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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盛夏的葡萄藤 ...

  •   转眼到了半头晌,俩人仍旧维持着前胸贴后背的姿势。

      梁义再也睡不着了,他一度怀疑自己跟别人是不是构造不大一样,不然为什么“睡懒觉”这件事,在自己这儿就那么难。

      他亲了亲舒倾乱成一团的头发,绷着劲儿回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大概是因为手机进过水的缘故,按了好几次解锁键才解开。

      看到一大堆未读后,暗自庆幸昨天后半截儿夜里开了静音,铺天盖地全都是陈洛明发来的消息。俩人是什么特殊关系和舒倾介不介意暂且不提,单是听着消息提示音也该烦死了。

      他关了静音模式,一边读消息一边撇嘴。

      无非就是“嘘寒问暖”,闲的蛋疼。

      诸如“你干什么呢”、“你晚上吃什么”“有没有好看的电影,推荐几个”、“年轻人睡那么早多浪费生命”、“海啊,我发现你堕落了”……

      ……神经病吧。

      梁小雏儿回头瞅一眼,回他:“昨天睡得早,什么事?”

      消息才发出去,陈洛明语音通话顿时发过来了,手机一响,吵得舒倾翻了个身。

      梁义赶紧挂断,“别闹!还没起!”

      舒倾睁眼看他,迷迷糊糊的,缓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货是真的赖在这儿了。他从怀里抽身出去,不动声色,没带什么情绪,懒洋洋说道:“雏儿,你有事儿就去忙,不用提前跟我说。”

      至此梁义的工作种类和性质成了迷,俩人彼此心照不宣。

      梁义有些尴尬,手机撂一边儿,整个人重新陷进被子里,只露了个脑袋出去,岔话题说道:“怎么今天起这么早?”

      “我啊,出于礼貌。”语气既正式又官方。

      有个细节舒倾注意到了,他把手机放旁边儿之前特意看了眼,叩着放下的。

      什么玩意儿这么神秘。

      梁小雏儿一怔,昨天晚上不都是……挺好的吗。他心里翻江倒海,叹气道:“我不想你跟我出于礼貌,你就……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就行……”

      舒倾打了个老长的哈欠,坐起身揉了揉头发,居高临下看着他。

      早上想的事儿鱼贯钻回脑子里,以想起梁正的频繁程度来看,非朝夕忘不了他。空岛寂寞,身前身后都寂寞,一个月太难熬。再来,不想难为自己,更不想骗感情经历很单纯的梁小雏儿。

      在爱与欲望间抉择那种事当真太劳心费神。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走肾吧,没准儿做着做着就有感情了。

      “雏儿,咱俩商量个事儿吧。”

      那句话声音太冷清,梁义凭借多年演练和实战经验的反应能力快速分析,他要说的绝对不是普通的事,甚至在其间嗅出了危险的气息。

      “你饿不饿?”他没敢接话茬儿,侧身环住他,脑门贴在腰侧,“想吃什么,我去买。”

      这个姿势看着特委屈。

      舒倾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当年拔吊无情的状态,事先说好概不负责,过完一宿趁着大清早起床,穿衣服走人,怎么都不肯留下。

      仿佛梁义就是被睡的那位,然后天亮了,委屈吧啦的舍不得叫嫖自己的人走。

      不过你情我愿的事儿,就那样儿吧,众生平等,没谁不对。

      睡与被睡之间,早晚能遇到叫自己不忍心起床离开的。

      晨起夜宿,拥之入怀或被拥入怀,有床笫间的调笑,有耳鬓厮磨的柔情。

      从此安于现状,风雨共济的过活。

      “梁义,我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梁义抚住他腰侧的手不自觉用了下力,大半个脑袋都钻进被子里,像极了钻头不顾尾,开口声音特闷:“我……我会对你负责。”

      实在没办法了,又不能给他敲晕,于是只能看看打诨能不能叫他放弃那个话题。

      “负责个毛啊,你这话说出去都叫人家误会!”

      “昨天晚上我不是……”他从被子里伸出根中指,“他昨天晚上不是……”

      话停于此,剩下的那半句想描述的事情,都特凑时的蹦了画面儿到俩人脑海里。

      “你大爷!”舒倾脸上红的快滴血,恨不得扯起被子彻头彻尾把他蒙进去,然后暴打一顿。臊了几秒忽然笑了,大老爷们儿能屈能伸,那算不上个儿!“梁小雏儿,我他妈发现你挺聪明的,岔话题挺有一套啊。”

      得,用意被戳穿了,梁小雏儿特丧。

      “我半夜醒过一次,想了不短时间,”他摸了摸梁义露在外面的头发,“在感情方面你真太纯了……”

      “不。”梁义不想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特害怕,怕他轰自己走,怕他又说什么“走肾不走心”,哪种叫人溃败的话都不想听。他轻蹭腰际,打断道:“你别欺负我,我就住在这儿不走。”

      “……雏儿,你这不是无赖吗?”舒倾想他所有的赤诚所有的好,“哧溜”一声钻回被子里,特主动展开梁义一条胳膊躺过去。

      梁小雏儿太怵他,被他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搞到头皮发麻。

      脑袋被迫露回被子外面,大气都不敢出。

      其实原本是动都不敢动,可他刚坐起身那么半天,被温度极低的空调冷气浸润到身上都冰凉了,该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和过来,顺便……很想抱他。

      “睡觉。”舒倾打个哈欠躺平,脑袋底下垫着条胳膊,说话懒得要命:“告诉你啊,假期我起床基本都在下午,没人打扰的话我能断断续续能睡一天。”

      “错季冬眠?”

      “就是懒。”他答的大言不惭,“这种天气太适合睡觉了。对了,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或者关于你的事儿。”

      真懒。

      梁义轻挑眉,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他满载爱意,抬手掖了掖被子,顺势搂住舒倾肩膀,说:“那我给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吧。”

      舒倾被人拥着无比惬意,那是不会被抛弃的安逸感。

      某种程度上来讲,觉得自己跟他很像“馅饼”。

      梁小雏儿的上下环搂姿势像“皮”,自己被揽抱其中像“馅”。

      阴天刮风下雨,偶尔打两个响雷划两道闪电,雨势挺大拍到窗户上,开空调盖棉被,再加上……被笃定虔敬、热爱到绝对不会抛弃自己的人拥着入眠,恐怕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吧。

      他蹬了蹬腿,听着自头顶上方传来的低沉嗓音缓缓阖眼。

      梁义也阖眼,不敢也不愿意回想起的事情逐渐破冰。

      曾经忠孝没能两全的事如鲠在喉,如今舒倾能出现在自己生命里,能相陪相伴,能有心思一起回过去看看,是何等荣幸。

      这么长时间,他终于有勇气回忆。

      妈,我怀里这个人,等我稳定下来就带他回家给爸跟哥看看,往后就是他了,生老病死都是他了。儿子安稳了,您在那边就别担心了。

      梁义想着,眼眶开始发酸。

      他吻了舒倾头发,面含笑意开口:“小时候我家住四合院儿,院子里种了很多叫不上名字的花,我妈在院儿里架了葡萄架子,葡萄架子下面总放着我爷爷的大二八。二八你知道吧?”

      舒倾声音慵懒:“知道,雏儿,一院子的花草,夏天是不是都蚊子?”

      “是,全是蚊子。那时候也没花露水儿也没蚊香液,坐在院儿里乘凉就得标配把蒲扇,拍蚊子也扇风。你说,我现在都不知道我妈哪来那么大精力,天天上下班回来都特仔细收拾院子。”

      “你想啊,当时我太爷爷还在,我们一家四代同堂,我爸跟我爷爷常年不在家,我奶奶身体不大好,吃穿用度基本都是我妈自己操办。”

      “后院儿角上有口井,井旁边儿有两口大缸,一口放的水刷锅洗碗,另一口里的水洗衣服。”

      梁小雏儿忽然感觉发懵。

      怎么刚才说的一大通丝毫没逻辑性,规律也寻不着。

      似乎就是迫不及待想把关于自己的事情通通告诉他,从小时候刚有记忆开始,到上小学、中学、大学,再到入伍当兵。

      也许兴致好的时候,还能跟他讲讲当初在学校暗恋隔壁小班花儿的事儿。

      蠢的要命,也实在值不得一提,那个心思从来没别人知道。实打实了讲,大概也就关注人家不到一个星期。

      毕竟年少无知,在早恋盛行的校园里总得找个靶子。

      不过万一能让他吃了吃醋,也是好事。

      “还说那个葡萄架子,夏天放学天还亮着,架子上半青的葡萄特诱人。我跟我哥有样学样儿坐在太爷爷躺椅上,全都直勾勾盯着葡萄。”

      二十多年前不像现在,没地沟油也没卖什么零食的,有院子的家家户户都自己种葱种菜。

      “我小时候也皮,我哥也皮,我俩趁家里没人就踩着高凳子去够青葡萄吃。”

      “我哥这个人特有担当,从小就能看出来。我俩都有心思吃,我开口提议,他犹豫半天才答应。”

      有担当个毛。舒倾想,人是他妈会变的。

      就跟自己似的,前几个月还对大姑娘感兴趣,现在却刚单恋完一男的,又被另一男的追。

      真是风水轮流转。

      他闭着眼,没说话。梁小雏儿自顾自继续说。

      “小孩儿个子太矮,他站凳子上直踮脚,我扶着凳子。结果他踮脚踮的厉害,身子一歪摔下来了,临了手里还扯了把葡萄藤下来。”

      “他摔得不轻,躺在地上起不来。”

      那是个傍晚,一家就剩这兄弟俩。

      梁正跟梁义挤在葡萄架子底下的躺椅上晃悠。

      “哥,你说这葡萄甜吗?”梁义直直瞅着发青的葡萄,暗自咽了口唾沫。

      梁正也咽口唾沫,说:“甜吧?”

      葡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有叫不上名字的鸟儿落在架子上,衔衔羽毛,随后开始挑着捡着啄葡萄。

      被啄过的葡萄掉在地上。

      梁义撇了嘴:“哥,我们能摘几个吃吗?”

      梁正犹豫一阵儿,说:“你扶着凳子,我上去摘。”

      兄弟俩毕竟同脉相传,默契度还是很不错的。可惜就是个子太矮,在凳子上踮脚都够不着。

      “小义你先别闹,别总拽我裤子!”

      才上一年级的梁义还怪委屈,急忙给自己辩解:“我也是怕你摔下去啊!”

      男孩子小时候都皮,在没有娱乐设施的年代,基本就是你一拳我一掌,互相打闹。要么上树掏鸟窝,要么上房看星星。

      把两只鞋子鞋带系在一起,或者使坏在身后扒裤子……

      这事儿舒倾可没少干。

      梁正看看院儿外,估摸着时间家里长辈快回来了,再加上怕梁义在底下瞎闹,于是开始着急,踮着脚还不够,老想蹦两下。

      他使劲儿踮着脚,胡同儿里正传来走街串巷的喊声:“磨剪子——呛菜刀——”

      兄弟俩都犯激灵,生怕穿軍装的老爹搞“突然袭击”回来,那八成是要罚站挨骂了。

      梁正着急,踮脚狠了,总算扯住把藤蔓,可脚下一扭,径直摔到地上。当时就疼得呲牙咧嘴,起都起不来。

      葡萄一颗颗掉在地上。

      梁义吓傻了,蹲在他旁边,一手拽一条胳膊,试图把他拉起来。

      “给。”梁正拦他,举起手里拽下来的葡萄,眼里都转着泪花儿,“小义你吃吧,别拽了,让我躺会儿……”

      “哥你疼吗?”梁义接过葡萄藤,不知所措一屁股坐在地上,躺在他身边。

      “……不疼。”梁正抬条胳膊遮在眼前,眼眶湿乎乎的。他觉得自己这弟弟可能是个二虎八蛋,那么高摔下来,怎么可能不疼。

      兄弟俩躺在地上。

      手里的葡萄并没多少,梁正舍不得吃,一直推脱。

      他不吃梁义也舍不得吃,互相谦让半天,直到叫不上名字的鸟又飞回来,被扯下来的藤蔓上的葡萄终于都被你一个我一个吃完了。

      天边斜阳越过叶片投下橙红色斑驳光影,兄弟俩看着缺出一块藤蔓的葡萄藤犯愁。

      俩人为了“销毁证据”,把葡萄皮儿都咽进肚子了,眼下就剩了“如何填补空缺。”

      从傍晚想到天黑,想到困得睁不开眼,还是没得出对策。

      倦意层层袭来,葡萄架子底下躺着两个犯错后睡着的孩子,直到黑白照片上那个笑得很温和的女人回家,他们才醒。

      两个人浑身脏兮兮的站着,耷拉着脑袋。

      梁义从回忆里抽身,怀里拥着的人呼吸平稳已入浅眠。

      他轻笑:“当时我哥想把责任都揽下,硬说他想吃葡萄所以上去够的,跟我没关系。这种可能挨说罚站的事儿怎么能让他自己背,我就不顾他拦着,跟我妈说了实话。”

      “我俩谁也没挨罚。”

      “我哥从小就特有担当,在胡同里算是出了名的。他这个人特别好,将来对你肯定也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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