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先生》逍遥白云外

227、老梁家的旧宅 二三

　　周武都要紧张疯了，心里直突突，特怕自己现在跟梁义共事的事情败露。

　　有时候隐瞒比欺骗更可怕。

　　才下河把落水者捞上来的人也吓一跳，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记者死皮赖脸跟过来了。他表情严肃，“我说记者同志，你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别人的隐私？”

　　舒倾没搭理话茬儿，扭头问：“武哥，什么秘密任務？你们在说什么？”

　　“哦，他说他要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務。”周武暗自祈祷，盼着许哥能记得当初日以继夜培养出来的默契，千万别掉链子。

　　事态会不会升级，筹码可全都压在他身上了！

　　许哥看出他俩认识了，立马儿会意，故作恼怒：“小武，我的行动怎么能随意跟别人说！”

　　“他不是外人，我发小儿。”

　　“哦，既然是你朋友，那我就接受一下采访吧，不过不能拍照。”

　　舒倾心不在焉做完采访，许哥拍拍周武肩膀，颇为语重心长：“小武，不管什么时候，一定得注意安全，有事儿喊弟兄们，爷们儿拼死也帮你！”

　　周武鼻子发酸，使劲儿攥拳，“知道了许哥，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早日归队！”

　　两只敬.軍.礼的手在空中划过。

　　围观的群众散开了，许哥身影也消失了。

　　舒倾望向河面，说：“武哥，刚才他说的任務，需要退.伍吗？”

　　“不用，你怎么傻乎乎的，退.伍就不是自己人了，谁会用外人执行命令？”

　　“也是。其实我刚才还以为你在执行什么任務，现在想想，那个想法儿挺傻逼的，你要是有事在身，怎么可能还陪着我呢……武哥，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所知道的‘秘密任.務’？”

　　周武看他，语气云淡风轻：“嗐，‘秘密’那俩字儿可以去掉，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暗示对方，不想叫别人知道而已。接到任務的人需要以最短时间到达目的地，基本当天就要执行，最晚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那一个多月没事做，是不可能的吗？”

　　“一个月？怎么可能，能超过一天都算罕见。”

　　“哦，这样啊……”舒倾自嘲笑笑。

　　某些情况下，人真的是一种很贱的生物。

　　被人用利刃剜了心，偏偏不知悔改，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为对方开脱，想对方是不是有难言的苦衷。

　　于是带创痕的心愈合又破碎，又愈合，又破碎。

　　最终疼到麻木，鲜血淋漓。

　　“武哥，咱镇上有个废了的四层小楼儿，在老大一片地里。今年麦收一个周末儿，我回了趟家，跟小尤子他们上附近玩儿去了，中午他们要游泳，我不想去，就窝李叔牛车上睡着了。等我一醒，正好儿到那附近。”

　　大概是……他要说和梁义的事了吧。

　　周武静静听着，什么也没说。

　　“我在楼顶上，来了架直升机，不少人背着降落伞跳下来。后来我躺下了，一睁眼看见个男的。那男的是带他们训练的，是个連.長。”

　　他们坐到沿岸无人的草地上。

　　舒倾勾了下嘴角，“那地儿我不认识，迷路了。晚上他送我回家，我又装逼，开我爸车送他回去。结果路上碰见交.警了，我没驾照，威胁一顿，让他坐到驾驶位。我多机智，要不你还得进去看我。”

　　“对，你最机智了。”

　　“我威胁他，喝了点儿酒。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没喝多少就醉了，可能烧酒度数儿太高，我喝得急。晚上回不去了，就跟他那儿留宿了。”他眯起眼睛看天，“他这人脾气特差，估计好几次想揍我。”

　　周武看他侧脸，阳光落在睫毛上，忽然闪了亮光。

　　“没过多少天，我去动物园儿采访，在海洋馆倒八辈子血霉让一条蛇缠水里去了。更倒霉的是，把我从水里捞出来的还是他。他跟我说退.役了，在动物园儿工作。那回啊，我觉得他比头一次见面温和不少。”

　　“再后来呢？”

　　再后来啊……

　　“前段儿时间我跟你说出差，去了瓦努阿图。一百好几个岛，我在到坦纳岛的当天晚上，又遇见他了。”舒倾长叹：“你说这事儿多几把操蛋，跟撞邪一样。完了他追我，就那种俩人搞对象，其中一个追另一个的那种。”

　　周武点点头，“知道。”

　　“我以前对男的不感兴趣，可他妈怪就怪在这儿，那时候我看上另一个男的，但是人家拒绝我了。我也是闲得蛋疼，一来二去跟追我那个好上了。然后就前些日子，人家对象儿到岛上了，捉.奸。”

　　共同经历了坠机，经历了汽车爆.炸……

　　经历那么多喜与欢，甚至游走了生死边缘，却最终不过是人家的陪客。

　　说难听了，“玩物”而已。

　　周武有些心疼，环环先扣的弥天大谎，只有他一个人深陷其中。

　　“没错儿，那男的有男朋友，他在动物园儿的同事。他跟我好，就是为了玩儿玩儿，趁他男朋友没来岛上，排遣寂寞。我真的，不怕你笑话，我真是一天比一天待见他，结果一片真心喂了狗”

　　“嗯……都过去了。”

　　“上回打电话儿跟你借钱，那天我才回国。”舒倾躺到草地上，“武哥，你觉得我恶心吗？”

　　“不会。”周武也躺下，看着他，目光柔和，“你什么选择我都会尊重。”

　　“其实我想过很多次，猜他是不是在执行什么不能告诉别人的任務儿，是不是跟电视上演的一样，当了臥.底，是不是为了我安危，才找人演戏骗我……对了，那男的叫梁义，你听说过吗？”

　　“嗯……听说过，他在今年退.役的名单上，自然退.役。”

　　“哦。”舒倾勾了嘴角：“那你知道有个词儿叫‘正义’吗？”

　　“知道，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我头一个看上的男的是梁正，就我那个主任，他是梁义的亲哥哥。”

　　周武一愣，随即像被五雷轰顶，从外到内焦个透彻。

　　梁义……梁正……

　　国子监附近……

　　怎么自己早点儿没想到这俩人可能有关系？

　　“当初我也不知道他俩是兄弟，学校不让住，我搬到主任家借宿时候儿才知道。”舒倾揉了下眼睛，“对，我当时状态跟你现在一样，满心‘我操’，挺邪乎的吧。”

　　“是挺邪乎……”

　　“我主任要是没拒绝我，可能我也不至于被人骗成狗。虽然跟他没什么实质性的关系，但我还是膈应。我对他态度差，主要还是因为他弟弟。这兄弟俩人都特他妈不是东西，梁正吧，拒绝我完了，还继续跟我嘘寒问暖，梁义纯粹就是骗感情。”

　　“那事儿不能怨他，人家不是有女朋友了吗。”

　　“是啊，我都明白。可我瞅见他，就老想起梁义来，控制不住。”

　　周武揪了根儿草梃叼嘴里，“我觉得你主任对你挺好的。”

　　“是，可他想的周全，对我好，我也觉得烦，烦他逮谁对谁好。要不是他那样儿，估计我也不会看上男的。”舒倾学着他，也叼了根草梃，“其实他对我好，主要还是因为他爸吧，他爸老年痴呆，跟我在一块儿病情稍微稳定点儿，他挺孝顺的。特别不好的地方，就是跟我说话张口闭口谈工作。”

　　事到如今，周武终于明白舒倾为什么总对他主任那么炸刺儿了。

　　感情上的事儿不好说，不过他主任确实挺大度的。

　　刨去他爸“老年痴呆”的因素，身为一个有女朋友的直男，被同性表白了没断交，还继续做朋友对他好，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要是放自己身上，保不齐就得躲开十万八千里。

　　他挺佩服梁正的，同时也觉得梁义很可怜，无奈之下被误会那么深，却根本没有办法解释。

　　倒是舒倾，有个真心待他的朋友，有个掏心挖肺爱他的恋人。

　　如果拨开层层迷雾，他一定会很感动吧。

　　“以后呢？以后怎么办？”

　　“我想再干一段儿时间就辞职回老家，搞对象的话，短时间应该是没心思了，等着家里安排吧。没想法儿，凑合过吧。”

　　周武想了想，翻身看他，“你要是没人要，跟我算了。我跟我爸说一声儿，砖厂送你。”

　　“我操，发家致富好出路啊！跟你过，必须跟你过！”舒倾抬了手臂搭到额头上，“武哥，谢谢你哄我。我以前是不敢跟你说，怕你恶心我，我没想到你这么开明。”

　　“开明什么啊，你忘了有回咱俩打电话儿……咳，那什么，不瞒你说，我觉得恶心过，想你好好儿的一个人，怎么忽然这样儿了。不过后来我想开了，你是舒倾啊，你什么样儿我都能接受。”

　　“谢谢你，武哥。”

　　周武伸了只手蒙到他眼睛上，“别人可能走着走着就散了，但是咱俩绝对能过一辈子。天塌下来有我扛着，放心吧。”

　　手掌和脸颊的缝隙中溢出泪水。

　　舒倾回想起梁义的悲伤，被感动代替一大半儿。

　　武哥真好，他这么好的人，要是有一天爱了别人，自己心里肯定会特别不得劲儿把，不知道那时候他还会不会记得这句“天塌下来有我扛着”。

　　他也猜不出，只要自己一句话，周武就什么都肯做。

　　阳光太暖，俩人说了很久，随后同样没心没肺，在河边的草地上睡了半下午。

　　夕阳渐渐西沉，天色向晚，梁正终于按捺不住，拨通了舒倾电话：“喂，你这一下午跑哪儿去了？微信不回，电话儿不接，想怎么着？”

　　“出了个现场，正在梳理稿子，晚点儿发你。对了，我俩晚上不回去吃了。”

　　电话挂断，他狠狠拽下领带扔到一旁。

　　虎口的伤口开裂，血水顺着皮肤纹路下淌。

　　梁正没心思吃饭，坐在堂屋儿小口抿茶水等他们回来，时不时看眼立钟 ，再看看安静如死灰的两个人的聊天框。

　　半夜天下起雨，电闪雷鸣。

　　雨水落在地上，浇溅出浓烈的土腥气。

　　他发消息问：“到哪儿了？我去接你们。”短信如同沉落海底的石头，他心急如焚，拨通电话，听筒传来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梁正站到灯光昏暗的的门口儿默默等着，在风雨中久久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奔过来两个身影。

　　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