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行邪道》秋先白白

11、十

　　杨帆记忆里的燕鸣远没有如今这么燥热，仿佛这十年过去，除过越渐拥挤的人潮、建筑，还有那一圈圈缠绕在皮肤上的温度。

　　灼热，烘烤，渐渐焦灼起来的不耐，这样的感觉有多久了呢。

　　有时候他会觉得是不是一切在多年前的夏天就已经决定了，那短短的几天决定了他这一辈子行走的轨迹，决定了他遇到的每一个人和经历的每一个瞬间。

　　他不由自主地拉紧衣帽，把自己包裹在薄薄的衣衫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感官。

　　“忘不掉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是今天夏松对他说的话。

　　“人类的记忆其实是件非常奇特的事情，有时候自己对自己下意识的欺骗起作用，能让你确切地模糊一些你觉得难以忍受或者难以理解的，可是这并不代表着遗忘，这也不是遗忘，它们只是被时间的碎片短暂地掩埋了，也许是三个月，也许是六十年，就会像定时炸弹一样再次爆发。”

　　“而这次爆发，最终会呈现出最凶猛的形式。”

　　最凶猛的形式？

　　杨帆微微翘起了嘴角，眼里毫无温度。

　　接连的失眠、头痛、混乱还不够吗？难道必须要献祭出生命才能终止？

　　那就来拿好了，反正于他而言，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然后非常自然地，在一片黑暗的想象里，出现了一个亮色的刀片，仿佛带着魔力的刀锋落在自己的手腕上，不动声息，却拉扯出许多红色。

　　液体顺着指尖一滴一滴，滴落在死寂的空气里，渐渐将所有染上刺眼夺目的红……

　　而他所有的感知慢慢消亡，剩下的只有充出重围的的坠落感，仿佛在这一片安谧中，只需要闭上眼静待就好。

　　成越君关上了页面，七点二十，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这正是他不喜欢燕鸣的地方。这里的夏天总是像没完没了的流感一样，白昼长到过分，明明已经这个点了，天色还是没能完全暗下来。

　　而他一点都不喜欢明晃晃的大白天，每天巴不得等天黑的透透的才回去。思虑了片刻正想要继续工作，座子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您好，这里是夏松工作室。”

　　“哦，您好您好，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了，您快下班了吧，我以为是打不通的……”

　　他本来就不是和善的人，听见对方拖拖拉拉的就直接回过去，“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夏主任给了我这个电话，说想去治疗的话可以直接预约……请问有合适的时间吗？明天是不是不可以？”

　　知道这个电话的人很少，一般都是长期的病人才会通过电话确定时间，成越君想了下回到“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

　　“好的，麻烦了。”

　　他刚想调出一个文档，随后反应过来今天夏松很早就走了，目光落在右下角的日期上，他手一顿，接着说，“不好意思，这周排满了，您下周一早上再给我电话吧？”

　　妇人听到这个消息突然着急起来：“不是，能不能麻烦您稍微安排下，是这样的，我女儿今天从医院回来后又发病了……”

　　“阿姨，我也很想帮您，但是夏老师目前确实没时间，他明天就要去外地开会了，预计下周四回来。”

　　电话里的女声明显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一点微弱的声音，“.……那，我就不打扰了……”

　　“您把姓名和联系方式告诉我，到时候我联系您。”

　　“哦哦，好的好的，姓名是李贤，手机号……”

　　挂完这通电话，成越君又点开屏幕，良久后，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下，他脱掉身上的白大褂挂进壁橱里，然后敲敲旁边的门。

　　“夏老师，我先走了。你注意休息不要太晚了。”

　　他屏住呼吸等了片刻，然而却没有任何回音，叹口气，只好自己关灯走了。

　　“喂？”

　　“君君，妈妈收到你的打款了。”

　　“收到就好。”

　　“唉，你也没多少钱，不过你放心，你舅舅已经答应帮忙贷款了，过几天就能周转过来，不要担心，你爸没事儿……”

　　成越君刚走准备近地铁站，一下就顿住了步子，“你把房子抵押了？”

　　“嗯……妈妈不想……”

　　他默默忍住急促起来的呼吸，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我不是说了，钱的事我想办法就好吗？你这样等爸病好了出院了住哪里？”

　　“不，妈妈怕你负担大…”

　　他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妈，你听我的，不要再给我添乱了好吗。一定不要签，爸手术还差多少我想办法补上。”

　　“君君……”

　　“就这样了，我很累，先挂了。”

　　按下了挂断键，好像那轻轻的一点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成越君很久都没有动，只身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明明是30多度的夏天，他却觉得有股冷风不停地在身体里打转。

　　挪动着步子走到路边，成越君点燃一支烟，在微弱的火花间，他拿出手机，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点开了那个未被保存的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