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璧》芳年

21、第二十一章

　　流言如风，更何况事关皇亲，又是和离休夫这等新闻。

　　谁也没想到在殿试之前，陆璃又炸一雷。短短两天他就从炙手可热的科场新贵变成了众人隐晦谈笑的好色之徒、不能齐家的无能之辈，名声一落千丈。

　　偏偏卫嘉那两拳都下了死力气，陆璃顶着两个青紫交加的肿眼泡根本出不得门，愈发让各式流言甚嚣尘上。

　　叶侧妃直接“气病”了，放言但凡还没和离，秦飞霜就仍是他楚王府的儿媳妇，就得给她侍疾。

　　偏偏，向来孝顺古板、对她言听计从的秦飞霜，这次不伺候了，也告了病，还病得又急又重，高烧不醒。

　　同仁堂回春堂广济堂……恨不得整个京城的名医都叫卫嘉给请遍了，秦飞霜还是不醒。

　　卫嘉气怒交加，也放出话来，说秦飞霜为了陆璃呕心沥血，熬坏了身子，偏偏陆璃还负心薄性，愈发伤透了自家妹妹的心，让她存了死志，这才迟迟不醒。还说如果秦飞霜有个万一，他一定要陆璃偿命。

　　卫嘉的话说得太真挚，以致于叶侧妃都吓住了，再不敢提什么侍疾的话。

　　两边闹得不可开交，偏偏楚王和秦子昂都没发话。

　　楚王态度暧昧，楚王世子心生不快，没得偌大一个楚王府，整日为了一个庶子的风言风语被人指指点点。楚王世子一怒之下，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出门游玩去了，归期不定。

　　而秦府，秦飞鸾还在和吴氏商量怎么给秦飞霜穿小鞋，万没想到秦飞霜直接提出和离。

　　秦飞鸾听了消息，登时脸色煞白，跌坐在地。

　　吴氏忙去扶她。

　　秦飞鸾却顾不得屁股生疼，一把攥住吴氏小臂，带着泣声道：“娘，我倾慕陛下！我要嫁给陛下！娘，这次您一定要帮帮我！帮帮我！我若做了娘娘，您将来就是皇子的外祖母！到时候、到时候还有谁敢瞧不起您？就是，娘，您一定要说动父亲，打死也不能让她和离，这次绝对、绝对不能再让她捷足先登！咱们要，唔……”

　　吴氏也被女儿的话勾得心绪起伏如潮，却到底有了年岁，更能沉得住气，见秦飞鸾口无遮拦，把什么话都往外说，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娘亲省的。和离哪有那么容易？你爹最重面子，如今事情闹大了，他更会求稳。你只要……”

　　母女俩商量得好，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没想到，她们压根来不及布局，便天降一位不速之客，彻底打乱了她们的谋划。

　　殿试前一日，赵不疑终于摆驾回宫。只是銮驾走着走着竟半道调头，从皇城门口拐了个弯，一直拐到了昌平街卫府。

　　当浩浩荡荡的仪仗停在卫府门前时，别说满朝文武了，连卫嘉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

　　还是盛佳妍带领卫府下人大开中门叩拜相迎，才让卫嘉醒神，陛下这是御驾亲临。

　　卫嘉一身甲胄，慌慌张张从侍卫队伍里跑到盛佳妍身边，半跪行礼，“臣甲胄在身，不便全礼，请陛下恕罪。”

　　“无妨。平身。”赵不疑冕鎏之下的面容俊美如神祗，语调里更是难得带着一分亲近。

　　“朕听闻你府上有病人，便不进去打扰了。”赵不疑轻声细语道，“近来流言颇多，朕也听说了些许。”

　　赵不疑说到此，顿了顿。

　　銮驾后，百官的心都提了起来。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但朕以为，‘和离请自秦飞霜始’之语振聋发聩，当为表率。”赵不疑目光越过卫府重叠的屋檐，直直看向后院某处高楼，仿佛正与那高楼内的人对视般道。

　　假称病重无法下床却正站在高楼窗前静静观察这边情况的秦飞霜，虽然听不见赵不疑的话，却似乎被他那有如实质的目光烫到了一般，倏地一下，藏到了窗帘后面。

　　看着眼前倏然晃动的窗帘，赵不疑轻轻勾了勾唇角，手指无意识弹动。

　　可惜时机不对，不然合该奏一曲《凤求凰》。赵不疑想。

　　然而随驾官员们可没赵不疑这好心情，全都被他的话震得不清，一时间连一个应声的人都没有。

　　“陛下圣明！”饶是聪明机敏如盛佳妍都听愣了，还是心思单纯的卫嘉最先反应过来，也不管甲胄限制了，直接五体投地，行了个趴跪大礼。

　　卫嘉都开了头，群臣再各有心思，也只能跟着山呼万岁。

　　至于楚王和守旧派们都是什么脸色，皇帝在上，谁还有闲心管呢？

　　不提众人心思各异，赵不疑就像是只为了来说这句话的，说罢就走，且这次没再出幺蛾子，一路进了皇宫。

　　楚王甩开同僚，立时求见。

　　赵不疑允见。

　　楚王才一进殿，当即跪下，几乎声泪俱下地告罪道：“犬子失德，惹陛下不快，请陛下……”

　　“王叔不必如此，此事让王叔受委屈了。移风易俗之事，朕势在必行。就当朕欠王叔一个人情。”赵不疑嘴上说着欠情，实则十分漫不经心地道。

　　楚王的眼泪登时不流了。
　　赵不疑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让他拿个儿媳换陛下的一个人情，而且是不得不应。

　　楚王多识时务啊，马上答应道：“臣不敢，为陛下尽忠尽孝是臣等本分。何况大丈夫岂能耽于儿女私情？微臣那不肖子，更愿为陛下肝脑涂地。”隐隐还提了一嘴陆璃，也算为他殿试铺路了。

　　赵不疑撩起眼皮瞅他一眼，摆摆手让他下去。

　　也算默认了他的话。

　　楚王麻溜告退，前脚回府后脚就把陆璃叫到了书房。

　　陆璃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粉才勉强遮下淤青痕迹，僵着脸行礼。

　　楚王直接道：“今日陛下摆驾卫府的事你可听说了？”

　　陆璃牙齿几乎咬碎，低声道：“儿子听说了。”

　　“你欲何为？”楚王再问。

　　陆璃有心说他不同意，可是有了赵不疑的金口玉言，这“不同意”三个字就如有千斤重，让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楚王看他一眼，便知他心中所想，叹息一声道：“父王已替你向陛下陈情，但，谁让你正撞到枪口上。陛下要兴利除弊，有人不同意，他便要立威。”

　　陆璃闻言，眸光闪动，却从中嗅出了不一样的意味，抬头道：“父亲是说？”

　　“和离书就是你的投名状。”楚王干脆挑明道。

　　陆璃心里咯噔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面现痛苦之色，可也不过一个呼吸间，便道：“儿子明白了，只是表妹……”

　　“随你。”楚王摆摆手。一个继室，还入不得他堂堂王爷的眼。

　　陆璃躬身告退，微垂的双眸里情绪翻涌，恶意滔天，却终于归于平静。

　　一个女人罢了，不敬不顺，换了就是。陆璃如是想。

　　是夜，陆璃在秦飞霜留下的和离书上签了名，一式四份，分送宗人府、秦府和卫府。

　　宗人令信王早得了上面招呼，立刻取出族谱，飞快勾去了秦飞霜的名讳。

　　至于秦子昂，对着桌上并排放着的和离书与朝中“妇徳派”聚会的请帖沉思良久，终于拿起请帖，起身赴会。

　　秦家还是不能出和离再嫁之妇，除非……

　　只有秦飞霜，比意料之中还早地收到和离书，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盛佳妍一把揽进怀里。

　　“大哭一场吧！三年青春喂了狗，还不许咱们哭一哭吗？呸！初嫁随父母，再嫁听自己。飞霜，从此你自由了！”

　　“自由了……吗？”

　　同时间，赵不疑看着案头的和离书，破天荒七情上面，笑出了声。

　　飞霜，朕以后位等你！

　　赵不疑满心欢喜，终于失了警惕，便没注意到，大殿角落一个洒扫的小太监缓缓退出了宫殿。

　　不多时，皇宫西南角，便有一只灰溜溜的信鸽扑腾着飞起，直直向着皇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