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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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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北山坳。
近来北山这片的农庄颇受欢迎,连附近的道路都比从前平整、干净了许多,就因为来来往往的车马和行人实在太多。
因着秦飞霜要改建北山桃林的别院,单是做工的匠人就请了许多。再加上络绎不绝前来应聘多大学徒、女冠等,本来都称得上荒僻的村子一时竟热闹起来。
连带着一些机灵的村民竟拉着家里的板车沿途做起小生意来,或是卖些吃食、茶水,或是交换一点针头线脑……积少成多,慢慢竟成了一处小集,就叫北山集。
今日北山集更是摩肩接踵,车水马龙。不提某些达官显贵,便是京城近郊好几个县的百姓都闻风赶来。
大家都听说了,秦大学士之女在北山桃林里建了一座道观,今个儿揭匾。听说这家道观啊,还对外招女冠、居士、信士等人,与观主共研道藏,吃住全包不说,还有月银,甚至不要求来的人有甚身份,或者能读书识字,入观标准就两个字——缘法。
你看看,缘法这两个字多玄妙啊!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文雅说法。
且不管哪家的女子,一旦被选中,就跟鲤鱼跃龙门也没差了。
毕竟是识文断字,学过道藏,曾跟大学士的女儿谈过玄论过道的女子,哪怕定亲,聘金都得多十两。
故而,京城中人甭管有事没事、能来不能来的人都来了。
而许海家的带着相公、女儿还有女儿归家后新近结交的朋友,以及她这些年给达官显贵们做画匠时结识的婆子媳妇们并她亲自招揽的几个三姑六婆,浩浩荡荡一群人头前开路,都没抢到道观门前的好位置。
京城第一人牙子王三娘昨晚就来排队了,故而有个绝佳的位置,见许海家的领着一群人在人堆里左冲右突,不由踮起脚招呼她道:“周大妹子,这边来,这边来!我给你留了空。”
许海家的闻声大喜,摸一把额上的汗,扯了女儿的手拼了命挤过去,一路收货白眼无数,才气喘吁吁站定,就被王三娘往嘴里塞了个橘子。
“尝尝,庄子上的出产,我吃着还挺甜。”王三娘挽着她的胳膊亲热地道。
许海家的有些受宠若惊,王三娘可是在官衙都挂得上号的人物,凭啥对她个老婆子这般客气?还不是看在秦姑娘的面上。
想起秦飞霜托付她筛选寻人请师傅聘学徒的事情,许海家的登时拔了拔腰,也淡淡笑着回道:“可不嘛,秦观主大能人还心地善良,北山坳这片都是她的庄子,物产就不说了,佃户日子过得从来都没话说。别看秦观主年纪轻,但凡她的人,她没有不照看妥帖的。”
王三娘灵活的眼眸便是一转,愈发亲热地贴到许海家的身上,低声道:“如此,姐姐的事,还劳妹妹多上心,多多在观主面前提提姐姐,姐姐少不得——”说着就要从怀里往外掏东西。
许海家的按住她的手,认真道:“姐姐多虑了!你只要用心帮观主干活,活儿寻得好,观主一定记得你!”
提到干活,王三娘也眉飞色舞起来,拍着胸脯道:“旁的事不敢说,挑人这活儿,姐姐家里几辈子吃这口饭了,再不会错了。再说,凡是京城地面上的人,谁家生老病死,没有姐姐不知道的。”
两人说话语声虽不大,却也没避人。周遭许多婆子大妈大姑娘小媳妇的都听见了,再看看北山坳这边佃户的穿着打扮和面上气色,心里都有了想法,此时暂不细表。
眼看吉时已到,秦飞霜一身烟灰道袍引着白云观观主杨真人信步从道观内走出。
秦飞霜边走,边心内慨叹:怪道人们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也不过月余,从前桃林里的二进院落已变成了连片宅子,正正经经一处道观。且虽没有雕梁画栋,却古拙大气,颇有意趣,已可称京郊一景。秦飞霜难掩激动。
而白云观观主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从容许多,不过给道观揭匾,简直驾轻就熟。
说来秦飞霜也没想到她的面子竟这般大,当真请来了杨真人亲自揭匾。
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京城百姓们,见到杨真人时,如同见了活神仙,激动地差点集体跪地行礼。
多亏秦飞霜镇得住场,淡定对杨真人行了个抱拳礼。
杨真人十分神棍地一甩拂尘宣道:“无量寿佛。”
这下子,除了个别显贵,围观百姓们真的都跪下了。
秦飞霜:……很好很好,宣传效果很到位。
一通唱念做打请神送难后,杨真人和秦飞霜一起扯下牌匾上覆盖的红绸,龙飞凤舞的“全真观”三字映入众人眼帘。
旁人还好,杨真人先倒吸口冷气,眸光复杂地看了秦飞霜一眼。
秦飞霜假作未觉。
老道士却不肯轻易放过她,凑近了道:“秦居士好本事,竟能请得天子墨宝,小观甘拜下风。”
“咳。”正笑哈哈与围观人群打招呼的秦飞霜,一口冷风灌进嘴里,差点没把自己噎死,“不敢不敢。白云观乃天下道观之首,您称小观,弟子等岂不成了野道。”
杨真人却没这么好打发,面上笑得云淡风轻,好一派仙风道骨,背地里却狠是狮子大开口,讹诈了她好一大笔功德钱。
不过,在场的人,除了杨真人,识货的还很有几个。
秦飞霜敏锐地察觉,好几个穿着不俗的人看见这块匾都神色有异,尤以其中一个宝蓝道袍的中年文士为最。
秦飞霜不动声色记下他的形容,大大方方引着众人进去参观。
“小观新建,事情仓促,景致粗陋,还请诸位见谅。”秦飞霜站在正殿大门前道。
身后人群自然应和。
“观主太谦虚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道法自然。全真观依势而建,就地而为,取材、造景皆颇有野趣,且看布局,更是暗合九宫八卦之数,可称匠心独运,断不至粗陋。”却是那中年文士开口点评道。
他的话甫一出口,众人不管看没看懂,均跟着点头。
秦飞霜便冲他略一抱拳,“承蒙您夸奖。”
“不敢不敢。在下听说,贵观只在今日开放时许外人参观,平素却是闭门谢客的。如此好去处,观主为何敝帚自珍呢?”中年文士看似好奇问道。
“是啊是啊,此处景致绝佳,又背靠皇家园林,四时风物各有不同,若许参观,信众绝不会少。”立时有人附和道。
秦飞霜含笑接口道:“不瞒诸位,秦某为和离之妇,此处乃秦某精修道法的所在,住的又都是女子。道家虽不论男女,世俗却仍有区分。秦某学艺未成时,只愿与诸位师姐妹一同求索。”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只得哈哈笑过,简单随秦飞霜参观一圈便被恭送离开。
只有中年文士却不肯走。
秦飞霜送走白云观主并一众看热闹的闲人,归来时,见那中年文士仍负手站在庭院中,身姿笔挺,如竹如松,心下有了几分猜测,上前行礼道:“敢问大人是……”
“吾名沈和玉,乃、先帝心腹。”
秦飞霜眉头一蹙即平。她料到此人来头不小,却没想到是先帝心腹。只她并没听过沈和玉这个名字,朝堂里也没有哪个似他这般年轻的先帝重臣。
沈和玉最会察言观色,立刻看出她的疑惑,轻咳一声道:“吾在宫中时,名唤福海。”
轰隆隆!如闷雷炸响。
福海可是先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呼风唤雨的人物,传言与赵不疑不和,这才自请去守皇陵。莫非,传言有假?
这着实出乎她的意料。秦飞霜难掩惊容,一时不知说什么话才好。
却听身后封靖突然道:“沈大人请坐。”
秦飞霜猛地回头,看见封靖神色如常,淡定请沈和玉到院中坐下,怦怦乱跳的心安稳许多,慢慢放松了肩膀,转身大方请沈和玉上座。
沈和玉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看罢内心隐隐赞叹,惜才之心愈胜。
两人对坐,封靖默默站到秦飞霜身后。
“沈大人大驾光临,小观蓬荜生辉。只不知大人……”秦飞霜还在斟酌措辞。
沈和玉主动开口道:“不瞒观主,沈某曾有幸照顾陛下一段时间,斗胆称一句对陛下略有了解。”
秦飞霜面色一肃,立刻转身对封靖道:“阿靖,沈大人难得来一趟,不能尝一尝你酿的桃花酒就太可惜了。”
封靖却不为所动,只拍了拍手道:“好了,一会儿她们就送来。”
秦飞霜暗暗瞪她一眼。
封靖雷打不动。
见状,沈和玉先露出笑意,安抚道:“封姑娘护主心切,秦观主也请放心,沈某此来并无恶意。”
秦飞霜微微点头,但笑不语。
“不知那匾额……”沈和玉起了话头。
秦飞霜从善如流跟上,道:“是陛下从秦某表哥口中得知建观事宜,兴之所至赐下的。”
“兴之所至。”沈和玉别有深意望着秦飞霜道,“观主当知天子金口玉言,也许真是兴之所至,但旁人可不这般想。”
这是怕她恃宠而骄,特意来敲打的?只是,她与赵不疑的交集从不曾暴露于人前,他怎么找出她的呢?
秦飞霜端起茶盏,浅酌一口道:“那沈大人如何想呢?”
“富贵险中求。沈某以为观主觊觎那个宝座。”沈和玉话说得直白,眼神也锐利如刀。
秦飞霜却突然笑了,似冰消雪霁。
“实话与您说,后宫不得干政。若皇后能和首辅一般,前朝议政,兴利除弊,指点江山,飞霜自然觊觎。”秦飞霜丝毫不隐藏自己的野心,坦坦荡荡道。
未尽之意却是她不屑于做一个关在富贵樊笼里的金丝雀。
哪怕那笼子是皇宫,这个金丝雀贵为国母。
沈和玉万万没想到她竟这般回答,一时呆住了,嘴巴张开,半天合不上,儒雅俊逸的形象荡然无存。
秦飞霜心里痛快了一点点。
毕竟哪怕沈和玉嘴上说得再好听,高高在上的姿态却一点儿没改,看她的眼神和正宫娘娘看爬床的奴婢无甚区别。
当然,这却是秦飞霜误会他了。
沈和玉大半辈子都待在皇宫里,看后妃们看习惯了,打量女子时惯用那等眼神,对她时,已收敛多了。
呆愣良久,沈和玉猛地回神,喟叹道:“果然如此。秦观主真乃奇女子也!”
秦飞霜忙道:“沈大人过奖了。晚辈口吐狂言尔,做不得数。”
“呃……”才要就坡下驴说话的沈和玉又被她这没皮没脸的话噎了一噎。
秦飞霜俏皮地眨眨眼,反问道:“不知若晚辈当真有攀龙附凤的心,沈大人又当如何?”
“这个,”沈和玉已经察觉秦飞霜与他以为的性情大相径庭,思量再三才道,“其实,秦观主颇有——”
“打住!”这下换秦飞霜不等他说完,立刻打断。
“晚辈性情顽劣,情缘浅淡,一心向道,无心旁骛。沈大人尽管放心。”秦飞霜再次承诺道。
沈和玉:他能说,他更不放心了吗?这般神采飞扬、奇趣自然的奇女子,若他不是……,难保也会动心。何况本就情根深种的赵不疑呢?
“听闻观主认为三百六十行,行行有道法,立意招百艺师傅。沈某手底下也有几个能人,年岁大了,无处养老,不知观主可能收留否?”沈和玉转而道。
这是明目张胆地往她的地盘安插人手?不过,正合她意。
秦飞霜柳眉微挑,露出一丝张扬的美来,“沈大人都夸是能人的,必是高人异士,秦某求之不得!多多益善,多多益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