容一晃经年重合在心底的最深处,她看见他举刀的手腕上缠绕着一截红绳,垂着铃铛,时不时叮叮的响,与她脚上的那串一模一样。

      她再顺着红绳往上看,初初美好的温柔少年,悄然变幻。

      他冷冽,他绝然,他身后地狱无间。

      就是那张脸,同她的心碎成了无数片。

      是初见,是花开,是草枝一折两半,是缤纷人间再次被黑暗覆盖。

      “来,树上危险,我抱你下来。”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云焰。”

      倒流的回忆伴浴血流火,经年往复,结束在一个悠长的梦。

      午夜的风刮得低沉压抑,兵戈如林,一队队暗卫奔流不息,盘踞在府巷之间,层云密布的天色暗藏风雨欲来的开端,微点星火如烈焰炸开,零星焰灰飘在人间,最红的那点落在一只伸出的手掌上,修长洁白,一看便知养尊处优,但毫无血色,那是只搅弄风云的手,将那点火红的光,缓缓的碾磨。

      夜半子时,蹄声而至,一骑飞驰而入,黑影翻身下马,朱门訇然中开,直奔深暗内院,无灯无光,长窗一人负手而立,遥遥望着天际,黑影匆匆禀报,雪素锦衣的男子手势一举,广袖里飘出墨香信纸,轻曳飞舞,黑影举手接下,看着纸上的字一瞬惊异,男子偏头一睨,黑影垂下头恭敬而从命。

      而另一边,长街无间,剑光乍起,凝冰之剑单手一投,穿过残破的灯笼,最后一名杀手被一剑穿喉,艳烈的血喷洒在江水中,冰剑化水而融。

      立于不败之地的身影历经厮杀浑身不沾半丝血垢,再从一地尸体中淡然走出,下一刻,四面八方再次暗伏涌动,蹄声踏碎鲜血横流。

      马上之人对眼前情景毫无所动,看也不看死了一地的同伙,一挥手信纸飘掠而出,在半空悠缓而过,纸上的字劲力十足,就那么落在李扶卿眼中。

      霎时,他眼光被血映红,化为浮屠地狱的戾色,携着狂暴的阴鸷,随时都能飞越而出,纸上只有两个字,那是下笔者用来对付他的最后一招掣肘。

      君枳。

      简单易懂,再无过多,那人是要告诉他,君枳在他手中,是束手就擒还是奋起反抗,全看他如何抉择。

      李扶卿敛了浑身戾气,恢复淡静,他抬手将飘在半空的信纸以一指真气震碎了,那些碎片飘飘扬扬,如天女散花,久久都不落下。

      前往丹英居的路上没有行人,被清过场,地面脚步声稳定,李扶卿手无寸铁,面色沉凝,独闯敌营。

      灯火幽幽映得幢幢如鬼影,掩在乌云后的月亮悄悄露出一弯镰光,照着青衣夜行的他从容不迫,风姿清葭。

      转眼到了幽深的夜巷,阁楼上有人将纱灯点亮,推窗下望,得李扶卿莞尔回望,待到人影走远,推窗人望着远空的天,手指放在唇间吹出一声奇异的哨,发动紧急号召。

      李扶卿步伐很快,走过巷口,就着檐上垂下的灯笼瞄了一眼拐角处,一阵风铃如乱世弦歌,响声急促,白光如雪,直直朝着他射来,他衣袖一拂,霍然卷开,随即响起一声惨呼,他看都看没看一眼朝着另一个拐口走。

      一色灼灼的红在前方越来越浓,拐口的另一边是花楼,红粉氤氲,荡漾旖旎的勾人气息,李扶卿面色无波,气质脱俗,此时却毫不犹豫往花楼里面走,迎面而来的姑娘们衣着暴露,被那只该天上有,不该落尘凡的姿色惊呆了,一个劲地往前凑,嗲嗲的叫,“神仙哥哥。”

      李扶卿也在瞬间止步,姑娘们得了他睥睨一顾,跃跃欲试投怀送抱了,李扶卿忽然抬手,手指对着其中一名勾了勾,被选中的姑娘俏脸通红,心花怒放的睨了一眼同伴们,扭着腰肢靠过去了。

      李扶卿低头在那姑娘耳侧,轻言细语的说着什么,眼角眉梢都是袭人的柔和,那姑娘不知听到了什么一脸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指了一个出口让李扶卿走了。

      就在这时奔进来两名面容冷煞之客,眼神鹰视狼顾,方才那姑娘对同伴一声吩咐皆都涌上去了,她们风流奔放,缠得那两人无法脱身,他们本是精锐暗军,面对厮杀能游刃有余,对女人的胡搅蛮缠却是有心无力,推开了又缠上来,弄得他们烦不胜烦。

      而此时的李扶卿早已将他们甩开,他经历了一场厮杀应当养精蓄锐,看出了那两名是专门派来对付他的高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出手,利用形势和他人摆脱,就算他们能安然出了红楼,他暗中吩咐那姑娘下在他们身上的东西也能让他们身首异处。

      接下来的一路畅通无阻,李扶卿已经到了丹英居,门开着,里面立着两列暗卫,见着他进来,齐齐将佩刀佩剑出鞘两分,李扶卿从他们中间走过,一路气氛肃杀,阴沉暴烈,那些暗卫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如虹,常年拼杀踏白骨而出,凶悍狠毒,与敌人对峙,未战便已在气势上胜人一筹,便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军也曾在他们面前腿软过。

      而此刻,他们的杀气对李扶卿却没有一丝影响,他姿态依旧淡定自如,行走间既举重若轻又寒气十足,骨子里弥漫着阴气,却不轻易表露,连眼神都没任何变幻,他所过之处让人不自禁的想对他让路,孤身入敌营,无畏无惧,步步踏入修罗场而波澜不惊,那份胆识和气场不是一般人能比。

      大厅里,闲坐上首的辜婴早已等在了那里,此时双目交汇,刹那间星火燎原,风驰电闪,两双眸子同样的黑,同样的火花迸溅,以前是隔了纸般的深沉晦暗,如今捅破了那层纸各自放出自身的敌意,谁都不再藏着掖着要将对方置之死地。

      两人目光交战了半晌但面容平常,李扶卿直接开门见山道,“她呢?”

      辜婴闻言微微挑了下眉头,却并不回答他,只悠悠道,“其实,从当年在碧海云山与你一见,我便料到迟早会有这一天。”

      “你倒会未卜先知。”李扶卿的身影逆在阴影里,语气不疾不徐,“碎靥之毒需混沌灵方能解,而混沌灵藏在云山地宫的血如意中,你当年便是为了这个前往碧海,我见着你时你已经毒入心脉,没想到你竟还活了下来,竟还屠戮了整个云山,可惜天也没遂你愿,你那毒至今也没让你好过,算起来,你除了丧心病狂双手沾满杀孽,你又得到了什么?还不是靠以毒攻毒身心痛苦的在这世上活着。”

      辜婴似是笑了,他本是清冷的人,笑起来却如日光消融下的白雪,他和李扶卿性格不同,但本质上还是有些相似的,都是认定了便孤注一掷要个胜负,谁都不愿如鲠在喉的将就,只是到底李扶卿顾虑颇多,弱点就越容易被拿捏,他以君枳的感受为重,无论做什么都会缚手缚脚顾此失彼,而他不同,他看重的是结果,只要能达目的,过程如何他并不在乎。

      从李扶卿获知了他身份那一刻便知留他不得,虽然他相信李扶卿不会轻易以此对付他,毕竟君枳名义上是丞相府的人,覆巢之下,她焉能事外?李扶卿也就是顾虑这一点遂捂紧了风声,只是对于他来说无疑是悬了把刀在他头顶,在东窗事发之前先招制人,把胜算掌控在自己手里,这本身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他手里有筹码,一个君枳便能让事态急转直下,任李扶卿于绝杀中如何翻覆风云天下无敌,却也注定会败给所谓的儿女私情。

      “如此说来,我倒还真不是个好东西,那么少君大人,你想怎么办?”辜婴依旧笑意清浅,语气轻松闲淡,很平常的聊天,没有杀气掩盖。

      李扶卿只一步向前,那一步地面裂出极细的缝,他身周气劲暗涌,但也算不上出手,只淡淡的将辜婴望了片刻,“把她放了。”

      “呵”,这一次辜婴是笑出声了,他眸光转侧,举手扶了扶额,“你还真当我在乎她的死活。”

      李扶卿还是那雷打不动的淡漠,“也不见得。”

      他们说得风平浪静,眼神都暗潮汹涌,辜婴的神色滴水不漏,往常那种禁忌的冷感淡去了很多,多了一种黯然销魂的邪惑,但笑却不显得那么快活,甚至隐隐堕落。

      这样子的他倒是跟世上那些被伤透了心的断肠人有些相似了,意难平后放飞自我,也不知他经历了什么。

      “本该也是我的错。”他忽然意味幽明的说,眼神略带星点恍惚,“早知当初就该亲手把她杀了。”

      李扶卿眯了眯眸,一种了然的阴沉喷薄而出,“你要对付的人是我,她什么都不知道,更威胁不到你。”

      辜婴立即换上一种“有趣,惊讶,还很好奇”的神色,“那么,你从姜遇止手上求得了生符的解法又意欲何为?你这样让我很困扰,以前我也警告过你吧,敢跟我抢,别说她的人,就算她的尸体,你也休想。”

      李扶卿并没有被他的话激怒,“你可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在你眼里她究竟是什么?一件物品?还是你养的宠物?高兴时就给她几颗糖,不高兴时就利用她引敌人落网。”

      辜婴又邪又魅的神情忽然就有些僵凝了,李扶卿冷冷的笑着,“你觉得我在和你抢,可我和你又有什么好抢的,我处处把她放在心尖上,害怕她难过,害怕她受伤,就算得到了生符解法我也没有想过让她想起我,我见过她失去记忆之前的孤苦,见过她被关在阴暗寒冷的囚笼,所有人都鄙弃她,指责她,被种种不公的对待后她仍旧心地善良怀揣着希望,本该是血浓于水的亲情缘分却亲自断送她的人生,她却也没恨过自己的亲人,她第一次见到她父亲时既害怕又期望他能抱一下她,可得到的却是震怒后的惩罚,你知道我当时瞧着是什么感受吗?”

      辜婴盯着他,面容渐渐冷若冰霜。

      李扶卿再次开口的声音带着微颤的音调,“那一刻我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带走她,因为我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她遭受那样的对待和伤害,她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后却开始疏远我,我被众星捧月站得越高,她就越自卑,我越对她好,她就越胆小慎微,我只有一再的放低自己,低到尘埃里,让她觉得和我之间没有距离,这样她和我说话就不会小心翼翼,不是她高攀我,是我喜欢她,是我想要走进她的世界,因此我可以为了她去做一切。”

      “无论过了多少年,她都是我认定的唯一,我不愿让她恢复记忆,那些伤痛留给我一个人就够了,哪怕她的幸福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我也认了,一个男人能为一个女人做的事,我统统都做了,尽管她心里的那个人不是我,我又怎能残忍的去把她的心掏空。”

      李扶卿看着他,一字一语道,“你看,这就是你我之间的不同。”

      四目相对,两人之间的气氛被冰封,只觉得心脏一阵阵翻转的疼痛,似沉入隆冬,谁也不好受,辜婴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此时脸色苍白。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脸,那是他曾经想除之而后快的情感,以肉体凡胎对抗了很多年,为什么不能喜欢?

      人世间最极端的黑暗全数汇聚起来,深仇宿怨,十万里帝川,半生命格颠沛,割舍凡尘情爱,那些妄图颠覆他,牵制他的人脸皆被送进了十八层阴间,他回头看,苦海无涯,红尘三千,没有他的岸,他只能蹉跎向前,怀着苍老的心过完此生便无憾。

      冥冥之中却自有劫难,他曾喜爱那淡淡的蓝,梦般的幻,多少个日夜辗转纠缠,那是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眼里的若水无边,他心里的花在遇见她后初绽,又长出了藤蔓,于他而言是牵绊,也是弱点,他一边清醒克制,一边妄自沉溺,更是为她破了无数次的例。

      玉歇曾问他,“你动了凡心对吗?”

      那时他在心里回答,“是啊。”可说出口的却是,“可有解救之法?”

      别人喜欢一个人是把天下都捧给心爱的她,而他爱一个人却要寻觅解脱的办法。

      可悲吗?

      最初的心动是毫无察觉丢过的心与魄,是她曾透过他仿佛在看着别的什么,是那一声“大哥哥。”

      在很多个夜晚,她在梦境中叫着另一个,那时他方才明白,她把他当成别的影子了。

      你看,这就是你我之间的不同,他也很想对李扶卿说。

      感情于他是千疮百孔,重重迷宫,每一条路都是死胡同。

      她爱的根本就不是我。

      辜婴眼波浮动,双眸里似乎燃起了星火,然而他紧抿的唇微微一勾,不像笑容的笑容,“你说得没错,不过人生来便要面对诸多抉择,如何取舍全靠心中意念,有很多东西都是排在爱情之前,如果她也是这般,我很期待在你和仇恨之间她会怎么选。”

      李扶卿呼吸一缓,眼神眯了起来。

      辜婴往门外看了一会儿,凉凉开口,“再者,她若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可接受的人,你还会再爱她吗?”

      面对李扶卿略带疑问的目光,他笑着提醒,“她已经来了,你可以去亲口告诉她。”

      这一句让李扶卿霍然回头,于是他便看见站在门口的君枳,夜色浓墨,她的面容似明似暗的融在夜中,时光有所停留,一点闪淡的星色落下,刹那又被夜风掠走,显得她的身形影影绰绰,李扶卿的心似被水漾过,再也忍耐不住,他上前将她拥在怀中,“你没事就好。”

      有一道冰亮而锋利的光线一闪,刀刃刺进血肉的声音响在夜半,李扶卿忽然怔怔的睁大了双眼,整个天地在此时静止,眼前涌现了一大片黑和幻,深深浅浅,扭曲颠转,他似乎感觉不到痛,刀刺进腹部,温热的血从身体汩汩流出,一刹毒素窜入,从身到心寸寸麻木。

      带着她气息的晚风亘古永恒的盘旋在他心头,来时花开满路,在那一刀后瞬间荒芜,只有隐约的轮廓在他心里不断地沉浮。

      他微微的松开手,目光涌动,似乎还想要抓住点什么,轻轻的问她,“为什么?”

      被问之人垂着眼眸,神情苍凉冷漠,宛如人偶,在那句问话里她再次将刀更深的刺入。

      李扶卿闷声一哼,腥膻的血气上涌,他隐忍着咽下了一口,极致的意态充斥瞳孔,从眼尾开始泛红,他一动体内的毒素宛如最锋利的刀尖绞着血肉,体肤之躯,深入骨髓的痛,他明白那是什么。

      然而他定定的看着她的面容,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她眼睫颤动,垂着的眼神慢慢抬起,往常若水之浓的眼里昏暗得没有一丝亮意,她给他的回答是什么,是毫不留情的将刀抽离,用曾经他输进她体内的真力一掌将他打了出去。

      他重重的摔在屋外,喷出一大口血,刀伤掌伤,再加上遏制他功力的毒,他使不出任何内力,颤颤巍巍的要站起身又不受控制的倒地,不知吐了第几口血时他费力的转过头,眼神浑浊而坚定的看向她,看到辜婴走到了她身旁,将她手中的刀取下,再用丝帕细致而专注的擦拭沾满他血的手掌。

      她一直都定定的站在那,没有表情,没有说话,恍被抽离了三魂七魄,看他的眼神麻木不仁且冷漠。

      他还听到辜婴对她说,“怎么下手如此之重?这个人喜欢你,你这样做会很伤他的心。”

      不知为何她忽然握紧了手,双瞳紧缩着似乎在抗拒什么,抗拒到最后整个眼睛忽然红了,然而她还是无动于衷,看他就像看此生不共戴天的仇。

      这一刻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拼尽性命也要向她靠近,他刚站起,辜婴一个目光斜睨,周围的暗卫便拳脚相击,他没有还手的能力,一次一次跪倒在地,刀剑出鞘的声音响起,凛冽剑气直入后心,生生的要剖开他的背脊。

      扬起的剑锋灿亮,割骨裂肌,一道道划破血肉的碎音,直到他浑身是血的倒了下去,却还是没有和她靠近,分不清痛的是哪里,他只是一眼不眨的望着那个身影,耳边除了“嗡嗡鸣鸣”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什么都看不清,又什么看得清,似乎在人间,又似乎在地狱,脑海里涌来无数的情景,这一次他终于听见了很多声音。

      千山万水倒流进去,走过喋血炼狱,看到生死无依,他听到自己心的声音是怜悯,一转眼,烽火连天,兵荒马乱,他驻足而立,将那一丁点的生机握在掌心,执棋反袖一计倾敌,护佑家国黎民,天光刹那明净,那里青山绿水宛如梦境,他在那山顶遇到了此生的倾心,从此耳里绝响一曲淡淡长长的“叮铃铃”。

      此时此夜,他仍旧记得那阵铃铛音,那是他第一次见她时的初初声音,成了他的相思寐语,他爱上了一个人,无论什么样的结局都是他咎由自取,只是在这之前为什么不能告诉他原因,到底是他什么地方惹了她生气,还是从始至终她从未对他有过一丝在意,只是为了帮她的心上人夺他的命。

      你总要让我甘心。

      他躺在血里,微微弱弱的要闭上眼睛,手指颤颤的朝她伸去,刚举起又无力的垂地。

      这个时候的辜婴忽然将她的身子转了过去,不让她看接下来的情景,辜婴的目光也恍若坠了一滴血色进去,里面全是疯魔的病意,他红唇略略弯起,残忍而嗜血的森凉笑意,他只一个眼神示意,暗卫们举刀走近,将他围在了最中间,手一扬,齐齐就要对着他砍。

      就在这时,一声彻响,震动天地,恍惚间众人感到万象虹霓纵横而起,将他们的动作化为泥牛入海消失无影,所经之处恍若铺开了巨大的伞,直直罩在李扶卿上面,暗卫们被强劲的真气弹开,而那混沌一片中,一抹淡紫幽影穿射如电,距离近的暗卫皆被惊得一摔一荡滚成一团。

      刹那便到眼前,“砰”然一声,另一道凌厉气劲直袭来者面门,辜婴身法亦如风狂雨骤,一步一个瞬闪,既震撼又残酷十足的对招。

      两人在幻幻虚影中交手,一掌相对轰然震开,辜婴明显多退了几步,那抹淡紫身影转瞬便掠出几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在漫天苍穹,腾空向月。

      辜婴冷然望着天际,神色深冷如冰,那一招后他便知晓来者是谁,能从他手下救走李扶卿并胜他一招,这世上本就没有几个人能做到,此人武功已经到了超凡的地步,除了那位侠踪少现人间的东海不越岛岛主恐怕也找不出谁了。

      “不越仙来。”他负手而立,唇角冷冷一弯,“果然名下无虚。”

      本以为能成功杀了李扶卿除之而后快,师皆渊的出现成了他计划中的意料之外,虽说目的没达到,但也不是半点收获也没有,李扶卿身受重伤,就算师皆渊侥幸将他救活,那刀上的毒也能让他一身内功修为尽数废了。

      “看来我们又多一个敌人了。”不知何时来的姜遇止斜斜的靠在廊柱旁,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师皆渊消失的方向。

      与他齐名的这位东仙向来与世无争,此番入世想必也是为了李扶卿,东南西北,各自为营,东仙一出,传说中的南尊恐怕也不远了。

      辜婴也同他想到了一处,只是他并不在乎,收回视线准备进屋。

      脚才刚踏出,他不知看到了什么,急步飞奔而去,失了从容淡定,姜遇止暗道“不好”也跟着过去。

      被下了绊心咒的君枳倒在地上,她紧紧的抓着胸口的衣裳,一双眼睛红得要滴出血,仿佛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一偏头便吐出满口的血,吐不完似的,一口接一口,辜婴紧紧的抱起她,对着姜遇止嘶声喊道,“救她,快救她。”

      姜遇止垂眸望着,那一刻他的眼神怜悯而悲凉,他看着越来越疯狂的辜婴,平静的问,“你给她下了蚀情,对吗?”

      辜婴整个人一怔。

      姜遇止叹息,“你该早点告诉我的,蚀情和绊心同在一个人体内,痛苦便多了双倍,我控制她的意识断情绝爱,可蚀情却在让爱复燃,天人交战,她承受不住痛苦随时都会命丧黄泉。”

      说到这里姜遇止意味幽明的看了君枳一眼,“原来,她自己都不知道竟爱上了李扶卿,蚀情就是最好的证据。”

      辜婴红着眼,病态的笑了起来,“是,她真正喜欢的那个人是李扶卿,早在七年前我就心知肚明。”

      无数个夜晚,她的梦里都是那一声声“阿卿”,即便失去记忆,李扶卿也在她梦里活了个彻彻底底。

      而他呢?又在哪里,不过是她模糊记忆中认错的幻影。

      “不要让她有事。”

      “可痛的就会变成你。”

      原来这一场情局,谁也没有赢,三个人的心都燃成了荒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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