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卿而已》今非醉

33、慌

　　“她怎么……”将军啧了声，抬步往外走去，临行前又看了跪在地上的折柳一眼，才离去。
　　门是开着的，甚至无人看守，分明笃定了她不敢跑。折柳索性坐在地上发呆，突然脑后一痛，一粒石子弹落在地上。她摸着后脑勺回头，窗外出现凌轩的晚娘脸。她赶忙跑上前，尚未开口，就被凌轩粗鲁地拽着衣领，提溜出去。不等她喘口气，又展现其力大如牛的神力，一把扛走。
　　翻出墙外，折柳满眼金星，狠狠吸了几口气才缓过来，“我这样出来了……没事吗？”
　　“原本就是强掳进来的，即便是将军，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来要人。”
　　“可你……擅闯将军府……”
　　“哦，那个，”凌轩耸耸肩，“五皇女默许的。”
　　“她帮你进来的？”折柳愕然。
　　“她才不会，只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怎么说，她两边都不愿得罪。”
　　两边？一边是将军，那另一边……就是云弄月。黄五有求于云弄月？那……怎么不直接找他呢？略一想，她脑子就通了。自然是在云弄月那边没有结果，才从别处下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皇子皇女的这些人会对她表现得热络。至于为什么是她，她想，八成并不是只找了她而已。
　　折柳的淡定一直维持到进了她的宿舍。原本凌轩还想夸她表现镇定，一进房门，就瞪着她默默走到床榻前，默默拽出被子，最后默默将被子蒙在头上，活脱脱一粒巨型窝窝头靠在墙上。
　　“喂，怎么啦？”凌轩推推“窝窝头”。
　　之后的一刻钟里，“窝窝头”保持沉默。
　　凌轩没耐性，打了个哈欠，盘算着要不要旷职去看看夫郎。计划即将付诸行动，折柳这时一掀被子，望着她怔怔出神，随即嘴一扁，道：“她想杀我。”
　　凌轩惊讶地抬头，失笑道：“你是吓坏了吧？”
　　“才不是。”她咬咬唇，瞪着自己的手，喃喃：“我知道的，她想杀我。”磨了磨牙，许是真的被吓着了，一放松，颇为幼稚地重复：“她为什么想杀我？凭什么？凭什么？”膝盖隐隐作痛，她越想越委屈，说到第二个“凭什么”时，眼眶红了一圈。
　　“怎么不能了？还不是因为你和宫里的人掺合在一起了。这夕泠谁人不知镇北将军对蓉皇子有意？”
　　“是我掺合的吗？我还想问，皇子为什么可以随意出宫呢！”她几乎被气笑了，“何况，皇子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她居然以为我这种人对她有威胁？堂堂将军，居然听什么信什么吗？”
　　“你倒看得清楚，只是低估了皇子凤蓉，他究竟多受宠。他为帝君所出，又是么子，凤文皇对他千般宠爱，不但允他过了拈簪之龄还待字闺中，甚至许诺过——”凌轩不怀好意地一笑，“只要蓉皇子喜欢，即便对方是个乞丐，也会允其婚事！”
　　“乞、乞丐？”折柳被雷贯穿。封建社会门第观念根深蒂固，她料想自己无足轻重，才没刻意回避黄蓉的接近。这下可好，竟引来大祸。“就算如此，那又与我有何关系？”
　　“你想想啊……流水有意，落花无情了！要寻得比将军更为出色的人可不容易，但却可以反其道而行，恰好这时又有个与之南辕北辙、且死了也不要紧的姑娘，不用岂不可惜——”
　　凌轩啧啧兴叹，似与平常有些不同，满脸散发着八卦的光辉。折柳没好气地拍开她，小心卷起裤腿，朝她叫道：“拿药来！”
　　“你受伤了？”凌轩恢复正经，看看折柳地膝盖，又往下一按。折柳嘶嘶痛叫，她撇嘴：青了而已，又不是断了。
　　一阵翻找，凌轩摸出一个黑陶罐，挖了一坨红红的膏状物，“啪”一声拍在折柳伤处，不等她有所反应，揉面似地开始惨无人道的施虐。

　　水亭幽静，池光生色，亭内的人却没有赏景之心。
　　云弄月眼盯着账册，耳听着林总管模糊的唠叨，思绪不知飘去哪里。连接亭子的小桥那头出现一个浅绿的身影。他的目光随着那身影移动，直至到了他眼前，不是那让他头疼的折柳又是谁？随即他视线下移，落在折柳腿上。
　　他听说折柳腿受了伤，联想镇北将军的狠辣作风，第一直觉即是折柳那小细腿给打断了。
　　“伤呢？”眉一挑，问道。
　　那语气，那句法，连折柳自己都觉得，他的潜在意思是：你怎么还活得好好的？你难道不该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吗？
　　“在膝盖上……没大碍的。”不知为何，她底气像漏风的气球一样流走了。
　　云少爷心情不好。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任何一个雇主都不会想替员工收拾烂摊子，尤其是因为一朵假冒伪劣的烂桃花。如果雇主是男的，更不想收拾女性员工的桃花债。而当这名女性员工居然姓折名柳时，这简直不可思议。
　　林总管投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迅速退出了水亭。
　　云弄月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圆润的指甲敲击着桌面，发出轻轻的碎响。折柳起码干站了五分钟，直到她探手想揉揉酸疼的膝盖，他才抬头一瞥，“你站着做什么？”
　　折柳憋屈，可她不敢这时候拂虎须，只得安静地坐下，继续等待发落。
　　“说吧，怎么回事？”他向后一靠，偏过头眉眼斜挑，面露不豫。
　　“不知道。”她扁着嘴哼道。“我知道的还是凌轩说的呢。”
　　听罢，他脸色稍霖，沉吟片刻，嘱咐道：“总之，你这几日别出去，好生待着。”
　　折柳抬眼瞅着他，点头。“好。”
　　私下里，她却不能安定。与凌轩两人的时候，面对凌轩的安慰加吐槽，她一不留神，竟将内心想法说了出来。凌轩大吃一惊，只因她问：如果将军坚持，你说，公子会不会保我？
　　凌轩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盯着折柳，发现那双水灵灵的眼里，其实干涩一片。她叹了口气，“你的每个问题都已有自个儿的答案，又何必问我？”
　　折柳摊开手掌发愣，苍白柔嫩的掌心上，赫然是四道弯弯红痕，触目惊心。她五指又收成拳，闷闷答道：“……对不起，我失言了。”
　　蛰伏在深处的阴霾久未出现，现在又显得蠢蠢欲动。怕说不该说的，怕做不该做的，权势压人，身处被动，那种让人无力的束缚感仿佛又回来了。并非不信任云弄月，只是心情没调节好，使得她难免有些心烦意躁，冲动了。
　　“你不会逃吧？”凌轩担心地问。
　　她瞥了凌轩一眼，平平道：“不会。”
　　呆在云别馆，虽是非繁杂，但尚有一干人愿意为她的小命烦恼；在外孤身一人，搏出的只可能是死路。即便云弄月当真无能为力，他的努力也超出了他的责任范围，她能够理解。只是……
　　掌心没上药，略有灼痛之感。她握着拳贴在胸口，默然地仰望深秋萧瑟的天空，极轻地，一吁。
　　被人放弃的感觉，会很难受……
　　心焦之余，她在心里叽叽咕咕地诅咒黄蓉。所幸他们的缘分尽了，匆匆一遇便是她最后一次看见那个雍容矜贵、占尽风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