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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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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这块给你。”小孩将一眼看去最好的那块肉切了下来,盛在了他早已准备好的碗中。
鬼麒主顺手接过,不意外地发现这个碗十分之残缺,边缘处坑坑洼洼的,还有些割手,火光映的碗内的裂痕格外清晰狰狞。他是有些嫌弃的,却也知道这怕是小孩能拿出来的最好的餐具了。
小孩见鬼麒主并没有不满,松了一口气,马上小心翼翼地掩盖住自己的情绪,轻轻地割下另一块肉,唯恐惊动鬼麒主,却不知鬼麒主一直借着面具的掩护默默观察着他。
人间难得一见的人鬼之子,果然与众不同,有时候如孩童一般过分善良,有时候却又如大人一般成熟防备。也许他本性善良,只是被其他人恶意对待而多了几分防备。仅从“人鬼之子”这个名字,鬼麒主就可以想到小孩平日的生活是怎样的艰难。
但,与他何干?
鬼麒主在面具下无声冷笑,冷冷地看着小孩用手沾水抓那滚烫的肉块来减少烫伤,不为所动。毫不在意对方是因自己而如此窘迫。
可这孩子总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人鬼之子”居然在他眼皮底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吃肉。
“为何转身,”鬼麒主轻笑,“莫不是还怕我同你抢食?”
“人鬼之子”迅速转回来,那慌张的动作很好地取悦了鬼麒主。
“这下子倒像是怕我吃了你了。”鬼麒主难得释放出一丝笑意,身姿翩然,饶是随意的坐着也难掩风韵。
“先生您误会了。”
鬼麒主笑看着,倒要听听他如何解释。他下意识地想摇他的白骨扇,恍然记起那把扇子已经遗失在外,只得另寻了。
“我看您带着面具,必是不愿他人看到面目。您进食要摘面具,我便转身不看,如此而已。”“人鬼之子”不卑不亢地回答,但还是难掩自己的恐惧。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怕鬼麒主杀人灭口。这孩子倒是很懂得生存之道。
“这里只有一个碗吗?”鬼麒主放下了手中的碗。
“嗯,还有一个瓢是用来装水的,还是最近才捡回来的。”小孩诚实地答道。
捡回来的……?鬼麒主饶是不嫌弃这肉,可想象着小孩从垃圾堆里刨东西的样子,就有些吃不下了。他将自己手中那个碗连同碗中最好的那块肉一起给了这个孩子。
“人鬼之子”受宠若惊,迟疑了下才开始吃了起来。起初是很克制的细嚼慢咽,后来就是像饿了很多天一样的狼吞虎咽了。鬼麒主心情不错,居然主动给将舀了一瓢水递给了他。
这时“人鬼之子”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多谢先生,您不吃吗?”
“不要叫我先生,称呼我鬼者即可。”鬼麒主并不打算透露自己的真名,也顺便转移了他挑食的话题。这说明自己还不想灭口吗?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想法。
“鬼者?您是鬼族之人?”小孩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很兴奋,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一瞬间的杀气。
“是啊,你不会是想我带你去鬼族吧。”鬼麒主看着小孩期待的目光,无情地粉碎他的希望,“可惜啊,不管是在人族,还是鬼族,人鬼之子都是被驱逐的存在。”
说完,鬼麒主单手支起小孩的下巴,迫使他面对着自己,迫使他的眼中只剩下自己。他甚至想再凑近些,更清楚地倾听“人鬼之子”惊惧的呼吸声。
鬼麒主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那可怕的条纹密布的鬼面具,看到了他慌张却有些愤怒的神情,也看到了他接下来的隐忍。
“我明白了,多谢鬼者告知。”
真是个看起来乖却又很有趣的孩子啊,看来养伤期间不会无聊了。
接下来的数日,鬼麒主一直待在洞内,修复着自己的伤体。“人鬼之子”偶尔会给他带来一些吃食,他却总是笑笑表示自己不饿。他的功体修炼至此,已经可以长期不进食了。只是总是喝水倒是有些无味。
他看似无意地提了几句,同时提到的还有他那无时无刻不记挂着的白骨扇。那可是他的武器,上面还残留了他的些许力量,能助他加速恢复。
“人鬼之子”当时没有回应,但听进去了不少。当晚他再次回归时带来了一坛酒。
虽然比自己原本喝的酒差了不少,多少能解解馋,也能缓解鬼麒主的烦闷。
“人鬼之子,这酒,你是如何得来的?”他倒有些好奇对方的本事了,此人一看就是身无分文,怕不是偷来的。
“店家说,我让他打一顿,他就给我。”原来,他满身的伤是如此得来。鬼麒主不予评价。
“即使不给你酒,他也是想打就打吧。这不足以作为筹码。”
“倘若他不给,我就每日去他店里,坏他生意。”人鬼之子,众人皆避之不及。
“你可知你真这样做他会直接打死你。”鬼麒主暗暗感叹他的愚蠢。
“据说人鬼之子死后会回到鬼族,我不介意去看看的。”“人鬼之子”眼中首次出现了自己最真实的哀伤,“这人间与无间无异,鬼族我倒是更期待。”
看来自己上次的言语并未击碎他的幻想。
“你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险去找酒?”
“鬼者不是要酒吗?”
“我要,你便要拼了命去取?”鬼麒主有些动容,这个孩子有时难以看透。
“您是第一个需要我的人,我愿意如此,只不过是因为,我的命——”
“并不值钱。”
鬼麒主沉默了,他想安慰这个孩子,却又觉得自己多事,只是默默地继续喝着酒。那酒却有些无味了。
良久,鬼麒主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人鬼之子”说出了类似关心的话语。可身为人鬼之子的他却无法回答。因为他不知道他算不算活着。他总是能看到其他人那么正常地活着,有家,有朋友,有衣服,有吃食。其他人好像从来不用为这些东西发愁。
他也像是活着,毕竟他能吃,能睡,能动。可是要吃他只能无比艰难地去野外采集,野味什么的是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凑巧得来的。其他的野果,野菜他还需要不断摸索,因为不会有人提醒他哪些是能吃的,哪些是不能吃的。他第一次问别人就得到了恶意的误导,吃下了有毒的食物。
那种险些丧命的可怕感觉便是他对这处处充满恶意的人世的恐惧。
可死人是不一样的。他们的出现总能为“人鬼之子”带来物资。而且他们不会打他,骂他,也不会驱逐他。死人,当是世上唯一的温暖,尽管他们的身体是冰冷的。
鬼麒主就是因此得到了他的温柔对待。万万没想到这个全身冰冷的人居然不是死人。
活人等于迫害。因而他时刻保持着警惕。可对方并没有迫害他。尽管他还是害怕,可在他眼中,那就已经是个极好的人了。
当然,这一点他是不会告诉鬼者的。他再迟钝也能感觉到鬼者对他的不屑。如果再过分点,如果摘下那个面具,只怕会从中看到他最熟悉的鄙夷,那也是他最痛恨,也最接受不了的。
“无人亲自来取,便活了下来罢。”他想,这便是唯一的理由。所有人都厌恶他,却又都不想当这个杀人凶手,唯恐脏了自己的手,唯恐和禁忌之子扯上了关系。
“你可想过众人为何如此待你?”
“因为我是人鬼之子。”他向来是被如此告知的,只是他从不服这个结论。
“因为你柔弱可欺,因为你活在别人的脚下。市井中的乞儿非人鬼之子,却有同样的待遇,便是如此罢了。倘若你能立于众人顶端,将无人可欺负你。”
“你是指,要有武力吗?”“人鬼之子”听出了其中意味,“可并没有人会教导我。”
“你眼前的,不就有一个吗?”若不是了解此人的性子,鬼麒主几乎要以为他是在故意引导了。
这时,月光倾洒下来,竟让“人鬼之子”眼中映出了灿烂的光辉和满满的希望。
他尚不知何谓立于众人顶端,却知自己的生活可能要发生某种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