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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四合院的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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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数舒倾活到现在的二十来年,甭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总之让人头疼上火的缺德事儿,他真没少干。
刚从娘胎里落生的时候还算乖巧,长得可爱,见人就笑,再加上很少哭闹、半夜不鬼嚎儿,整得瀛海镇全职操扯孩子的家庭主妇们各种羡慕。
在舒倾老爹老娘眼里,舒倾会说的第一字儿就是“妈”,实则不然,小舒倾会说的第一个字儿是其实是“滚”,并且这件事只有周武知道。
老舒家是瀛海镇最早开小卖部的,每天生意红火,鉴于小舒倾老实,老舒家两口子就特放心地把他放在木质婴儿车里,自己忙活生意去。
斜对门儿老周家的砖厂也忙,经常顾不上照看孩子,便把刚能稳当走路的小周武扔到了舒家,小周武苦大仇深,不得不戳到木质婴儿车旁边儿。
那时候小舒倾刚仨月,小周武刚一岁零四个月。
“真丑,皱皱巴巴的,像灶坑里新扒出来的烤红薯”,这是小周武对小舒倾的第一印象。
向来整天睡得昏天暗地的小舒倾,隔着婴儿车的木栅栏看见小周武了,呆呆地瞅着半天,瞅着瞅着哈喇子都流下来了,然后张开双臂蹬了蹬腿,“呜呜哇哇”的想被抱。
小周武立马儿躲老远,嫌弃道:“滚!”
躺在婴儿车里的小舒倾看不见人了,吭哧两声儿,没哭,委屈吧啦地睡着了。
小舒倾半岁的时候,小周武一岁零七个月。
四月的某天,到砖厂陪客户儿的老周家两口子又把小周武扔舒家了,后半晌儿,舒家老娘跑回来换尿布,拿着煮鸡蛋的小周武恶心坏了。
舒家老娘前脚一走,后脚小舒倾摇摇晃晃朝小周武爬,一边儿爬一边儿流口水,也不知道是垂涎怀抱还是黄澄澄的蛋黄儿。
小周武捏住鼻子想象他“臭气熏天”,骂了个“滚”,便窜到门口儿使劲儿干呕。
小舒倾急得“呜哩哇啦”乱叫,铆足劲儿往前爬,只听“啪”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了,小周武吓得脸刷白,忙往屋儿跑。
荞麦皮的枕头掉在地上了,小舒倾半拉身子晃晃悠悠要向下坠。
小周武猛往前冲,冲的节骨眼儿上还琢磨,到底是趴在荞麦皮枕头上,还是趴在和小舒倾垂直的硬邦邦的地面上,莫名其妙的责任心让他选择了后者。
时间刚好,小周武趴到地面上不过两秒,床上的小舒倾“哐”就砸下来了,他觉得好玩儿,嘿嘿直笑,笑着笑着打了几个嗝儿,“哇”一声儿,吐奶了。
腥气哄哄的奶全都吐到了又摔又挨砸的小周武背上,小周武一直因为疼痛而隐忍的眼泪,瞬间就流下来了。
“别吐我身上!滚!”他才一岁半,说话还不大清楚,哪受过这种罪,于是鼻子更酸了,拽过从身上慢慢爬下去的小舒倾就要打。
一巴掌扬得老高,却最终也没打下去。
在那个春|光灿烂的下午,狼狈至极的小周武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艰难地脱了上衣,拽了块儿布片儿拼命蹭后背。
忙活完一通,他抹了哭红的眼眶儿,连拉带拽把差点儿挨揍的小舒倾拖回床上,又搬了好几个枕头把他圈在里头,自己则扯过床厚被子沉沉睡去。
小周武想法儿不错,只是他低估了小舒倾的能力。
被枕头包围的小舒倾不安于现状,努力向上爬,可惜枕头摞得太高,爬多少就滑多少。他急得原地打转半天,无意中歪了身子,脑袋撞上枕头。
“枕头包围圈”歪了,他找到窍门儿,继续用头顶撞,异常执着。
功夫不负有心人,枕头终于被顶塌了,小舒倾一鼓作气,直勾勾朝睡熟的小周武爬去。
他薅住小周武头发拽,拽了会儿忽然想到换尿布时,看到小周武往嘴里塞的蛋黄儿,一时馋虫作祟,低头张嘴,含了一大口头发。头发扎嘴,他难得露出嫌恶的表情。
小舒倾馋坏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小周武吃过的鸡蛋,于是围着他爬了好几个来回,甚至特没出息地咬了口脸。
脸上蹭了点儿蛋黄儿沫儿,他尝到甜头儿,可劲儿吧唧嘴,吧唧完嘴意犹未尽,又在小周武的脸上啃来啃去。
好儿好儿的一张脸被嘬得通红,所幸没多大会儿他就嘬累了,眼皮发沉,阖了眼就靠到小周武身上睡着了。
睡梦中的小周武总能闻到一股子潮湿的奶腥气,天将向晚,他醒了,迷迷瞪瞪认清眼前的状况,跟让狼撵了似的往旁边儿躲,威慑力不足地骂道:“滚!你真恶心!”
脸上、脖子上,但凡露出来的皮肤都沾到了黏黏糊糊的口水。
小舒倾被骂醒了,睡眼惺忪地看着小周武,咧开嘴,笑得特别乖巧。
小周武对这种讨好方式十分不屑,怒气却鬼使神差般消了大半儿,甚至没有再跟他计较嘴角被弄了一摊的,恶心巴拉的口水。
烈日灼心的八月,小周武嘴里含了小块儿的冰,小舒倾又馋了,但他长大不少,能蹒跚走两步儿了,也不会流哈喇子了。
穿着开裆裤的小舒倾像裹小脚儿的老太太朝小周武走,和往常讨好人时一样笑得乖巧,嘴里却含糊着蹦出个特别不合衬的字儿:“滚。”
那一天小舒倾不到十个月,小周武不到两岁。
小周武惊得嘴里的冰差点儿滑出来,他知道“滚”是不好的话,忙把冰块儿咽下去,一本正经道:“那个字只能我说,小孩儿不能说。”
小舒倾不明就里,怯生生看着他,动动嘴皮子,又说了个“滚”。
“不能说!”小周武赶紧向门口儿张望,生怕大人来了听见,威胁道:“你再说我就不跟你玩儿了!你要是听懂了,就点点头!”他说着,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小舒倾云山雾罩,猜出这似乎是一句出发点并不善良的话,于是学着小周武的模样,点头如捣蒜。
“说好了,拉勾儿,骗人是小狗儿!”
“滚。”
“不能说!”小周武捂了小舒倾的嘴,伸出小指碰了碰他软乎乎的小指,说:“拉勾儿,你再反悔我就真不跟你玩儿了!”
小舒倾被挑起小指,被迫完成了拉勾儿仪式。
夜晚院子里的蛐儿蛐儿叫得人心烦,天花板上的吊扇慢吞吞转着。
半懵半懂的小周武很自责,觉得小舒倾肯定和自己学了很多不好的习惯,虽然他并不清楚自己有什么不好的习惯。
隔天一早,他带着最宝贵的《鼹鼠的故事》光碟,扒了小舒倾睡觉的木质婴儿车。
小舒倾睁眼看见他,笑得特高兴,高兴之余就做了半个要说“滚”的口型,另外半个口型和发音,通通被小周武凌厉眼神吓回去了。
在此之后,小周武一直谨言慎行,立志做一个良好榜样,小舒倾也“安分守己”,再也没在有人的地方说过“滚”了。
九月初秋的傍晚,正值小周武两周岁生日,亲戚朋友坐了一大堆。
小舒倾吃了个蛋黄儿,甜甜地发了个音节“妈”。
这一声喊让在座所有人都沸腾了,跟看从动物园儿跑出来的猴儿似的,表大爷抱一下、表大姨亲一口,俩家子人轮番上阵。
小舒倾在被搓揉的空当儿里瞅了眼正吃蛋糕的小周武,俩人对视的目光,似乎有些意味深长了。
相处的时间久了,小周武也就没那么嫌弃小舒倾了。
后来他们长大了点儿 ,不用再穿着开裆裤到处跑了,跟几个发小儿结伴儿搞破坏,偷零食、烧报纸、祸祸菜地、跟镇上爱欺负人的“孩子王”约架,把人家推进泥坑。
可每次回到家,小舒倾就会像个“别人家的孩子”,表现的乖巧懂事。
当时普天之下只有小周武一个人知道,小舒倾的乖巧全都是假象,实际上的他特别皮,比皮皮虾还皮,调皮捣蛋,无恶不作。
懂事儿之后的小周武又一次自责,确定真的是自己把小舒倾带坏了。
镇上喜欢霸凌其他孩子的“孩子王”,但凡欺负人让他俩知道,便会被推进泥坑,次数多到以至于听到“舒倾”和“周武”的名字就闻风丧胆。
受过欺凌的孩子对他们顶礼膜拜,说这叫“惩恶扬善”。
星期一的早上,俩人打算去后街买爆米花,半路小舒倾鞋带儿开了,蹲下身系鞋带,余光一瞟,刚好看见“孩子王”在小胡同儿向一个低年级孩子索要“保护费”。
正义感油然而生,小舒倾不惧对方比他块头大,冲进胡同儿一把给“孩子王”推倒。
“孩子王”最怕跟在他身边的小周武,不敢反抗,抱紧书包求饶:“我不要‘保护费’了!我、我没欺负他!我是跟他闹着玩儿呢!”他告完饶,发现压根儿不见小周武的影子。
“你要‘保护费’了!我听见了!‘保护费’是电视上坏人才要的钱!你看他都哭了!”小舒倾振振有词,一不留神,沉重的书包扔过来砸到了脸上。
也难怪他不怕单枪匹马的小舒倾,毕竟小舒倾长得瘦瘦弱弱,一点儿都不像能打的那种。
“我不怕你了!我不仅要他的‘保护费’,我还要你的!”“孩子王”大声叫嚣,捡起身边的石头朝小舒倾脑门儿砸去,“没有姓周的你什么都不是!你打不过我!”
石头砸到脑门儿,小舒倾被激得热血直窜头顶,扑过去跟他扭打成一团。
被索要“保护费”的孩子吓坏了,撒腿就跑。
那一年小舒倾五岁,小周武六岁,“孩子王”九岁。
胡同儿的土路在扭打之下暴土扬长,小舒倾很快占了下风,衣服撕破、脸上挂彩。
小周武后知后觉,走出老远才发现小舒倾不见了,他顺着来路找,等他找到小舒倾的时候,“孩子王”正用一只脚踩在他胸口。
看着躺在地上脑门儿破了的小舒倾,他顿时气红了眼,吼一嗓子“滚,别碰他”,飞奔上前一脚踹了“孩子王”的后背,随后骑到他身上,左一拳右一巴掌,使了十足十的狠劲儿。
“孩子王”又疼又恐惧,趴在地上嗷嗷大哭。
小舒倾疼得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重振雄风,装逼道:“还敢不敢要‘保护费’了?我打不过你,我武哥能打过你!你气不气?你要是再欺负别人,我武哥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有你好受的!”
最后那句“见一次打一次”,怎么听起来那么像倚仗他人为非作歹的恶棍?小周武嘴角儿直抽抽。
“孩子王”听见掸衣服的布料摩擦声,还以为自己的书包要遭殃,大声央求道:“别动我作业!”
作业?小舒倾听说过,上学的孩子都有这种东西,叫“作业”的东西要是弄不完,在课堂上是会被老师打手心儿的。
“撕的就是你作业!叫你欺负人!叫你打我!”为了出自己挨揍的恶气,他拉开书包拉链儿,一股脑把里面的书本全撕了,纷纷扬扬的书本碎片和尘土混在一起。
小周武看呆了,挥动的拳头停在半空。
……这是不是太狠了?
俩人一前一后走了,留下抱头痛哭的“孩子王”。
他们喊上几个没到上学年龄的发小儿,在镇子后面的操场里嬉笑打闹,小周武时不时去看小舒倾脑门儿上破损的皮肤,担心得不得了。
天边霞光万道,风吹了一茬儿又一茬儿,镇子里的袅袅炊烟盘着旋儿升到半空。
小舒倾回到家,迎接他的是哭哭啼啼的“孩子王”和他父母,以及自己阴沉着脸的爸爸妈妈。
“孩子王”流的是鳄鱼的眼泪,他在外为非作歹,他爹妈早就知道,但思想陈旧迂腐,认为这是种不会遭欺负的表现。
今儿是因为他没交上作业,被打了手心儿还被叫了家长,他爹妈面儿上过不去,这么一合计,决定帮儿子重新建立威信。
小舒倾深知自己在长辈面前乖巧的形象即将毁于一旦,但他内心毫无波动,不争不亢,细细数出“孩子王”的各种罪行,包括“孩子王”让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钻狗洞事儿。
眼见小舒倾的爸爸放下了手中的皮带,“孩子王”爹妈急得不得了,死皮赖脸胡搅蛮缠,跑到街上撒泼嚷嚷。
恰巧有几个吃完饭一起出来玩儿的小孩儿,一瞅见小舒倾和“孩子王”,纷纷上前控诉自己遭受欺凌的血泪史。
街坊邻居从指指点点改为大声讥笑。
“孩子王”的爹妈面儿上更挂不住了,拽起孩子就跑,并且难得识时务,连夜搬出了镇子。
小舒倾的爸妈这才知道,原来自家孩子在外面也是个混世小魔王,而且似乎……很受被欺负过的孩子的拥护。
深更半夜,舒家两口子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生怕对小舒倾疏于管教,导致他日后走上“孩子王”的老路。
“你说,小倾看起来人缘儿挺好,长大了会不会违法犯罪?”小舒倾的妈妈嘀咕道:“我看电视上那些杀人犯、抢劫犯,小时候都经常打架斗殴。”
“人缘儿好就会违法犯罪,这是哪门子道理?”小舒倾的爸爸反驳:“他打架是有原因的,不是故意找事儿,你瞅瞅他身上的伤!”
“嗳——我的意思是,他老为别人出气,会不会没气可出的时候就会欺负别人?”
“别瞎想了,咱家小倾挺老实的。”
“老实?要不是人家找上门儿,你能想到你天天傻笑的儿子会动手打架吗?我现在都寻思,他平时会不会调皮瞎闹。”
“……也行,小小子打架不叫回事儿,原先我还老惦下他在外面受气。还有,你也别过度操心,小倾到了该调皮瞎闹的年纪,皮一点儿很正常!’”
夫妻俩各怀心事,沉默半天,半晌后同时开口:“要不让小武……”
后面的原话不一样,但意思大同小异:小舒倾很听小周武的话,他们希望小周武对小舒倾严加看管,免得他成为歪才。
小舒倾压根儿就不想变成下一个“孩子王”,即使是乐于助人的“孩子王”。
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能明辨是非、尊老爱幼。
至于劣性,不过是被家里发现会在外面打架之后,便原形毕露,明目张胆地热衷于调皮捣蛋。
舒家和周家的父母因为俩孩子在外面瞎胡闹的事儿,没少对他们进行精神及肉|体上的批评教育和惩惩罚。
曾经羡慕舒家儿子乖巧懂事的家庭主妇们,背地里偷偷掩嘴笑:咱们家孩子是小时候折腾人,舒家的小倾是长大了折腾人!太能折腾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他们长大后收敛许多,很少干那种祸祸完东家祸祸西家的缺德事儿了,顶多就是跟街坊邻居无伤大雅地逗愣几下,要么在中学早恋旷课、在大学流连花丛,行径离“缺德”二字越来越远。
周武完全跟“缺德”脱钩了,斩断情丝干净利落。
舒倾也挺利落,可利落归利落,他有一个中央空调的毛病,分手之后见面还是很温柔,搞得前任、前前任、前前前任总放不下他,这种行为导致“缺德”一直跟他若即若离。
在舒倾印象里,这应该是自己干过最缺德的事儿了,比小时候祸祸邻居还缺德。
这个印象仅仅维持到今天,维持到这个午后空气燥热的北京的初秋。
他跟梁正酣戰了整个儿早晨,从南厢房到前院儿的大门口儿,又从前院儿的葡萄架子底下转移阵地到书房,双双缴完槍,浑身上下全是餍足。
带着份儿阔别已久的餍足感入睡,梦里的舒倾亢奋到无以复加,一会儿徒手攀岩、一会儿没带氧气筒深海潜水、一会儿没绑降落伞从飞机上往下跳、一会儿在火山口儿涌出来的岩浆上打滚儿。
这还不算过的,最邪乎的是自己竟然叫了个鸭子!
叫鸭子?怎么可能干这么缺德的事儿!
不对,这不叫“缺德”,这叫“出格”!这事儿未免太违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了!
最最最邪乎的是,这个鸭子他妈的……见了鬼了!身材好得没话说,器也大活儿也好,可是却长了一张梁正的脸!
梦里的舒倾猛地惊醒,身上酸痛,双腿绵软,他没能从睡梦中缓过神儿来,脑袋半空白地松了口气儿,还以为是做了场初秋的春|夢。
他下意识把毯子拉开个小缝儿,还没等瞅见什么,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紧紧搂着自己。
……什么情况?不是“春|夢了无痕”?
难不成……真找鸭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