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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土御门敬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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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彩姬。”敬吉说,停下了脚步。平啓发现他们已然来到了半山的凉亭。
亭子不大,灰色的木柱支撑着八角的天顶,看起来古色古香。正面檐下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秋山”两个汉字。凉亭里已经有一个人,平啓认出她正是平时一直陪伴在敬吉身边的那个既是式神又是他情人的蝶妖彩姬了。她远远地看见敬吉他们的到来,便从石凳上站了起来,手里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看起来他们早已约好在这里见面。敬吉对平啓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跨上数级台阶,走入凉亭。
站在石阶顶上回头看去,南边视野开阔,没有树枝红叶的阻碍,京都的轮廓遥远而清晰地呈现在眼前。秋风习习穿亭而过,十分惬意。在这样一种开阔的景色下,呼吸都似乎畅快了很多。敬吉把长刀隔在石桌上,与彩姬走到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平啓不便听,就把注意力转向那辽远的景致。
“真辽阔啊。”他禁不住发出赞叹。
“是啊。”敬吉来到他的身边。
“……这就是我生活了二十八年的京都。”他平淡地说。平啓突然联想到敬吉的寿命剩下只有一年半,心猛地一痛,几乎落下泪来,赶紧把脸转开。敬吉倒没有觉察到平啓的情绪,他回头告诉彩姬,让她先行一步,在山下等自己。他还有一些话要对啓君说。彩姬顺从地点头,默默拿起包袱离开了亭子。经过平啓身边时,两人彼此欠了欠身,平啓发现她淡淡地瞥了自己一眼,眼神别有一番深意。
“来,我们继续。”敬吉说。说这样说,但他的目光还是追随着彩姬走远,直到她转离了这条山路,消失在岩石和灌木的后面才转到亭子里,坐在石凳上。抬头向平啓看去,那孩子站着没动,带着些疑虑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
“敬吉大哥……”平啓迟疑地问,“你可是要出远门?”
敬吉微笑了一下,坦白道:“啊,被你看出来了吗?”
“去哪里?要多久?”
如此一个简单问题却仿佛并不容易回答。敬吉稍微侧头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他似乎在权衡掂量着一些措辞——既可以让平啓得到某些他希望他明了的东西,又不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情绪反应。
不知不觉中,他竟会为这个孩子考虑这么多……
“我也不知道……”他抢在平啓说话前挥了挥手,“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先把故事说完吧。”平啓在他的示意下坐在了石桌对面的石凳上。敬吉伸手抚了抚桌面,将两只胳膊舒舒服服地搁在上面:“要是有茶的话就完美了。”抬头对平啓笑笑。
“好吧,继续讲。我知道灵力完了,这一生我再怎么努力修行也达不到我原本可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可是我是个从来做什么都不会允许自己后悔的人,我告诉自己,都已经这样了,当不了最强的阴阳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自由自在地活着,不受拘束地过完每一天就行。更何况,即便我的灵力在‘恶身’的反噬下会渐渐衰弱,但‘恶身’本身会赐予我力量。我依然很强大,甚至更强大——超越从前的我!这是多少人多少妖怪多少怨灵……甚至某些阴阳师所渴望得到的东西啊。
但我其实很清楚,也许哪天‘恶身’不但会吞噬掉我的灵力,还会掌控住我整个人整个身心,我不会再有属于自己的意识。我会变成一个被妖力控制的傀儡,或者干脆就成为一个妖怪。说实话我无法接受自己变成那样。真是可笑,行事一贯随性不羁的土御门敬吉竟然还有那么一点儿‘正统’的想法。我……其实是希望能够以最纯正的力量,来和阴暗的鬼怪还有那些荒诞愚蠢的人类作战。但这一切不会再出现了,所有的梦想在我心底被不留痕迹地掩埋了起来——这很简单,因为我从来表现得就不是个正经人。在别人的眼里,我一定是一个为达到目的,会不惜一切手段的,摸不准的,所以少惹为妙的家伙吧?”
“不是的。”平啓轻声说,摇摇头。
敬吉微微一笑:“啊,非常感谢。”
“在最初的日子里,我不能适应鵺的力量,身体时常会不受控制地陷入昏厥。幸好彩姬一直温柔地守护着我。虽然我们的交谈并不多,我不认为她能了解我的什么,但我信任她靠也依恋着她的温暖,所以,我和她……那什么了……你懂?”
敬吉摸了一下头,意味深长地瞟了平啓一眼。他相信平啓会明白,只是这样的话题会让他无措而已。平啓愣愣地看着他,年方十三岁的少年阴阳师第一次碰到直面于性的对话。但他并不知道,伤口才刚刚揭开,敬吉要把这个话题深入下去。时间已经不多了,啓君,你要了解我想说什么,因为过了今天,再没有人会教给你……
不,也许还会有。
你的运气应该比我好很多……
敬吉轻轻叹了口气,温和平静地说了下去:“阴阳师不可以和妖怪过多接触,即使他是你的式神。一个理由是,他们尽管被驯服,但因为妖力的存在还是可能出现意外。另一个理由是,他们的妖力会对阴阳师的灵力产生一定负面影响,越强大的妖怪影响越厉害。我想这是每一个阴阳师,包括你都早已知道的。
——但我却和彩姬做了那样的事。因为,我既然已经有了‘恶身’这种东西,那么彩姬的影响力就可以无视了。而且,我也想和彩姬……认真地过下去。虽然她并不是我所……怎么说呢?对,她是很美、妖娆、柔情似水,但却不是一个能让我能毫无顾忌地倾吐的对象。但,相比于她,我对旁人更没有兴趣。当鵺的力量侵入我身体,种下‘恶身’的那一天起,我的人生很大一部分就失去了意义。不不不,我依然没有后悔……只是曾经那可能有过的关于荣耀和成就的种种激情和梦想……都离我远去了。我也毫不反抗地接纳了这一切。
我开始仔细思考自己的人生,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勇气。也许我能够像个普通人那样平凡地生活下去。身边有如此温柔忠诚的彩姬,那么就和她一起吧。我想,这也可以算是一种爱——虽然平淡,但却很自然,我愿意和她一生过下去,像寻常的一个家那样。我对她说,如果我不再是阴阳师,你还愿意跟着我吗?她说愿意。我说,那么就来做真正的情人吧——不是那种放浪的阴阳师和迷惑人心的妖怪的异端组合。
……说出这句话时候,我想我是感觉到了那种羁绊的结成。我真的开始在意她的存在,并希望她能一直在我身边,以她独有的温柔。于是我说,这样的话,我就得开始找个正经像样的工作了。我在北海道的时候做过船工和渔民,不如还到海港去工作。彩姬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一如既往地顺着我。望着她深邃的眼睛,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念头。也许正如她无法理解我一样,其实我也无法明白她究竟在想什么。这种陌生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为了抵消它,我拥抱着她吻着她,褪下她的衣服吮吻她的身体,感受她的战栗和敞开的奉与。我在肢体的碰触和摸索中渴求着被纳入的温暖,求证着自己正被爱着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