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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项脊轩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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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时尚》杂志封面大刊广为流传,凭借着攻击力十足的眼神和不容侵犯的气场,再加上纪嘉时配合的软绵以及向西西的助威,沈依曼迅速成为网络中一众女粉的“老公”,成功扳回一小半不利舆论。
沈依曼步履轻快的跟在纪嘉时身后,早秋的眼光细细碎碎的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或明或暗的照在挺直了脊背的纪嘉时身上,伴随着风鼓起衬衫下摆的呼呼声,美好到让人心颤。
这么美好的男人,是属于她的啊。
沈依曼加快脚步跟上纪嘉时和他并排往前走,“你要带我去哪里?”
纪嘉时手里拎着的鲜花水果之类的东西换到右手,腾出左手来牵沈依曼,抿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就快到了。”
他表情不自然的厉害,沈依曼蹦跳的心咕咚一声沉下去。她抬起脸,重新打量刚才忽略的环境。
道路两旁对立着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长了很多年的模样,两棵树搭起来,替路面遮住了所有炽热的阳光。梧桐树大片大片的叶子舒展着,被风一吹,颤抖着哗啦啦的叶子,带动着路面上一片一片的光斑晃来晃去的浮动。宽阔的柏油路上一辆车都没有,踏在梧桐树的阴凉里,耳边是哗啦啦的树叶声,异样的安静。
安静到让人想起沉眠这个词。
沈依曼抬眼看纪嘉时抿成一条线的唇,不安的拉拉他的手,“嘉时……”
“我没事。”纪嘉时爱抚地给沈依曼一眼,“就快到了。”他拉着沈依曼继续走了两步,定定的站在原地。
墓园。
沈依曼的目光在不远处一座座黑白的墓碑上滑过,蜻蜓点水般的不敢过久停留。她稳住心神,接过纪嘉时手里的鲜花水果,“去门卫那里买点草纸吧。”
纪嘉时把鲜花死死抱在怀里,指甲狠狠的嵌进裸|露在外的□□上,“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
“我知道。”沈依曼抱抱他,大拇指按住他一抽一抽跳动的眼眶,“有我在。”
“妈妈肯定很喜欢你。”纪嘉时松开僵硬的手指,把鲜花递给沈依曼让她抱着,吸着鼻子掩饰般的开玩笑:“终于见到儿媳妇了。”
沈依曼歪头沉思,把满捧的玫瑰花换到另一边,手伸出去拉纪嘉时的手,和他十指相缠,深呼吸后,绽开一个大大的微笑:“我准备好了,走吧。”
纪嘉时重重的回握,整理好情绪往熟悉的地方走。
墓园打扫的很干净,墓碑周围没有一片干枯的树叶。纪嘉时在一块墓碑前停下沉重的脚步,沈依曼跟着定住。墓碑上方贴着一张墓主的照片,很小一张,黑白的,却难掩墓主的美貌。
形状标准的鹅蛋小脸,上面镶嵌着弯弯的柳叶眉,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尖,饱满的唇瓣。她就这么定定的看着你,就能让你感到她眼底满满的笑意。甜甜的,璀璨着发着光,能把人吸进去。
沈依曼从照片上移开的视线转到纪嘉时迎着阳光的侧脸,轻轻落到他紧抿的唇瓣上。他的唇瓣和下巴翘起的弧度,和他妈妈一模一样,尤其笑起来的时候,会带着相同的软意。
纪嘉时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地上,在墓碑前方的小凹陷里点燃草纸,“妈妈,我来看你了。”
沈依曼把怀里的大束玫瑰放在墓碑前,乖巧的跟着纪嘉时单腿跪在墓碑前,“妈妈,我是沈依曼。”
“妈妈,我……”纪嘉时张了张嘴,又颓然的合上,眼泪噼里啪啦的砸在面前的凹槽里,濡湿一小片的草纸,深色的水渍印记在草纸上缓慢的渲染。火舌舔上草纸,橙红的火苗呼啦一声跟着风蹿起,瞬间,草纸上的水渍被卷起的热度烤干,草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成一团,化成灰白薄薄的一片。
纪嘉时的眼泪顺着下巴一颗一颗的滴在灰败的灰烬上,砸得脆弱的草纸扬起细小一片的灰尘,热烫着往人脸上扑。
沈依曼拉着纪嘉时往后退了些,微笑着替他说完后面的话,“妈妈,我和嘉时很好,你不要担心我们。忙完这阵子,我们就领证结婚,生儿育女,相互搀扶着过完下半辈子。”
“还有,我主演的电影电视剧上映后反响都很好,也算是有点成绩了,赚的钱也能养活我自己的小家。”纪嘉时止住眼泪,揉着鼻子不好意思的对着墓碑喃喃:“我真的长大了,你不要再在梦里一遍遍的提醒我,你好好照顾自己就好,我很好,真的……”
沈依曼跪在旁边,听他对着一方小小的坟墓絮絮叨叨,也不催促,就静静的听着。初秋的天热度丝毫未退,在火堆旁烤着,汗涔涔的往外冒,沈依曼却没有燥热的感觉,好像思想里的冷静传达到生理上,阻挡了真实的感官。
太阳渐渐西斜,纪嘉时撑起没有知觉的膝盖跌跌撞撞的站起来,沈依曼抚住他,两人在墓碑前定定的站了会儿,低头往回走。
洒在道路上的阳光变了颜色,原先是金灿灿的一块一块,耀眼的跳动着的,现在像是被挤进了红色染料调出的橙色,少了分炽热的气焰,多了丝温暖的味道。沈依曼撑着无力的纪嘉时慢慢往回走,寂静的大道上汽车引擎的声音越发清晰,直直的往他们身边跑来。
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稳当当的停在他们身边,纪恒撑着拐杖缓缓从车上走下来。
“嘉时。”纪恒看着许久不见得儿子,情绪越发复杂,“你来看你妈妈?”这么多天不见,他的儿子明显成熟不少,至少故意装作视而不见的眼眸里少了仇恨,多了冷静自持。
纪嘉时偏过脸,把沈依曼挽在胳膊间的手臂往上抬了抬,加紧脚步一言不发地就要离开。沈依曼看了纪恒一眼,两相为难,挽着纪嘉时臂膀的手指加重力道阻止他的决绝。纪嘉时回头看她,紧蹙的眉头拥着不可思议和毫不掩饰的难受。
沈依曼冲他摇摇头,“等一下好吗?”
“嘉时。”纪恒追上来,“……你最近过得好不好?”他张张嘴,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却在吐出口的瞬间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最近片约是不是很多?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别垮了本钱。还有,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别硬撑着,家里有能力帮你……”
天际边的晚霞烧成一片,红通通的,像是要烧起来。纪嘉时注视着那团鲜红的云彩拖着身体在清浅着蓝的天空中飘荡,渐渐撕成一缕缕的棉线,忍住眼底的泪,冷漠着说:“那是你的家,不是我和我妈的家。”
纪恒拄着拐杖绕到他面前:“怎么不是你和你妈妈的家?我所有的东西都是……”
纪嘉时难以自持的转过脸,脖颈间的骨节必现,“如果是我妈妈的家,她就不可能给你们逼死。你明明知道,她接受不了这一切,你还要把她困住。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出生,那我宁愿不要我这条命,我也不想她就这么离开。她不应该受这样的委屈,而所有的委屈,都是自称最爱她的人带给她的。”
纪恒撑着拐杖,被这一番话打击得喘不上气,呼哧呼哧的要往后倒。沈依曼一个箭步上前扶住纪恒,“您没事吧?”
“没事。”纪恒摆摆手,努力稳住心神,“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但是……”
“没有但是。”纪嘉时不着痕迹的缩回前伸的手,孤零零的垂在腿侧摆动,“她一辈子都在盼一个纪太太的称呼,现在你终于离婚了,可是她再也听不到了。”说完,他拔腿就走,仿佛要把这一切都抛到脑后,连同母亲的委屈和怨恨,永远的抛开,不再惦念。
“嘉时!”纪恒推着搀扶自己的沈依曼,“曼曼,你赶紧去追他。”
沈依曼扶住浑身颤抖的纪恒,看着纪嘉时越走越急的背影,帮忙安抚纪恒的情绪,“爸爸,嘉时没事,您先……”
“我也没事。”纪恒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郑重的递到沈依曼手里,“把这个交给他。”
吾儿亲启。
沈依曼大拇指在牛皮纸略粗糙的信封上摩挲,“这个……”
纪恒苦笑,一行眼泪缓慢的从干枯的眼眶中滑落,殷殷的叮嘱沈依曼:“他不愿听我说,那起码得看看,你要让他看看。”末了轻轻挣开沈依曼的搀扶,蹒跚着往墓园走去。
薄薄的几张纸,捏在手心,似有千斤重。沈依曼目送纪恒踉跄的身影,把信放进包里,埋头向前走,只是刚走了几步,便被人拉进一旁的树荫里。
“嘉时?”
纪嘉时定定的瞧着那个越走越小的身影,注视着他摇晃着撑到半山坡,盯着半山坡上飘出的袅袅白烟出神。沈依曼隔着包摸了摸里面方方正正的一块,沉默着陪在他身边。
这天,直到夜幕低垂,轿车的引擎声平稳而缓慢着驶过他们身边,纪嘉时才拉起沈依曼静静的往回走。
“他老了。”
“嗯?”
“人都会老。”
沈依曼停下脚步,“是啊,所以现在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