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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故人相识相成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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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好吗?”
这句话不是风听夜说的,声音却的确从他口中所出。眼前一个小男孩,身着衣装是上等料子,却脏兮兮的,人也是灰头土脸的,仿佛是在泥里打了滚,那双大眼带着敌意地瞪着他。
风听夜觉得自己又不受控制的开口了,道“你受伤了吗?我不会害你的,我叫凤北君。”
他说什么?他叫凤北君??脑中一片混乱,男孩怯生生地道:“我……叫黎。”
这是掌天书内?是凤北君历劫的过往?
凤北君伸出手,风听夜才发现,此时的回忆中,凤北君也才少年模样,手掌还小。黎犹豫着伸出手,却被凤北君一把拉起。
凤北君爽朗笑道:“这里可是白华国与天麟国的交界处,你以后可不能乱跑了。”
白华国?天麟国?风听夜这才依着凤北君的视角看去,眼前的景色并不是荒漠,分明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良久才道:“我的,风筝掉这里了。我来找,不是故意的。”
凤北君仰头环顾了下,郁郁葱葱间瞥见一张红纸,当即飞身上去取了下来。
好身手!风听夜不禁心中暗赞。
凤北君稳稳当当落了地,将风筝递给了他。
后面零零碎碎一些回忆,每段都会出现黎的身影,时而调皮,时而委屈,特别的黏凤北君。从这几段中,风听夜才知晓,这名少年名唤白黎,是白华国的太子。
白马过隙,转眼又是数十载,昔日的少年都长大成人了。
三月春风,扶桑花开十里红艳连成一片,宛若花海。清风徐来,打起层层花浪。风听夜从没见过这般景色,称之为世外桃源都不为过。
凤北君与白黎信步走在石子路上。白黎顽劣了些,经常被父皇教训,委屈了就喜欢找凤北君倾诉。他一身金色镶边的华服,腰间系着白玉带子,坠着美玉,长发由白玉簪高高挽起,风度翩翩,玉树临风。
一扫脸上阴霾,白黎献宝似得道:“凤兄,你看,是不是很美?我早想带你来看一回扶桑花海了,总算让我给盼着了。”
信手摘下一朵来递给凤北君,挑眉道:“这就叫香花赠美人。”
凤北君虚握拳头掩嘴咳了咳,柔声道:“是很美。天麟国是看不见的。”
可惜风听夜看不见凤北君的脸色,不然一定很精彩。虽然大哥确实俊逸无俦,但白黎竟敢把他比作美人,胆子真是很大。
两人走到一处凉亭,坐了下来。凤北君道:“最近边境时常传出有白黎士兵来犯,太子殿下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白黎皱眉道:“不是太子殿下,是阿黎!”
他顿住不说了,凤北君摇了摇头,勾起唇角温声道:“阿黎,莫闹。”
风听夜都不曾听过凤北君这般春风拂柳的语气,心中诧异。白黎果然继续道:“我之前去边境一带看过了,我命他们撤了,现下如何了?”
凤北君叹息道:“果然如此吗?”
哀嚎遍野。战场便是地狱,血流成河。除了鲜血与尸体,风听夜看不见其他东西。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凤北君此刻的情绪,那些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滚烫滚烫的,三天三夜的厮杀,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他却不敢倒下,紧紧握着手中的长剑。
受伤的明明是凤北君,风听夜却一样感同身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足以疼得让他咬牙。偏是这样,凤北君还在支撑着。
“凤兄!”
木然侧目去看,模糊间,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影,动了动唇,很想说什么,喉咙干涸嘶哑得发不出半点声音。风听夜却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阿黎快走。危险。”
紧接着双眼一黑,便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帐篷内,脚步声急促。
“怎么样了!”一个中年男子吼道
“都是皮外伤,应该无碍了,只是还发着烧,烧退了就好了。”老者答道
风听夜知道这个中年男子便是这世凤北君的父亲。看来凤北君之后是被救回去了,他暗自松了口气。这么想着,他眼前明亮了起来,凤北君醒了。
凤老将军大喜过望,箭步走到塌前,道:“北君,感觉如何?”
凤北君支起手肘,努力想要起身,哑声道:“阿黎呢?”
风听夜没想到凤北君醒来的第一时间关心的竟然是问白黎的安危!凤老将军满意的笑道:“这次多亏了你,才让我军活捉了敌国太子!做的好,北君。”
凤北君猛烈咳嗽起来,不待喘过气来,急道:“他,他……怎样了……?”
凤老将军蹙眉,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淡淡地道:“他可是白华国的太子,北君,你要分清楚自己的立场!你是天麟国的将军!”见他眼神黯然无光,又放软态度道:“爹知道你和白黎私下交好,但当下战况激烈,由不得你选。”
沉默半晌,凤北君低声道:“……爹,你想怎么处治阿黎。”
凤老将军激动地道:“既然是白华国先攻打我们,自然要叫他们付出相应代价!我与几名副将商议下来,决定明日午时把白黎就地斩了,将他的人头挂在阵前!”
凤北君:“……”
白华国国君野心勃勃,为了扩大土地频繁侵扰邻国。几年前就有兆头,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只是两年,白华国便举兵攻打天麟国了。天麟国反击可以说是无可厚非。
夜,月明星稀,篝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战火打响数月,今夜是难得的狂欢之夜。所有的士兵都在庆祝打得胜仗,并活俘敌国太子。
凤北君早早离了席,军营他很熟悉,关押俘虏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白黎因他而被俘,若还因此丧命,凤北君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理得。看守的士兵见来人是凤北君也不敢多加阻拦。
关押俘虏的帐篷里置着几个玄铁做的牢笼。由于白黎身份特殊,这间帐篷里则只关押了他一个。白黎是太子,从小便是锦衣玉食,别说是被鞭子抽一顿,就是摔一跤也要惊动半个宫殿的天之骄子啊!而就在凤北君的面前,那个天之骄子狼狈不堪的蜷缩在地上成为小小的一团,身上那锦衣华服早已被血染得看不出原先的颜色,如墨的长发散乱的沾着泥土。
风听夜忽然觉得自己胸口一阵刺疼,但他知道,这疼痛来自凤北君。
他缓缓走了过去,白黎听见脚步声,抬起埋在发丝间的脸来。那无神的双眸见到来人,不禁亮了起来,勉强扯起嘴角道:“凤兄。”
凤北君颤声道:“你……怎么会跑去战场?”
白黎悻悻道:“这场战役打了三天三夜,我担心你,快马加鞭就赶来了。你……不会怪我吧?”
他还是一如既往,没有变。黑眸清澈可见底。凤北君铮一声抽出佩剑,锁链被生生砍成两段。
“我带你离开。”
白黎被他扶起,道:“你放走了我,你怎么向你爹交代?”
风听夜简直对他无语,这种时候,当然是自己的命重要,他竟还在替凤北君着想。凤北君道:“我不会有事的,时辰不早了,不能再耽误了。”
不分由说将白黎背了起来,帐篷口那两个士兵并非他的对手,连呼喊都来不及便倒在了地上。牵过一匹马来,两人跑了很远,确定没人追上,才敢停下。
凤北君翻身下马,肃然道:“白黎。下次别再……做这样的事了。你我终究是敌非友,下次再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白黎整个人僵在了马上,还想说什么,凤北君又道:“快走吧,接下去的路我就不送了,这里离白华都也不远了,你多保重。”
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凤北君一掌拍在马屁股上,飞驰而去。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那点渐渐变小直至彻底消失。随后,踉跄几步靠在树干上,抬头望去,那月一如当年,唯有物是人非。
风听夜胸口像是被人揪住了一般,闷的喘不过气来。难受得他直想冲出这具身体。
“逆子!”
怒啸伴随着一声响亮的耳光,凤老将军红着眼眶,怒骂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逆子!你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凤北君默然无言,凤老将军将他拽了出去,营帐外,士兵们哀声连连,轻则刀伤剑伤,重则缺肢断腿。
白华国养精蓄锐已久,可以说是狼子野心,其战力也非天麟国可估量,白黎被俘一事更是让白华国国主大为盛怒,此番来势汹汹,更是放言要将天麟国夷为平地。天麟国如今是节节败退。
凤老将军恨不得一掌了结了凤北君,却终究下不去手。骂也骂了,于事无补。他闭上眼,萧瑟叹息道:“是我对不起天麟国啊。都是我的错。”
尸横遍野,噩耗不断,不日便传来了凤老将军战死沙场的讯息,白华国甚至将其人头挂在阵前示威。原本要用在白黎身上的法子,如今却应验在了凤老将军身上。何其讽刺?
兵临城下,天麟国终于在顽强的抵抗了一年后,城破了。火漫山遍野的燃烧,眼及之处,寸草不生。熊熊烈火中,青衫少年浑然不觉灼烫,定定的站在中央,麻木的看着百姓在大火中挣扎惨叫。
白华国的宫殿雕栏玉砌,金碧辉煌。烛案上紫炉生烟,云雾缭绕。两旁栽着的扶桑花娇艳得如同鲜血。美则美矣,如今落在凤北君的眼中却异常刺眼。
天麟国战败,凤北君归降,作为白华国的将军为其效力,所有的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只有风听夜知道,凤北君没有一刻忘记国耻。如果那天没有放走白黎就好了。
每次白黎出现在凤北君的面前,风听夜都替他们捏把冷汗,生怕凤北君一时冲动直接砍死白黎。
白黎在他身旁兴致勃勃的说着趣闻,道:“下个月有赏花会,凤兄你去吗?”
凤北君漠然道:“随殿下高兴。”
白黎也知道他们回不去了,自从凤北君归顺白华国后,对他的态度总是很冷淡,就算偶展笑颜,那眼底也结着寒霜。但是他想,总有一日,一切都会变好的。
白黎习惯性拉起凤北君的胳膊,却不料被他躲开扑了个空,有些尴尬地道:“那就这么决定了,下个月我们一起去赏花会。你还记得吗?那年我带你去看扶桑花海。”
凤北君冷道:“记得。”
东风和煦,那片扶桑花海还是那么美得宛如仙境。凤北君走到园口,却顿足了。他眼前能看到的,只有火海,再也看不见当年的花海了。脑海中父亲的责骂,士兵们的惨状,家园的破灭,交织在一起。
白黎侧身见他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汗,吓了一跳,慌道:“凤兄你没事吧?”
凤北君一把推开他,恨声道:“滚!”
白黎被推得一个趔趄,却还是关切地道:“凤兄!你到底怎么了?”
此刻的凤北君已经无暇去看白黎的神情,风听夜却看清了,那张俊秀的脸茫然失措,呆呆坐在地上,想去扶凤北君,却没有勇气伸手,良久才失魂落魄的回了宫殿。
是啊,他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了。
扩张国土后的白华国国主继而提出要给白黎太子纳妃,一时之间,整个宫殿都被装扮得喜气洋洋,所有的人都忙着着手喜宴。
自从那日游园回来,凤北君对白黎的态度好了许多,像是又回到了从前一般。
喜宴前夕,凤北君在自己府邸内擦拭着自己的佩剑。卧薪尝胆半年,他终于决定要动手了。寒意凛凛的剑刃上倒影出他戾气的眉眼。看得风听夜眼皮直跳,八百年来他从未见过凤北君这种神情。
宫殿内红成一片,分不清是喜宴的装饰,还是血迹。原本笑声洋溢的喜宴上发出了与之相反的呼救声。
一个,一个,又一个,倒在他的面前,倒在他的脚下。青衫被染成了红衫,当他终于手刃了罪魁祸首的国主后,已经杀红了眼,宛如一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魔。
“不要!不要杀我母后!”白黎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一把抱住凤北君的腿。凤北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将脚抽了出来。一字一句地道:“阿黎。你看清楚了。”
白黎真的听他的盯着前方,这是凤北君归降后第一次喊他‘阿黎’。只见凤北君一步一步逼近自己的母后,那把不知染了多少人的血的剑刃从女人的前面穿透到后背。白黎愣愣的看着,完全没有办法动弹。眼眶被泪水充满,世界显得如此模糊,扭曲了那人的身影。
凤北君却已经抽出了剑刃,走到了白黎身前。正当风听夜以为,凤北君要杀了白黎的时候,凤北君却放下了手中的剑。用鲜红的右手抚上了白黎的脸颊,用指腹替他将泪水拭去,动作极其轻柔,生怕一用力就会弄疼了他。
凤北君温声道:“别哭。”
将白黎揽到怀里,他哄道:“别哭,阿黎。还有,对不起。”
白黎罔若未闻。凤北君他下不去手,事到如今,他还是下不了手。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片刻,他缓缓开口道:“你若是想恨我,就恨吧。”
松开怀抱里的人,凤北君站了起来,甫一转身,身后就传来白黎的歇斯底里地喊声:“我恨你!你杀了我!杀了我!”
凤北君却没有转身,白黎摇晃着站立起来,见他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咬牙道:“好……你不杀我,你会后悔的!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凤北君,我会亲手杀了你!”
“那你……便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