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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你是从泥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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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枝回到家中,心不在焉地煮了午饭,大哥二哥都还没回来,饭桌上便只有婆婆和两位嫂子。连枝吃了半碗饭,便没了胃口,恹恹的想回房去。
“亲家回去了吧?”韩方氏问道。
连枝点点头,应了声“是”。
韩方氏吃了口饭,想了想,说道:“病好全了?”
“已好得差不多了,大夫说只要按时吃药,应该不会再复发。”
“那便好,你也不要太担心,才不过几日,我瞧着你瘦了不少。”韩方氏道。
连枝心下感激,点点头,勉强吃了剩下的半碗饭。吃罢了饭,连枝在院子里坐着发了会儿呆,大嫂抱着盈盈坐在旁边玩儿,她见着母女俩亲亲热热的样子,心情也跟着好了些,不由得弯了弯唇角。
回房后便伏案作画,连枝画起画儿来是不看时间的,待她再放下笔时,已然是月上中天,泠泠月华从窗外潜入,柔柔地笼罩着连枝。
连枝叹了口气,收拾了桌子,躺倒在床上,望着床顶出神。
今天在书店里听见的事情……应该不会是啸之。
初听到时,连枝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又气又怕,心下慌乱得很。但回过头来想想,她便只想拍自己的脑袋了。
怎么可能是啸之?啸之并不是这样的人啊。莫说今生啸之已经喜欢上了自己,便是前世他们没有感情之时,啸之也从来没有在外面沾花惹草过,追求者众多,他也丝毫不为所动。
如果真是他,那除非他是被鬼附身了。
连枝拍了拍脸颊,对自己道:“怎么这么爱胡思乱想?”
只是,那两个职员说的什么大作家,情况与啸之也实在是太像了,还说是什么“生”的杂志社编辑,她自然而然的便想起了《悟生》。
思来想去,连枝脑中一阵混乱,直头疼,索性不再去想,起身洗澡去了。
洗完澡再躺下时,她数了数手指。
啸之应该快回来了。
……怎么办?要怎么与他和好呢?
分别了这么久,再见面时会不会都生疏了?他有没有生自己的气呢?
想着想着,连枝不禁蹙起眉头,只觉得身心疲惫得很,眼皮越来越沉,缓缓阖上了双目。
罢了……明儿再想吧。
*
第二天一早,连枝就去了趟《悟生》杂志社。原本是想去看看祝康华的专栏做得怎么样,顺便问问第一期文章几时登出来,没想到刚走到杂志社门口,便听见隔壁一阵哭天抢地。
连枝脚步一顿,歪头瞧了瞧,便见一大群人围在隔壁一座小楼前,指指点点,好不热闹。
连枝仔细看去,原来是隔壁的《壹生》杂志社。说起来,这家杂志与《悟生》颇有渊源。原本《壹生》是上海的一家杂志,后来因为老板的私人原因,搬迁到了泸城,地点就在《悟生》隔壁。还是《悟生》开了半年多以后,它才来的。
两家杂志的名字里都有一个“生”字,而且办公地点也紧紧相贴,可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不过还是有不同之处,《悟生》专注时事评论和翻译外国作品,偶尔也会刊登一些时风小说和杂文,而《壹生》则以刊登浪漫诗歌和小说为世人熟知,小说主要走鸳鸯蝴蝶派的风格。《壹生》杂志的总编辑朱红若便是写这类诗歌和小说出名的。
连枝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隐隐好像知道了什么。她犹豫着走过去,挤着人群进了《壹生》杂志社的办公楼里。
“你们必须给个说法!我好好的丈夫,被你们撺掇着去了趟北平,如今就不回来了!我找谁哭去?”
女人身量不高,穿着旧式的墨绿袄子,乌黑百褶裙,阴沉沉的一身衬得她人有些憔悴,蜡黄的面庞上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眼底带着愤恨和不平,仿佛有火焰要喷涌而出。
连枝看过去,正好对上那女人转过来的视线,猛地被她眼底的愤恨烫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去,心惊肉跳。
那女人却没有注意,只是继续愤愤不平:“我早说过,早说过的,男人离了家,心就野了!都是你们这群王八蛋!天天哄他走!哄他纳小老婆!你们当我不晓得吗?我呸!你们这群烂泥一样的东西,粪坑里出来的,又脏又臭,还有脸装什么斯文!我今天非撕了你们的嘴脸不可,也叫大家看看!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围观众人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人吹了个口哨。
她身边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还有两个穿长衫的中年男子,一看便知都是《壹生》的职员,脸上都带着怒色,有人想抓住她不让她乱叫,却被甩了一个耳光。
“再碰老娘一下试试!”女人唾沫星子飞出来,往那人身上狠狠喷去。
“朱太太,你不要太过分!”那被甩了耳光的男子捂住脸退了几步,像是从没见过这种架势,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你在这里闹,我们可是能报警的!”
朱太太却不怕,气极反笑道:“那你们就报警去吧!去啊,叫警察来啊!也好评评理,看看你们是怎样哄走人家丈夫,怎样逼我们孤儿寡母的!我两个儿子现在就在家里,大不了我这就带他们跳河去,到时候害死我们的就是你们!”
“你……你……”那男子咬牙切齿,颤抖着指了指朱太太,却不知说些什么好。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皱眉道:“朱太太,别说这样的话,红若不是说下个月就回来吗?你这闹得哪一出?”
朱太太斜眼看他,恨道:“下个月回来?哈哈,他在那边养小老婆,你们都当我不知道吗?要不是我那边有亲戚写信回来,说朱大作家要结婚了!我现在还真要被你们蒙在鼓里了!”
西装男人见状,只得住了口,摇摇头,向围在门口的众人说:“都散了吧,有什么好看的?”
朱太太怒道:“别啊,这就让大家走了?你们还没给我一个说法呢!我告诉你,朱红若不回来,我就天天来你们这儿!”
“你向我们说这话有什么用?我们只是朱先生的下属,他要去哪里,我们哪儿管得着。”穿长衫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发了话。
旁边有人附和道:“你想怎么样就直说吧,你天天来闹也没用,你在这闹,朱先生也不知道啊。”
朱太太猛地喘了几口气,咬牙道:“行,你们给我拍封电报,无论如何让他滚回来!我就走人,再也不上你们这儿了!”
*
朱太太气冲冲地走出《壹生》杂志社的大门时,差点撞到人,踉跄了一下,她怒火中烧,骂道:“哪个不长眼的?!”
连枝磕着墙角,顾不上膝盖发疼,连忙道歉:“对不住,是我没看路。”
朱太太见是个干净漂亮的年轻太太,又是规规矩矩的旧式打扮,心头顿时消了些气,摆摆手无奈道:“罢了罢了,算我倒霉。”
连枝低头道:“真对不住……”
朱太太瞟了她一眼,见她战战兢兢的样子,料定是方才见识了自己的彪悍状,不由好笑:“你也是来看热闹的?”
连枝急忙摇头:“不是,我是过来找人的……哦,我是去隔壁《悟生》杂志社。”
朱太太闻言抬头看了看,果见旁边楼上高悬着一个招牌,《悟生》杂志社。
“哼,这家的编辑也不是什么好人,这群大作家都是一个样子。”朱太太冷笑道。
连枝一愣,心里有些不舒服:“您怎么能这么说呢,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啊。”
朱太太扬眉道:“我怎么不能这么说?这家是不是有个编辑叫韩先来着?”
连枝微微点头。
“那我可没说错了,他就是准备给朱红若和那个小狐狸精证婚的‘好人’。”朱太太越发的生气,向杂志社的大门狠狠啐了一口。
“……”
连枝目瞪口呆,半响,才缓缓说道:“什……什么?”
辞了朱太太,连枝站在杂志社门前徘徊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走进去,恰巧碰见一个眼熟的职员,平时总在啸之手底下工作的杨正。
“你能帮我拍封电报到北平吗?”她问。
杨正认得她,闻言笑道:“韩太太是想联系三先生?”
连枝郑重的点了点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与他说。”
啸之绝不能给朱红若做证婚人。从朱太太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连枝惊怒交加,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北平去质问。
朱红若抛下家里的妻儿,跑到北平娶新人,这是没有良心的缺德事啊。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都不希望啸之助纣为虐,否则她……好吧,虽然暂时想不出什么惩罚他的举措,但她是一定要阻止的。
杨正答应帮她尽快把电报发出去,连枝这才稍微安了心,也没心思再关心其他事情,只向祝康华问了个好,便回了家。
夜里洗漱完,松松爽爽的躺在床上,本应该舒服地睡个觉的,连枝却想起了今天的事情。
朱红若这种人,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见得太多了。虽然也能够理解他们不甘心困于包办婚姻的心情,可是抛妻弃子究竟是不对的。既然不爱,就别碰人家,别让人家怀孕啊。
有本事,就像前世的啸之那样,对不爱的“妻子”敬而远之,要是“妻子”愿意离婚呢,就离婚,不愿意,你就养着她呗。彼此清清白白,没爱情也没牵扯,该对她好还对她好,两个人都舒服——好吧,还是连枝更舒服些。
念及此处,连枝不由感叹,自己还真是好命,所幸碰到的是啸之,两辈子都没在婚姻里吃过一点亏。
这样琢磨着,还真有些想他了……不知他在北平过得可好?那里的饮食吃得习惯吗?
忽而想起他要给朱红若证婚的事情,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道:“回来可有你好看的!”
连枝磨了磨牙,忽然听见门响了一下。她心里咯噔一声,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咔——”门轻轻地开了一条缝。
连枝心下一片慌乱,各种恐怖的猜测涌上心头,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几乎不敢呼吸,只露出两只眼睛,往那边看去。
一个黑影闪将进来,步伐很轻很慢。
连枝心都快跳出来了,只见那黑影慢慢摸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取了一件衣服出来。
“……”
似乎不太对劲。
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脱着衣服,连枝目瞪口呆,半响,眯了眯眼睛,猛然掀开被子,打开了床头的灯!
“……”
四目相对。
啸之愣愣地看着她,手还放在自己的领口上——月白长衫已经被泥水溅成了花衣裳,他左脸上还沾着些泥巴,但猛一看还算干净,显然是洗过了,可知原来的样子有多狼狈。
夫妻二人久别重逢,连枝心底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你是从泥坑里爬回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