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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回 火树银花乱清风 ...


  •   习伯约闻言,却仍觉不解,问道:“上元节又如何?为何要送我一身新衣?”卢寄云尚未答话,琴儿已忍不住娇嗔道:“上元节自然要去赏灯啊!我家小姐是邀公子一同去赏灯的!”
      关于上元节的由来,有几种不同的说法。一说是道教将正月十五称为上元日,七月十五称为中元日,而十月十五称为下元日,又将上天之神分为天官、地官、水官,天官赐福,地官赦罪,而水官解厄,便以三元配三官,是以正月十五要燃灯向天官祈福。
      一说是高祖刘邦死后,吕后把持朝政,而后齐王刘襄起兵平定诸吕,汉文帝才得即位。文帝深知太平盛世得来不易,便将平定诸吕的正月十五定为节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以示庆祝。
      又一说是东汉时,明帝崇佛,得知佛教僧人在正月十五这一日观佛舍利,点灯敬佛,便下旨在这一日的夜晚,于皇宫之中及天下的众多寺庙中点起灯来礼敬佛祖。明帝又命天下子民,不论士族庶民,在这一日都要挂灯庆贺。自此,民间便于正月十五挂灯庆祝,蔚然成风。
      虽然究竟哪一说才是真的已不得而知,但在唐时,到了上元佳节,的确是普天同庆,家家户户高挂彩灯,且是连挂三日,百姓上街赏灯,极是热闹。
      习伯约幼时与骆宾王隐居于栖霞寺中,骆宾王唯恐习伯约的身世败露,不准他下栖霞山一步,是以栖霞山虽然临近金陵城,习伯约也未有机会前去赏灯。而后去到阆中,拜入李淳风门下学艺,李淳风乃是方外之人,更不在意俗世中的节庆,自然也不会同习伯约一起前去赏灯,欢庆上元节,而且那七年间,习伯约整日里也只知习武,无暇他顾。
      是以习伯约如今虽已十五岁,却也从未在上元节时,到街上去游乐赏灯。此刻闻听琴儿之言,他登时大为动心。琴儿察言观色,心知习伯约已然起心动念,便又道:“如今习公子的伤势已无大碍,整日闷在此处也是无益,不如随我们出去散散心。”习伯约便即点头答应了。
      卢寄云不禁面露喜色,便与琴儿到院中相候。习伯约换上琴儿递来的那身衣衫,便也来到院中。二女见了,均是一呆,琴儿忍不住笑道:“习公子可真是俊呢!与我家小姐恰是相配!”卢寄云面色不禁一红,嗔怪道:“琴儿,你若再敢胡说,便罚你回家面壁,也不要去赏灯了!”琴儿吐了吐舌头,却向习伯约眨眨眼睛。习伯约见了,不禁摇头莞尔,心道:“卢姑娘矜持含蓄,她的侍女却是如此顽皮。”三人请示过卢照邻后,便即走向府外,却在门前遇见了崔劼。
      崔劼亦是来邀请习伯约去观灯的,四人便即结伴同行,一同骑马来到了范阳城中。才是黄昏时分,街上便已挂了不少彩灯,只是太阳未落,那些彩灯也未点亮。崔劼便提议先找个地方用晚饭,而后天也差不多要黑了,正好再去赏灯。
      习伯约与卢寄云皆点头同意,四人便来到了城中最大的酒楼前。门前的小二见了四人,定睛细看,赶忙回身去报知掌柜。掌柜得知卢寄云到了,赶忙快步走出,躬身施礼道:“‘女菩萨’大驾光临,未能远迎,还请恕罪!”说着,便将四人请入酒楼中。习伯约本以为那掌柜是来迎接崔劼的,没想到竟是来迎接卢寄云的,不禁暗暗称奇:“卢姑娘在这范阳城中果然是备受敬仰!”
      那掌柜识得卢寄云,卢寄云却不识得他,只得道:“掌柜的,可否为我等安排一间厢房?”掌柜赶忙点头,正欲将四人引向二楼,崔劼却道:“不必了,我早已命人先行来此等候了。”又向那掌柜道:“你自去便是!”那掌柜便即告退。
      四人来到二层,果然有一间厢房前守着二个身穿玄色衣衫的汉子,正是玄武坛的弟子。崔劼向二人打个手势,二人便即躬身告退。卢寄云与琴儿显然知晓崔劼的身份,是以并未奇怪。
      四人在那间厢房中坐下,桌上已摆好了上好的酒菜。崔劼最爱饮酒,便即为习伯约与自己各斟了一杯酒,笑道:“习师弟,上次与你饮酒已是好久以前了,今日咱们可要多喝两杯!”习伯约接过酒杯,正欲仰头喝下,却被卢寄云拦住。
      习伯约微微一愣,扭头望向卢寄云,卢寄云道:“酒性烈,乃是燥物,于你的伤势不利!”习伯约只得依言放下酒杯,道:“既然如此,不喝便是!”卢寄云见他如此听自己的话,心中只感一阵甜蜜,便即嫣然一笑。
      崔劼见卢寄云的笑容中尽显幸福满足之感,不禁心中一酸,自怜道:“习师弟有云儿妹妹关心疼爱,却不知谁来疼爱我!”说罢,他便想起了沈秋霜,一时黯然神伤。卢寄云却以为崔劼是在取笑自己,面上一红,垂首道:“我乃医者,习公子有伤在身,自然要时刻注意他的伤势,崔四哥莫要误会!”却见崔劼似是未听到一般,只是低头出神,她只得望向习伯约。习伯约心知崔劼必是伤心霜儿之事,便向卢寄云微微摇头。
      既然习伯约不能饮酒,崔劼自斟自饮也是无趣,便也没有喝酒。四人随意用了些饭菜,天色便已黑了。琴儿打开厢房的窗子,见街上已是人来人往,极为热闹,便道:“小姐,咱们该出发了,恐怕过不多时灯会便要开始了!”
      众人便即出了酒楼,沿街而行。此时街上的各式彩灯已尽数点亮,灯火辉煌,将街上照得有如白昼,当真是: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
      月影疑流水,春风含夜梅。
      城中的百姓,不论男女老幼,尽皆走上街头,游乐赏灯。更有不少年轻男女结伴而行,卿卿我我,谈笑间透出无限甜蜜。
      习伯约与崔劼见了,皆在心中暗叹,卢寄云却面露红晕,望了望并肩而行的习伯约,便即垂下了头,心中极是欢喜。卢寄云受范阳百姓敬仰,一路行来,不少人认出她来,便即恭敬行礼,习伯约不禁赞道:“卢姑娘,你这‘女菩萨’之名果然非虚啊!”卢寄云闻言一笑,心中虽喜,却不接话。琴儿极是自豪,道:“那是自然,我家小姐为了救人性命,费力劳心,却从不收诊金,遇到贫穷的病人还会施舍银钱,此等菩萨心肠,天下谁人可比?”习伯约暗暗点头,心道:“卢姑娘确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四人自街边小商贩手中买来四盏彩灯,习伯约提一盏龙灯,崔劼提一盏虎灯,卢寄云与琴儿各提一盏兔灯。四人提灯而行,观赏着街上的各式彩灯,不时交谈两句,倒是颇为惬意。
      每年正月十五时,范阳皆会举行灯会,由城中的卢、祖、邹等大户出资,于城外的一片空地中架起高台,与城中百姓及附近州县的乡民共庆上元佳节。灯会上不仅会展示样式繁多的彩灯,更有舞狮、踩高跷,还会放烟花。
      四人便即踱步向城外行去。习伯约忽然瞥见卢寄云面色,似乎颇为不愿,便轻声问道:“怎么,卢姑娘,你不想去看灯会吗?”卢寄云闻言,苦笑道:“那灯会上的人,有几个是我不愿见的。”习伯约想也未想便道:“既然如此,咱们不去便是,街上的彩灯已教我眼花缭乱了!”卢寄云见他如此善解人意,心中登时生出一阵甜意。崔劼听到二人的话,登时摇头道:“上元灯会极为精彩,若是不去看那可就太可惜了!”又劝卢寄云道:“云儿妹妹,我知你不愿见谁,你放心,一会咱们离得远远的,他们也见不到咱们!”
      卢寄云也不想因为自己而坏了习伯约的兴致,便点头答应了。四人走出城门,路过城外的一条小溪时,卢寄云忽发奇想,道:“习公子,崔四哥,不如咱们来放河灯吧!”
      汉人为了祭祀逝去的亲人,常在初一、十五及忌日点亮一盏灯,放入河水中任其漂流,以示对亲人的追思,因所用之灯大多为荷花状的,是以既称“放河灯”,也称“放荷灯”。久而久之,便有少女将心愿写于灯上,以作祈福之用,如今已成风俗,只不过,放河灯大多是怀春少女用来寄托心事的,极少有男子参与。习伯约与崔劼对望一眼,却是谁也不好拒绝,只得点头答应。
      卢寄云自然高兴,崔劼便唤来远远跟在他们身后的二个玄武坛弟子,吩咐二人去买来船灯与笔墨。二人领命而去,过不多时,便即赶回。
      四人各自拿了一个船灯。崔劼望着潺潺溪水,忽然心如刀绞,沉声道:“我先来写吧!”待那二个弟子研好了墨,他接过笔来,在船灯上写道:“愿上天保佑霜儿妹妹幸福安康!”而后便用火折子将其点亮,放入了溪水中。
      崔劼怔怔望着船灯远去,习伯约观他面上表情,已知他必是想起了沈秋霜。习伯约也不知该如何开解崔劼,只得暗叹一声。卢寄云却是兴致勃勃,全没注意习伯约与崔劼的面色,只是自崔劼手中拿过笔来,在船灯上写上一行字,而后便俯身将其放入了溪水中,再起身时,却已是羞红满面。
      而后琴儿也将心愿写于船灯之上,又将船灯放入溪中,便轮到了习伯约。习伯约接过笔来,心中却是思潮起伏,一时不知该写些什么。旁人自不便窥其隐私,便皆望向他处。卢寄云终究好奇习伯约心中所想,便悄悄瞥了一眼,却见习伯约正自怔怔出神,赶忙道:“习公子,你为何发愣?”
      习伯约缓过神来,微微一叹,便写道:“莫道红颜好,自古多薄命。但乞上苍怜,四时花常开!”沈秋霜受辱之事,教他始终难以释怀,是以才以此诗为天下女子祈福。
      四人放了河灯,便即来到高台左近。此时灯会已经开始,高台前挤满了百姓,四人便隐在人群之后,远远观望。
      卢寄云站在习伯约身旁,正自饶有兴致地观看着高台上的舞狮,忽觉不远处的几人身形极是眼熟。卢寄云定睛一看,发觉竟是自己的兄长与他那一众狐朋狗党,登时秀眉一皱,便即微微侧身,不愿被他们认出。
      可惜,卢观还是从卢寄云的背影认出了她,心中不禁纳闷:“妹妹向来不喜热闹,如今却破天荒地来观看灯会,真是怪哉!”便欲上前一问究竟。走了两步,卢观却发现妹妹身旁除去侍女琴儿外,竟还站着二个男子,一个乃是崔劼,另一个却被崔劼挡住,瞧不见面貌。
      卢观愈发好奇,便唤了一声“妹妹”。卢寄云听了,心知已被哥哥发现,却是不愿理睬。卢观只以为是周遭人声嘈杂,妹妹没有听到,便又喊了一声,卢寄云依旧不理不睬。习伯约却听到了卢观的呼声。他循声望去,见是卢观,登时大怒,喝道:“又是你!”卢观见到习伯约,也是大怒!
      那一日在幽忧居中,卢观与习伯约一番争吵后,本是怒气冲天,欲要召集人手去教训习伯约。不过幽忧居乃是卢照邻的府第,卢照邻在卢家虽然无甚地位,但终究是长辈,卢观也不敢公然带着家丁护院前往幽忧居胡闹,只得恨恨作罢。
      可是此刻乃是在范阳城外,非是在幽忧居中,卢观自然没了顾忌,不禁冷笑道:“你若是乖乖躲在那老残废家中,我还奈何你不得!但你竟敢出来送死,那可就莫要怪我了!”便欲转身招呼身后的一众兄弟,一齐教训习伯约。
      可是未等卢观开口,他身后的一个英俊男子已上前两步,高声唤道:“卢妹妹!”卢寄云闻听兄长之言,早已怒气填胸,自然不予理睬。崔劼心中亦是不快,便冷哼一声,道:“卢兄,这位习师弟与我乃是同门,所以我奉劝你莫要轻举妄动!”
      卢观闻言,登时大吃一惊,暗道:“他也是幽冥宫之人?”崔、卢两家世代交好,是以卢观兄妹也知崔劼乃是幽冥宫弟子。短短半年间,幽冥宫已在江湖中掀起了血雨腥风,是以卢观虽是卢氏子弟,却也不敢招惹这等穷凶极恶的帮会。
      他正欲转身而去,那英俊男子却向崔劼抱拳道:“原来崔兄也在!幸会!幸会!”而后踱步至卢寄云面前,微笑道:“卢妹妹,没想到你我能在此相会,真是巧啊!”卢寄云只得道:“见过邹家哥哥。”
      那英俊男子姓邹名毅,乃是范阳邹氏的子弟。邹毅道:“卢妹妹今日怎地有兴来观赏灯会了?”邹毅虽然样貌英俊,但品行却极是不端,平日里为非作歹,是以才会与卢观交好。二人又与范阳城中其他几个大户的不肖子弟沆瀣一气,做下了不少恶事。
      卢寄云乃是卢观之妹,自然对卢观这一伙人所做之事有所耳闻,是以也极为厌恶邹毅,便即沉默不语。崔劼也厌烦邹毅在此打扰,便沉声道:“邹兄弟,若是无事,还请走开,莫要扰了我等的兴致!”
      崔劼性格直爽,是以出口也是毫不容情。邹毅听他出言不逊,登时恼了,心道:“博陵崔氏又怎地?此地乃是范阳,又不是博陵!”邹家与崔家又无交情,邹毅自然不知崔劼的底细,也只知崔劼出身不凡,乃是博陵崔氏子弟。
      但凡纨绔子弟,皆是因长辈溺爱之故。如今高台之上便坐着邹家的长辈,是以邹毅也更有胆气,便斥道:“我自与卢妹妹说话,干你何事?卢兄乃是卢妹妹的哥哥,她若是来观灯,也该是同我们一起才对!”说罢,便望向卢观,心想:“你乃是卢妹妹的兄长,由你出面更为名正言顺,瞧这姓崔的还有何说辞!”
      可惜,卢观闻听邹毅提及自己,心中便是一颤,暗骂:“你自己寻死,莫要连累我!”便即默然不应。邹毅见状,自然奇怪,皱眉道:“卢兄,你妹妹在此,你怎地不打个招呼?”
      卢观见崔劼的目光已向自己狠狠瞪来,只得斥道:“你莫要胡闹了,咱们还是赶快走吧!”便扯起邹毅的袖子,想将他拉走。邹毅心念一转,却道:“卢兄,你莫非是怕了他们?”卢观听了,面色一红,怒道:“我怎地怕了?”邹毅转身望向身后的一众同伴,高声道:“不怕?那为何如此急着离去?你们说是不是?”
      一众纨绔公子便纷纷起哄:“卢兄,不怕就莫要走!”“怕他们作甚?范阳有谁是咱们兄弟惹不起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将卢观说得面红耳赤,一时间进退维谷。
      卢寄云委实厌烦这一伙人,便向习伯约低声道:“习公子,这群人与我哥哥一样,皆是些纨绔之徒,你莫要与他们一般见识,咱们还是走吧!”习伯约点点头,四人正欲离去,只听“嗖”的一声,一束烟花蹿向夜空,“嘣”的一声,便在空中绽开,缤纷绚丽。
      终于开始放烟花了,前来观赏灯会的百姓早已等候多时,此刻纷纷高声叫好。可是,就在烟花炸开的那一瞬,借着那炫目的光辉,习伯约忽然望见卢观等人身后站着一个人,正自怒目瞪视着自己,竟是多日不见的杨青龙!
      习伯约登时吓了一跳。一众纨绔见习伯约忽然面露惧色,还以为他是被自己一方的声势吓到,更是大呼小叫起来。杨青龙忽然怒吼一声,双臂一挥便将挡在他身前的那群纨绔尽数推开,而后踏上两步,在习伯约等人身前站定。
      崔劼忽然见到杨青龙,登时呆了。习伯约心中同样惊骇,却知即便崔劼出手相助,二人合力也不是杨青龙的敌手,急忙思索对策。好在杨青龙只是站在原地,狠狠地瞪着习伯约,并未急于动手。
      卢寄云虽不识得杨青龙,但瞧他那凶狠的目光,再瞧习伯约与崔劼面上表情,立时料到杨青龙乃是习伯约的仇敌,急忙挡在了习伯约身前。杨青龙见状,不禁一愣,目光却更为阴冷。
      那群纨绔公子蛮横惯了,如今被杨青龙推得尽数跌倒,如何能忍?自然是破口大骂。杨青龙也不多言,倏忽出掌便将离他最近的纨绔毙了。一众纨绔见了,登时吓得呆了,也不知是谁惊呼一声,便纷纷抱头鼠窜。
      卢观已被吓破了胆,就连妹妹也不顾了,掉头便跑,不过跑了两步却被拉住。卢观心中一颤,转头见是邹毅,方才长出一口气。邹毅将卢观拉至暗处,附在他耳旁道:“卢兄不必慌张,那人出手虽然凶狠,但我瞧他望都不望咱们一眼,反而一直在瞪着崔劼等人,定是冲着他们来的,所以咱们也不用逃,在此静观其变即可!”卢观点点头,二人便即隐在暗处,静静观望。
      烟花依然不停地蹿向空中,百姓看得入神,不住叫好,是以谁也不知身后已有人丧命。杨青龙望望卢寄云,冷笑道:“习小子,你怎地躲到了女人的身后,你杀我儿时的威风哪去了?”习伯约在卢寄云耳畔柔声道:“卢姑娘,你快闪开,他武功极高,莫要伤了你!”他说话之时,口中呼出的热气吹在卢寄云的脖颈上。卢寄云不禁心如鹿撞,面色也有些羞红,却急忙收摄心神,毅然摇头,向杨青龙道:“这位老先生,习公子乃是好人,你不能伤他!”她说得极是诚恳,教习伯约颇为感动。
      杨青龙听到卢寄云竟然唤自己“老先生”,顿时一愣。他心恋沈丽娘,却比沈丽娘年长许多,常以为此恨,是以他虽是男子,却也讲求驻颜。杨青龙内功精深,又常食何首乌、人参、雪莲等物,是以虽已年逾六旬,样貌却如同五旬上下,这一番心思倒也非是白费。只不过杨再兴之死对他刺激极大,几日间头发便已大半花白,才显得苍老了许多。
      杨青龙见眼前这不相识的少女如此回护习伯约,心中更气,冷笑道:“我年岁大了,可不懂得怜香惜玉,你若不闪开,那就莫要怪我心狠手辣了!”习伯约心知杨青龙非是在开玩笑,赶忙将卢寄云拉至了身后,沉声道:“杨长老,你我之间的恩怨,不必牵扯他人!”
      杨青龙冷哼一声,正欲动手,却听崔劼道:“杨师伯,且慢动手!”崔劼心知自己无论如何劝解,杨青龙也不会放过习伯约,是以适才趁杨青龙不注意,他便向那两个玄武坛弟子打了手势,命二人速速去求援。崔劼脑筋向来迟钝,此刻能如此当机立断,也算是难得了。
      那二个弟子便将随身携带的烟花射向夜空。此种烟花乃是玄武坛专门用来示警之用,原本在黑暗的夜空中极为明显,于几十里外也能望见,只是此刻灯会同样在放烟花,崔劼不禁有些忧心,也不知师父在总坛中是否能注意到。
      杨青龙望向崔劼,冷哼道:“你又有何要说的?”崔劼心知此刻要尽量拖延,待师父赶到,众人合力,不信斗不过杨青龙一人。他便笑道:“杨师伯远来范阳,怎地不通报一声?我与师父好去迎接杨师伯!”杨青龙何等聪明,自然猜到了崔劼的心意,便道:“尔等无需多言!我今日定要为兴儿报仇,你们中有谁不怕死的,愿意帮习小子,尽管上,不过却莫要怪我手下无情!”崔劼闻言,心中一凛,却强笑道:“杨师伯莫要说笑,咱们皆是幽冥宫弟子,岂可自相残杀?”
      杨青龙闻言,心中却是更怒,暗道:“他杀兴儿时,可想到不可自相残杀?”便也不再多言,倏忽举掌击向习伯约。卢照邻原本嘱咐习伯约不得与人动手,但此刻性命攸关,习伯约也只得不顾内伤,强提真气举掌招架。
      二人双掌相交,杨青龙只是上身微微一晃,习伯约却被震得连退三步方才站定。他这一提真气,经脉果然一阵剧痛,再加上被杨青龙的内力震得内息翻涌,登时便吐出了一口鲜血。
      卢寄云站于习伯约身后,却是更苦,习伯约连连后退,也将她撞得跌倒在地。这一撞的力道不小,卢寄云直摔得浑身剧痛。
      习伯约听得背后的呻吟声,方才想起卢寄云,赶忙咬牙忍痛,回身问道:“卢姑娘,你没事吧?”卢寄云见习伯约嘴角尚有一丝血迹,心知适才那一掌他已吃了大亏,登时心疼不已,急道:“你快逃啊!”
      琴儿也惊醒过来,急忙俯身将自家小姐搂入怀中,却忽然惊呼道:“习公子,小心!”习伯约急忙回身,只见杨青龙已再次向自己扑来。他正欲举掌接战,忽见一个高壮身影挡在了自己身前,却是崔劼!
      杨青龙一掌打至半途,见崔劼当真不顾性命,挡在了习伯约身前。习伯约与杨青龙有杀子之仇,是以杨青龙将他杀了,沈丽娘即便心中怨恨,却也无话可说。但崔劼与杨青龙无冤无仇,若是伤了他,恐怕不妥。
      杨青龙不愿贻人口实,只得将掌上力道减去了几分,与崔劼对掌后便藉着崔劼掌上力道,向后一跃,而后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缓缓落在地上。崔劼身子晃了晃,望见杨青龙落至远处,心中稍稍安心。
      习伯约吩咐琴儿携着卢寄云远远躲开,便踏上一步,与崔劼并肩而立。二人相视一眼,皆已抱必死之心。崔劼也不再顾忌,朗声道:“杨师伯,你那混蛋儿子做下那等恶事,我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习师弟将他杀了,也是天经地义的!你岂可……”他尚未说话,杨青龙已大吼一声,再次扑来。
      这一声厉吼响彻云霄,众百姓也被吓了一跳,便纷纷转过身来,见身后竟有人动起了手,尽皆瞧起热闹来。
      几大名门的长辈皆坐于高台之上,与百姓一同观看烟花,以示与民同乐。但此刻几人望见台下百姓尽皆转过身去,心中纳闷,互相望了望,便一齐起身走下了高台。却有二个少女一前一后向高台疾奔而来,当先的少女不断高呼着“爹爹”,正是卢寄云与琴儿。
      卢家派来的长辈正是卢寄云之父,此刻见女儿慌慌张张地跑来,赶忙问道:“云儿,出了何事?”卢寄云便指指身后,道:“爹,快……快随我去……救人!”她匆忙跑来,此刻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卢寄云之父听得纳闷,问道:“救人?救什么人?”却忽听震天的马蹄之声传来,该是有数十骑自远处驰来。众人愕然,便又回到高台之上,循声望去,果然望见一群人自范阳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几大名门的长辈心中疑惑,互相望了望,目中均有询问之意。卢寄云却只记挂习伯约的安危,又道:“爹爹,我的救命恩人有难,你快随我去救他!”说着,便执起父亲的手,要拉他去救习伯约。
      卢寄云之父紧皱双眉,拉住女儿,斥道:“莫慌!且看看来者何人!”那数十骑倏忽间便奔至近前,只见当先一骑之上乃是一个年约五旬的汉子,而后数十人则皆着玄色衣衫,正是吴执与玄武坛弟子。
      望见吴执,几大名门的长辈登时面色一变。而百姓听到马蹄声,也纷纷回头察看,望见一众玄武坛弟子挥舞着兵刃策马而来,不禁大骇,纷纷惊叫奔逃,转瞬便逃得一个不剩。
      卢寄云之父与其他几家的长辈见了,便也混在百姓中逃了。卢寄云自然不愿离去,却也被父亲强行拉走了。
      百姓散去后,吴执望见三个身影缠斗在一起,乃是崔劼、习伯约在与一人动手,那人背对着他,望不见面貌,只是身形有些眼熟。
      吴执便大吼一声:“住手!”杨青龙听到吴执的声音,心中一震,当即停了手,后撤数步。吴执翻身下马,喝道:“你是何人!敢与我幽冥宫作对?”待那青衣人转过身来,吴执望见他的面貌,登时惊得呆了,过了半晌才低声道:“大师兄?”
      杨青龙微微一笑,道:“二师弟,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吴执躬身施了一礼,道:“承蒙师兄挂怀,这三十年来倒也安好!”杨青龙点点头,道:“师弟稍待,待我了结了与此子的仇怨,再来与师弟叙旧!”说罢,便转过身去,再次动手。
      适才若非是吴执喝止了杨青龙的攻势,即便是习伯约有崔劼相助,几招之后恐怕也要落败。此刻习伯约经脉剧痛,已无招架之力,而崔劼的武功在杨青龙眼中更是不值一提,杨青龙便想一鼓作气,先将习伯约杀了,为爱子报仇。
      吴执见状,赶忙道:“师兄且慢动手,听我一言!”杨青龙知他有意相劝,便也不再理会,只是冷笑道:“待我先杀了这小子!”便即纵身扑上。
      吴执心中一惊,也赶忙执起长刀,刺向杨青龙后心。杨青龙听得身后衣袂风声,只得弃了习伯约,先跃向一旁闪避,吴执只为阻止他伤害习伯约,自然也停了手。趁此机会,崔劼与习伯约便急忙绕过杨青龙,站在了吴执身后。
      杨青龙转过身来,怒目瞪视着吴执,高声道:“你也要与我动手吗?”吴执暗叹一声,道:“此事伯约贤侄并无过错,师兄岂可怪罪于他!”杨青龙不耐道:“莫要多言,他杀了兴儿,无论如何我都要为兴儿报仇!”吴执点点头,道:“师兄,我自幼便敬佩你,本是不敢与你动手,但你若是执意如此,我却不能袖手旁观,师兄,拔剑吧!”说罢,便执起长刀指向杨青龙,道:“若要害伯约的性命,须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
      杨青龙冷笑一声,也执起了随身佩剑。吴执却又道:“对了,师兄,伯约在范阳休养之事我已飞鸽传书于师妹,你不怕师妹日后怪罪?”杨青龙哈哈一笑,道:“你可知我是如何得知他躲在范阳的?便是看了你写给师妹的那封信!”
      原来,在黄河边,杨青龙中了习伯约的“金蝉脱壳”之计,追着大宛马跑出了二百余里,若非是那扮作习伯约的青年勒马停步,他恐怕还要追出二百里去。待杨青龙得知中计,习伯约已上了王家的船,他又到何处去寻?只得东下返回泰山。
      而吴执见到习伯约后,便即修书一封,由信鸽传向扬州,告知沈丽娘,以安其心。玄武坛与青龙坛亦曾以信鸽传讯,那只信鸽飞经泰山时,便即在山脚下向煊那间客栈中的鸽舍落脚,却被青龙坛弟子发现,将那封书信取下,交与了杨青龙。
      杨青龙看过书信,得知习伯约正在范阳养伤,便立即出发,前往范阳。他赶到范阳城外时,却正是正月十五上元节。其时天色已晚,他于城外遇到不少前去观赏灯会的百姓,心中好奇,便随在百姓身后,来到了高台前,未料到竟在此遇到了习伯约。
      其实,吴执只在信上写明了习伯约正在范阳养伤,并未说明他究竟在范阳城中何处。杨青龙本打算潜入玄武坛中悄悄搜寻,没想到刚刚来到城外便与习伯约相遇,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吴执闻言,微微一愣,却也无暇思量,先回头向崔劼使个眼色,才笑道:“师兄,三十年了,你的武功想必也是大有长进吧?今日我倒要见识见识!”说罢,便举刀攻向杨青龙。他们二人是师兄弟,各自所练武功虽然略有不同,不过彼此间极为熟悉,此刻便即各展所学,斗在了一处。
      杨青龙虽然最善掌法,但于剑法上也是颇有造诣,二人过了二十招,吴执忽然停手道:“师兄,莫非你受了伤?”杨青龙被习伯约一脚踢在“膻中穴”,如何能不受伤?他这几日来又一直忙于追踪习伯约,也无暇疗伤。若非习伯约也被杨青龙以“烈阳掌”打伤,以杨青龙此刻的功力,适才想要取胜,也非是易事呢!
      杨青龙面色一沉,冷哼道:“受伤了又怎样?百招之内亦可胜你!”他心中不豫,是以出口也是毫不留情。吴执本是好心,却被如此羞辱,登时也恼了,大叫一声便即扑向杨青龙。
      且说二人斗得难解难分,崔劼却拉了拉习伯约的衣袖,轻声道:“伯约,你先走!”习伯约聚精会神地望着杨青龙与吴执相斗,闻言竟是一愣。崔劼只得再次低声道:“我师父命你先走!”习伯约皱眉道:“这如何使得?吴长老为了救我而与人拼命,我却先逃了,不可不可!”崔劼气得斥道:“你怎可如此迂腐?岂不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习伯约想到沈秋霜还在扬州等着自己,又想起父母之仇未报,只得点头答应。
      崔劼自一众玄武坛弟子中的坐骑中选出一匹快马,交与习伯约,道:“伯约,你骑上马,不论是向北还是向西,总之逃得越远越好,待伤势养好了再回来吧!”习伯约点点头,趁杨青龙不注意,赶忙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杨青龙望见一人上马离去,瞧身形恍惚似是习伯约,急得大吼一声便要去追,却又被吴执缠住。杨青龙适才尚自手下留情,但此刻他心急之下便真是以命相搏了,每一招皆是杀招。
      习伯约打马飞奔,听得身后杨青龙的声声嘶吼,心中不禁感叹:“今日若无吴长老与崔师兄相救,我定会丧命,哎!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崔劼交与他的这匹坐骑虽然不及大宛马神骏,却也是匹难得的快马。习伯约于黑暗中辨明方向,发觉此刻乃是向北而去,便沿着官道打马狂奔了一个时辰。忽然前方一个岔路,一往西北而一往东北,习伯约本也不知该逃向何处,便向西北而去。
      他疾驰了一夜,天明时分,终于来到一座小镇。习伯约向镇中百姓打听,方知自己已到了妫州的怀戎县。
      武则天独断朝纲以来,几乎诛尽朝中名将,以致将才凋零。原本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屡败突厥,突厥人极为惧怕,有他镇守北疆,突厥人不敢轻易进犯。但光宅元年,程务挺却被武则天冤杀,突厥人闻听此事,知道去了一个劲敌,又怎能不喜出望外、欢宴相庆?
      其实,程务挺也算是为习伯约之父李敬业所累,方才丢了性命。光宅元年,李敬业于扬州起兵造反,与程务挺本无关联,但武则天得知此事,问计于宰相裴炎,裴炎道:“皇帝年长,未俾亲政,乃致猾竖有词。若太后返政,则此贼不讨而解矣!”
      裴炎这番话便是劝武则天将权力交还给李显,武则天又如何能答应?当即便将裴炎下狱。程务挺得知后,上书为裴炎请罪。武则天极为不满,是以裴炎被害后,程务挺也被斩于军中。可怜程务挺骁勇善战,尽忠报国,一生与突厥鏖战,最后却不是死于突厥人之手,而是死于武则天之手,真是可悲可叹!
      程务挺死后,虽有垂拱二年黑齿常之于黄花堆大破突厥,但黑齿常之早已老迈,三年后便即去世,自此之后,朝中便再无大将能领兵抗击突厥了。武则天不仅自毁长城,其后行事更是如同胡闹,她宠爱薛怀义,便数次以薛怀义为行军大总管,抗击突厥。
      不过突厥人南下只是为了劫掠财富人口,也不与薛怀义所率大军交战,倒是教薛怀义安然无恙,若是交战之时将其斩于乱军之中,也算是为民除害了。突厥兵虽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危害却大,不仅河北百姓苦不堪言,武周的疆土也被侵占了极多,是以此时的妫州,已是武周疆土的边界了,过了妫州再向北,已是突厥之地。
      习伯约在怀戎县中找了一间客栈,要了间上房,便吩咐小二去取水来。昨夜为了保命,习伯约也只得强行运功与杨青龙抗衡,自然引发了伤势,是以此刻他的经脉中已是灼痛无比,便欲用卢照邻传授的法子运功抵御。
      过了片刻,小二领着几个杂役提着水桶而来,却是冒着腾腾热气的热水。他以为习伯约是要沐浴,提来的是自然热水。习伯约只得苦笑道:“小二哥,我要的乃是冷水!”那小二却也是多话之人,兀自纳闷道:“客官要冷水作何用?”习伯约自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入那小二手中,气道:“何来这许多废话?教你去取便去取!”
      那小二见了银子,也无心多问,眉开眼笑地去了,未过片刻便提来了几桶冷水。习伯约打发走小二,将水倒入浴桶之中,而后便褪去外衣,跨入桶中闭目行功。直至桶中之水被蒸干大半,习伯约方才收功,虽然经脉中仍然疼痛,却已能咬牙忍受。
      习伯约心知此伤非是一时半刻可以痊愈的,是以也放宽了心。他感觉腹中饥饿,便来到大堂之中,唤来小二点了饭菜。过了片刻,小二便将饭菜端上桌来。习伯约拿起筷子,正欲挟菜,忽听身后有一少女格格娇笑,笑声极为悦耳。
      习伯约回头望去,只见大堂的角落之中坐着一对男女,笑声正是那少女所发。那男子样貌出众,器宇不凡,而那少女肤白似雪,姿容艳丽,只不过,二人却非是汉人,而是高鼻碧眼的胡人。
      习伯约曾与突厥骑兵大战,自然是见过胡人的,不过却未见过胡人女子,更兼那胡女艳丽非凡,不禁多望了两眼。那胡人少女见习伯约的目光望来,也不害羞,便即格格娇笑着与他对视。
      那胡人少女明艳非凡,顾盼间便有万种风情,竟教习伯约有些招架不住,急忙回过头来,继续用饭。那胡人少女见了,却笑得更是开心,拉了拉身旁男子的袖子道:“哥哥,那位公子害羞了呢!”她虽是胡人,但汉话却说得字正腔圆,且语音轻柔娇媚,几与汉人少女无异。
      习伯约闻言,登时大窘,好在他已转过头去,那胡女望不到他面上表情,不然恐怕还要被取笑。那胡人男子终于开口了,斥道:“静儿,莫要胡闹!”那胡女听了,登时止住了笑。
      忽听大堂之中有人冷哼一声,道:“不闻教化的蛮夷,果然是不知廉耻!”草原之上不似中原有诸般礼教,是以草原女子与汉家女子不同,她们若是遇上心仪男子,必会大胆展露爱慕之意,从不忸怩,而且那胡人女子只是笑笑而已,也算不得不知廉耻。
      只不过,近年来突厥肆虐,妫州又是边地,自然受害不浅,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死于突厥人之手,是以妫州百姓对胡人颇为恼恨,此刻见到胡人,便出言侮辱。好在自太宗时便有不少胡人内附,而那对胡人兄妹身上穿的又是汉人服侍,不然适才那番话恐怕会更为难听。
      那胡人男子听了,也不动怒,只是微微一笑,便即继续饮酒吃菜,而那胡人少女面上虽有愠色,但见身旁的兄长一言不发,也只得恨恨地低下了头。他二人一言不发,大堂之中的汉人食客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继续吃喝起来。
      习伯约用过饭菜,便回了房。自从被杨青龙打伤之后,他经脉受损,受尽折磨,便是精力也不如从前旺盛了,时常感到疲累。昨夜一夜赶路,未能歇息,他已是疲惫不堪,正好适才那一番运功疗伤,令经脉中的疼痛稍减,他便趁此机会,躺到榻上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习伯约用过早饭,便即离了客栈,打马出了怀戎县。卢照邻的那座幽忧居已是极为隐蔽,习伯约本以为躲在其中杨青龙绝难发现,却没想到还是被杨青龙找到了,是以天下虽大,他此刻也不知该逃向何处了。
      离开仙鹤会时,习伯约原本踌躇满志,以为跟随师尊苦练七载,已可纵横江湖,没想到遇上神秀与杨青龙这二位高手时,却依然是一败涂地,心中不禁惆怅不已。想起师父,习伯约又是好生思念。他与李淳风自阆中分别以来,已有将近一载未见,于江湖之中也未曾听闻李淳风的消息。
      习伯约坐于马背之上,呆望前路,心中感叹道:“也不知师父他老人家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好?”想到以师父的绝世武功,杨青龙必非敌手,便萌生了回到师父身旁的念头,心想:“我若回到他老人家身旁,世上还有谁人能伤得了我?”不禁怦然心动。
      不过仔细一想,他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师父苦心栽培我,便是期望我日后能惩恶扬善,做个顶天立地的好汉,若是遇见强敌便望风而逃,又有何颜面再与师父相见?”便即打定主意,先觅个寒冷之地,以卢照邻所传之法将内伤治愈,而后再作打算。
      习伯约打马向西,行了一里,忽然望见前方有一对男女立于路中,却被几个骑马执刀之人围住。习伯约心想:“莫非是绿林中人在此劫道?”便打马赶了过去。他身上即便有伤,遇见这等事也不会放任不管!
      纵马奔近,习伯约方才发现,被围住的那对男女竟然就是昨日于客栈中有过一面之缘的胡人兄妹。二人虽被几把明晃晃的尖刀指着,却是毫无惧色,那艳丽胡女的面上更带着一丝嘲笑之意,而几个绿林中人则不断高喝,命他们将身上的钱财交出。
      习伯约对蛮夷并无好感,是以也不愿相助,便装作未看到,打算策马驰过。未料到那胡女望见习伯约,却是大喜,赶忙挥手道:“害羞的公子,快来救命!”习伯约只得暗叹一声,奔至了那几个绿林中人身前。
      几个绿林人望望习伯约,其中一个扬刀指向习伯约,斥道:“小子,突厥狗害苦了河北百姓,我们兄弟向这二个突厥狗求些盘缠也不为过,你莫要多管闲事!”习伯约点点头,叹道:“突厥人的确可恶,但是并非所有突厥人皆是恶人,所以还请各位高抬贵手吧!”胡人少女闻言,赶忙附和道:“就是!就是!我与哥哥只是心慕中原风光,来此游览,难道也有错吗?”
      那几个绿林人互相望了望,又喝道:“少说废话!快将钱财交出!”那胡人少女见习伯约到了,似乎有了倚仗一般,冷哼道:“不交的话,你待怎样?”几个绿林人闻言大怒,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便挥刀向胡女砍去。
      习伯约见状,急忙大喝一声,自马上跃起,抬脚将那人踹下了马背。其余几个绿林人便纷纷挥刀砍向习伯约。习伯约不敢运起“正一玄功”,又未带兵刃,是以与这几个武功平平的绿林人打起来,一时间竟不能得胜,不禁生出“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之感。
      那对胡人兄妹见了习伯约的身手,面上皆露出疑惑之色。胡人少女凝望着习伯约的身姿,忽然向身旁的兄长点点头,那胡人男子便朗声道:“兄台,我来助你!”而后冲上前去,与习伯约并肩而战。这胡人男子的武功竟然不弱,二人合力,只用数招便将那几个绿林人尽数打倒在地了。
      习伯约望望那胡人男子,道:“原来阁下身怀绝技,倒是我多管闲事了!”胡人男子哈哈一笑,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那胡人少女此刻方才走上前来,狠狠踢了踢一个躺倒在地的绿林汉子,骂道:“你们这群恶贼,还不快滚?”那群绿林人急忙起身,各自上马,落荒而逃。
      那胡人少女又走至习伯约身前尺许处,却是一言不发。她身形颇为修长,竟只比习伯约矮了半头,二人相距又近,便即四目相对,各自凝视着对方的面庞。昨日习伯约虽已见过这胡人少女的面貌,却只是遥遥一瞥,如今对面而立,方知她竟是如此的明艳动人!
      只见她杏脸桃腮、高鼻大眼,肌肤更是莹白如玉,竟无一丝瑕疵,那双碧蓝的眼睛,更有勾魂夺魄之能!习伯约闻着自那少女身上传来的幽香,竟有些意动神摇,急忙转过了身去。
      他走出两步,那胡人少女终于开口了:“喂!你要走吗?”习伯约未予理睬,那胡人汉子也道:“多谢兄台仗义出手!在下冥山空,这位是舍妹冥山静,未敢请教兄台高姓?”习伯约转过身来,望望二人,道:“原来是明兄,幸会!”他忽然皱起双眉,又道:“不过明兄既然是突厥人,又为何前来中原?”冥山空笑道:“兄台,在下并非姓‘明’,而是姓‘冥山’,北冥之冥,高山之山!”习伯约听了,心中纳闷:“汉人中有姓冥山的吗?”不过仔细一想,却又恍然大悟:“他既然是突厥人,姓的自然也是突厥人的姓!”
      冥山空又道:“适才舍妹已说了,我们兄妹二人心慕天朝风光,便打算遍览天下名胜!”习伯约点点头,却冷声道:“你们突厥人杀了不少汉人百姓,所以我劝你们还是回去吧,不然还会有人找你们麻烦!”说罢,便转过身去,翻身上马。
      冥山空赶忙道:“兄台所言极是!如今我们已消了游玩之心,不敢再留在华夏之地了,只想早日回归塞外。”习伯约道:“如此甚好!我瞧你们兄妹不似恶人,也不愿你们枉自送了性命。”便打马欲行,却被冥山空挡住了去路。
      习伯约不禁皱眉,道:“冥山兄还请让让,我还要赶路!”冥山空却摇头道:“兄台身怀武功,适才既然出手相助了,不如帮人帮到底,将我们兄妹送出边关,如何?”习伯约听得气恼,心道:“以他适才展露的武功,要打倒那几人简直易如反掌,却非要等到我来出手,当真蹊跷!”更兼他本就厌恶胡人,便回绝道:“兄台说笑了!咱们后会有期!”当即打马绕过冥山空,径自前行。
      冥山兄妹对望一眼,忽然呼哨一声,不知从何处唤来两匹坐骑,二人翻身上马,便紧紧跟在了习伯约身后。习伯约听到背后蹄声,回头望去,见冥山兄妹竟然策马赶上,与自己并辔而行,不禁一愕。
      习伯约便狠抽马股,向前疾驰,却没想到冥山兄妹同样催马疾奔。二人所乘坐骑乃是筋骨健壮的突厥马,虽不如大宛马高大神骏,却比习伯约现下所乘之马跑得快,是以不论习伯约如何催促,二人仍是随在他身旁。
      冥山静望着习伯约,笑道:“喂!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习伯约目视前方,不理不睬。冥山静气得娇嗔道:“我与哥哥已将名姓如实说出,你却不说,你们汉人便是如此无礼吗?”习伯约只得道:“在下姓习,名伯约!”冥山静听了,重复了两遍,忽然双目一亮,问道:“是修习之习,还是筵席之席?”
      习伯约颇有些不耐烦,便冷声道:“修习之习!”冥山静望见他面上神情,气道:“《论语》有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我与哥哥自草原而来,你们汉人不仅未曾好好招待,更出言侮辱,处处为难我们,如今连你也板起脸,难道是孔圣人骗人吗?”
      习伯约闻言,惊愕万分,心道:“胡人竟然也读《论语》?也知道孔圣人?”却又觉好笑:“我与她只是今日才相识,又无深交,如何算得上朋友?”不过,听冥山静适才之言,习伯约知她定然是对汉人百姓的辱骂极为不快,便沉声道:“我们汉人的待客之道,便是朋友来了有美酒,而敌人来了嘛,便是刀剑相向!”冥山静听得一愣,嗔道:“难道我一个女子,也是敌人吗?”习伯约摇头冷笑,却不再言语。冥山静心中不快,也娇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理睬习伯约。
      三人默默策马前行,过得半晌,冥山空方才叹道:“习兄弟,我知道你们汉人,尤其是河北的百姓,对我们突厥人恨之入骨,不过连年征战,我们突厥百姓同样困苦不堪,几乎每家都有死伤!”习伯约闻言,双目之中忽然精光大盛,怒视着冥山空道:“听冥山兄之意,还是我们汉人之过了?”
      冥山空心知习伯约心中必然十分恼怒,却是毫不在意,只是笑问:“习兄弟,你可知我最佩服的汉人是谁?”习伯约虽不知他是何意,也只得问道:“是谁?”冥山空道:“便是霸王项羽!项王为刘邦所败,曾言‘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所以,不论是死在突厥人手中的汉人,还是死于汉人手中的突厥人,皆非因战而死。”说到这里,他一手指天,道:“而是因天而死!上天欲令我等互相征伐,才令汉人与突厥人相距如此之近!”
      习伯约听罢,仔细思量一番,虽觉冥山空这一番话有些道理,却忍不住说道:“冥山兄之言虽然有理,却忘了一事!乃是你们突厥人侵入我们汉人的疆土烧杀抢掠,我们汉人可没有侵入你们突厥人的领地!”冥山空冷笑一声,道:“真的没有吗?那李卫公将我突厥灭国,又作何解释?”
      李卫公便是李靖,李靖辅佐唐王李世民登位,被封为卫国公。贞观四年,李靖率精骑进击突厥,大获全胜,一举将□□剿灭,自此一役,大唐西北再无边患。习伯约的曾祖,英国公李勣当时亦曾率军协同李靖进攻突厥,也是功臣之一。
      习伯约反驳道:“颉利倚仗兵势雄强,连年侵犯大唐边地,杀掠百姓,劫夺财物,与如今的默啜无异!太宗忍无可忍,这才发兵征讨,乃是为黎民报仇、为百姓除害!”冥山空听了,似是无言以对,沉默半晌方才叹息道:“我早知汉人之中有识之士众多,所以才南下中原,求取安民之道,以救突厥百姓!”
      习伯约闻言,倒是对冥山空颇为佩服。冥山空又道:“可惜啊,过了雁门关,入了中土,方才知道,原来汉人竟是如此痛恨突厥人,此行恐怕是白费力气了!”习伯约便劝慰道:“冥山兄不必介怀,依我看来,只需由一位仁主带领突厥人民推翻默啜,而后休兵罢战、休养生息,与中国交好,仇怨自解!”冥山空怔怔望向前方,叹道:“默啜凶残成性,突厥百姓为其淫威所迫,人人俯首称臣,”怕是没人敢反对他!”
      习伯约不知突厥部族中的情况,是以也不知该如何劝解,三人便即默默赶路,不再说话。到得午时,三人经过一个村子,本想向村民买些干娘果腹,可是村民见到冥山兄妹这二个胡人,吓得纷纷逃回家中,各自紧闭门户,任凭习伯约如何呼唤,也是无人开门。
      三人相视苦笑,只得各自上马,重又上路,向西而行,又过了一个时辰,方才到得一个小镇。三人早已饥饿,寻到了镇上唯一的一家酒楼之中,便急忙坐下,点了一桌酒菜。待小二将酒菜端上,三人急忙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与矜持的汉家女子不同,胡人女子毫不忸怩做作,吃饭时亦是如此。冥山静如同男子般豪爽,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倒是教习伯约大开眼界!北地寒冷,突厥人常饮酒御寒,是以即便是女子也大多嗜酒。
      习伯约虽也爱饮酒,但卢寄云曾嘱咐过,他的伤势不可饮酒,是以冥山静提起酒坛为他斟了一碗,却被习伯约婉言推拒。冥山静不禁一愣,奇道:“怎地,大英雄竟然不会喝酒吗?”习伯约闻言,亦是一愣,问道:“大英雄?我算哪门子大英雄?”
      冥山空忽然轻咳一声,冥山静急忙掩嘴轻笑,道:“清晨时那群人要抢劫我们,你出手相助,难道不算大英雄吗?”习伯约听了,莞尔一笑道:“江湖之中,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理所当然之事,如果这就算是英雄,那天下的英雄可就太多了!”冥山静嘻嘻一笑,含情脉脉地望着习伯约,柔声道:“我不知别人,只知你便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习伯约登时面红耳赤,急忙低头吃菜。冥山静见了,不禁格格娇笑。冥山空笑道:“习兄弟,你可知静儿如此青睐你若是教突厥男儿知道了,会有多少人来同你决斗?”习伯约望望冥山静,心知必有无数突厥青年为她的容貌神魂颠倒,不由得苦笑起来。
      用过午饭,三人继续赶路。习伯约对冥山兄妹已不似初见之时那般冷淡,便与二人闲谈起来。冥山空自幼便习汉文、读汉书,学识之渊博,竟然还胜过了习伯约。冥山静也时常与兄长一同读书,如《论语》、《春秋》这等先贤名著皆曾读过,不过她却更喜读《列女传》,对古时贤明仁智、贞顺节义的汉族女子极是佩服。而读过《西京杂记》后,冥山静便痴迷于才子佳人的风月佳话,只盼能如卓文君那般,寻到一位称心如意的俊美郎君。是以他们兄妹二人倒是当真仰慕中原的风土人情。
      习伯约与冥山空谈得投机,竟生出相见恨晚之感。冥山静见哥哥与习伯约相谈甚欢,自己却被冷落在一旁,不禁好是气恼,便问习伯约道:“你适才曾说急着赶路,不知要去何处?”习伯约听得一愣,心道:“我自己也不知要去向何方呢!”便摇摇头,苦笑道:“我惹下了一个厉害对头,他如今正在四处追寻我,我便想觅个偏僻的所在,先医好身上的伤势,再作打算!”
      冥山静听得心中一动,赶忙道:“既然如此,那不如与我们一同回草原吧!你的对头绝对想不到你竟然离开中土,去了塞北!而且你到了塞北,即便那对头尾随而至,任凭他多么厉害,也别想伤你分毫!”习伯约闻言,也觉心动,暗道:“反正我也无处可去,不如随他们前往草原,既能避开杨青龙,安心养伤,又可领略草原风光,可谓是一举两得!”
      冥山静又向哥哥使个眼色,冥山空也笑道:“原来习兄弟是受了伤啊!不过你放心,草原乃是我们突厥人的天下,到了那里,你便无需再担心安危,正可心无旁骛的疗伤!”习伯约仔细思量一番,问道:“不知草原的气候如何?”
      冥山兄妹对望一眼,冥山空面露难色,强笑道:“三月到七月,草原上是好风光,不过此时嘛……寒风自西北吹来,草原之上还是有些凉的。”习伯约听了,不禁更为心动,问道:“不知与此刻的河北相比,可是更冷?”冥山空点点头,道:“确是更冷!不过你放心,外面虽冷,但我们突厥人所居的帐篷中可是温暖无比的!”习伯约心想如此更好,便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要叨扰了!”
      冥山静闻言,极是高兴,迫不及待地为习伯约介绍起了草原的风土人情。三人便一路西行,先至云州,到了云中城。
      云中城乃是云州州治,本也是个繁华之地,当年大唐剿灭突厥之战,李勣便是率军自此出发的!可惜永淳元年,默啜率突厥大军攻破云中城,州县俱废,朝廷只得将百姓移于朔州,是以此时的云中城,也只剩下残垣断壁,仅有数百居民。
      三人在城中休息了一日,将赶路所需之物备齐,方才出发。云中城外便是白登山,汉高祖七年,刘邦亲率三十二万大军出征匈奴,并镇压韩王信叛乱。汉军初时连战连捷,轻易便剿灭了韩王信的部众,而后却轻敌冒进,被匈奴单于冒顿率四十万大军围困于白登山下七天七夜,高祖用陈平之计,方才得脱。
      白登之围后,历代汉帝皆知匈奴势大,不可力敌,便许以和亲,并每年送给匈奴钱粮安抚,不过匈奴凶性难改,仍不时南下劫掠。直至八十年后,冠军侯霍去病与长平侯卫青各率精骑,兵分两路越过大漠,深入漠北,方才将匈奴帝国击溃。
      习伯约暗自感叹:“昔年有冠军侯为大汉领兵灭匈奴,今时却不知何人能为北地百姓破突厥?哎!”三人自云中出发,至定襄,过白道,足迹便已踏上了草原。其时突厥虽是草原霸主,但草原之上却不止有突厥族人,还有回纥、骨力干、都播、黠戛斯、同罗、葛罗禄等众多部族。
      习伯约随冥山兄妹一路行来,遇见不少牧民,却皆非突厥人,不过,虽然不是突厥人,却也能听懂突厥语,有冥山兄妹在,自然不愁言语不通。草原牧民生性好客,到了晚间,三人便在牧民的毡房中借宿,草原各族皆是男女同居,习伯约既然与冥山兄妹同行,牧民便安排三人住在一个毡房之中,初时自然令习伯约颇为惊愕。
      冥山空笑着解释一番,习伯约只得苦笑,却仍觉浑身不自在。好在北地入夜极为寒冷,草原人睡觉时皆不解衣衫,习伯约方才稍稍安心,只是瞥见冥山静那高挑丰腴的身躯,却不禁生出绮念,登时便觉热血上涌。
      如此一来,竟牵动了体内伤势,习伯约立时觉得浑身燥热无比,经脉中痛苦不堪,赶忙走至帐外。北风呼啸,其寒彻骨,习伯约教冷风一吹,方才冷静下来。想起适才的龌龊念头,习伯约不禁面红耳赤,而想起远在南方的李裹儿与沈秋霜,又是自责不已。
      回到毡房中,他便急忙躺下,却是望也不敢再望冥山静一眼,以被掩面而睡。习伯约只觉此地已是足够远离中原,躲在此处,杨青龙绝难寻到,是以第二日便欲与冥山兄妹分手,不再随他们北行。
      冥山空却笑道:“习兄弟,此处虽也是草原,却非是我们突厥聚居之地,过了大漠,才是我们突厥大汗的牙帐所在,你远离中土,跋涉千里前来草原,若是不去见识见识,岂非白走了这一遭?”冥山静则亲昵地挽住习伯约的胳膊,气道:“我还未让族中的姐妹与你相见,岂可教你溜走?”
      习伯约闻言,不禁苦笑,心想:“我便是为了躲避你啊!”不过盛情难却,也只得跟随冥山兄妹继续上路。
      三人又行了数日,终于到了大漠。在大漠中行进极为辛苦,是以三人休息了一日,备足饮水食物,方才再次动身。习伯约尚是初次来到大漠,自然觉得新奇。不过此时虽是正月,白日里大漠中烈日当空,却是十分炎热,而日落后又寒冷无比,当真令人难受。
      习伯约随着冥山兄妹奔驰于大漠之中,阳光照在身上,只觉浑身燥热无比,若非有冥山静在旁,他真想将身上的衣衫都脱了。冥山静望见习伯约面上的神色,笑道:“你初次踏足大漠,自然不适,不过日子久了便会习惯!”习伯约心知自己如此难受,皆是体内伤势之故,便苦笑不语。到得晚间,天寒地冻,他反而觉得舒服。
      如同之前一般,三人依然宿于同一个帐篷中。冥山空身负内功,又是男子,倒不觉得冷,而冥山静即便盖上厚厚的毛毯,却依然冻得浑身颤抖。习伯约丝毫不觉寒冷,便将自己的毛毯也盖到了冥山静身上。
      冥山静面色一红,道了一声谢便径自睡了。她一向豪放不羁,如今竟然害起了羞,一旁的冥山空见了,也着实呆愣了好久。
      三人在大漠中奔驰了十余日,终于穿过大漠,到达了漠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回 火树银花乱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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