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贤王之教，储君之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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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台仓一案，以八王爷的圈禁和苏家的倾覆而告终。
朝堂上的风向一夜之间转了又转，最终落定。
四郡王萧瑾渊，这个一度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孤臣”，不仅毫发无伤，反而在乾宁帝心中的分量，愈发厚重。
恰逢太后六十寿诞，连日阴沉的宫中总算有了喜气。
乾宁帝心情甚佳，特意在慈宁宫设下家宴，只请了皇子皇孙与几位得脸的宗亲，意在彰显天家和睦。
丝竹声悠扬，舞姬水袖翩然。
酒过三巡，歌舞暂歇。
御座上的乾宁帝兴致高昂，目光在底下坐着的一众皇孙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停在太子长子萧承启，和四郡王长子萧承泽身上。
“朕今日高兴，便考校一下你们的功课。”
他笑呵呵地开了口。
此言一出，底下几个年纪尚小的皇孙立时有些坐立不安。
太子妃的唇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她仪态万方地轻抚着儿子萧承启的肩头，动作间透着全然的得意。
“承启，承泽，你们上前来。”
太子妃轻轻推了推儿子，眼中满是鼓励与期许。
另一边，萧瑾渊则只是不动声色地，用温热的手掌拍了拍萧承泽的后背，给予无声的鼓励。
两个孩子走到殿中，一齐恭敬行礼。
乾宁帝看着他们，慢悠悠地抛出一个问题：“前朝大儒曾言‘民贵君轻’，你们且说说，是何道理？”
这个问题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这不仅是考校学问，更是在探问未来的君王，对君民、对社稷的态度。
太子之子萧承启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上前一步，身姿挺拔，朗声作答，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带着一种被精心教导出来的、属于皇太孙的从容。
“回皇爷爷，孙儿以为，此言旨在警醒君王，当以社稷为重。”
“君王乃社稷之主，百姓乃社稷之基。”
“然，基石虽重，若无主梁支撑，亦不过一盘散沙。”
“故君王当行仁政，安抚百姓，使社稷稳固，此方为君王之责。”
“若过分强调民贵，恐致民心骄纵，不服王化，反而动摇国本。”
“故而，社稷为重，君王为先，百姓为后。”
一番话说得花团锦簇，滴水不漏，正是储君教育下最稳妥的答案。
太子满意地捻了捻胡须，目光扫过萧瑾渊时，带上了一抹自得的优越。
然而，乾宁帝脸上的笑意却缓缓淡了下去。
他修长的指节在龙椅扶手上无声地敲了敲，一下，又一下，殿内的气氛仿佛随之凝滞，消退了几分。
他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便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着的小小身影。
“承泽，你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承泽身上。
他比萧承启还小几岁，在堂兄那番长篇大论之后，一个孩子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不少宗亲脸上已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萧承泽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紧张。
他的小手在袖中轻轻攥了攥，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人群，望向他母亲端坐的方向。
沈听澜正垂眸品茶，连眼睫都未曾动一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萧承泽收回目光，心头一定。
他恭恭敬敬地一拜，声音清脆，却字字如珠。
“回皇爷爷，孙儿书读得少，不懂那些引经据典的大道理。”
他先是自谦一句，引来几声压抑的轻笑。
“孙儿只听母妃说过一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此言一出，殿中原本的低语声悄然止歇。
他顿了顿，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目光灼灼地望着御座上的皇帝。
“母妃说，百姓是水，君王是舟。”
“水若枯竭，舟必搁浅；水若安澜，舟方行远。”
“所以，孙儿以为，让天下之水丰沛安稳，才是龙舟能远航的根本。”
“百姓富足安康，君王才能高枕无忧！”
没有华丽辞藻，只有一个最简单，也最深刻的比喻。
萧承启的答案，是站在君王的立场，教君王如何“用民”。
而萧承泽的答案，是告诉君王，君与民，本就是“一体”！
整个慈宁宫，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乾宁帝脸上的威严彻底消失了。
他沉默地看着自己这个小孙子，那双历经风霜的眼底，波澜涌动。
良久，良久。
“哈哈……好！说得好！”
乾宁帝一掌拍在腿上，竟是抚掌大笑起来，笑声穿云裂石，满是压抑不住的畅快与欣赏！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好一个温知瑜！好一个萧承泽！”
他竟亲自走下御座，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将萧承泽一把抱了起来，重重放在自己膝上。
这可是连皇太孙萧承启都未曾有过的殊荣！
“赏！重重有赏！”
太子端着酒杯的手腕一抖，温热的御酒洒在明黄的袍角上都未曾察觉。
他手中的玉杯几乎要被捏碎，投向萧瑾渊的视线里，嫉恨与阴鸷浓重得化不开。
好个老四！真是好手段！
竟教唆一个稚子，来非议国本，动摇他这个储君的地位！
这份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
回到王府，萧瑾渊屏退了下人，跟着沈听澜一路进了正院内室。
“今日在宫中，承泽他……太过了。”
他终于还是开了口，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忧虑，“锋芒毕露，恐成众矢之的。”
沈听澜穿针引线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嗓音清冷：“玉不琢，不成器。”
“他生在皇家，藏拙才是取死之道。”
“今日退一步，明日就要退十步，退到最后，便是万丈悬崖，再无立足之地。”
她抬起眼，烛光在她的眸中跳跃，却照不进那片幽暗的深处。
“让他发光，让他成为皇爷爷最喜欢、最离不开的孙儿，这才是他唯一的、最大的护身符。”
“可是太子那边……”
萧瑾渊还想说什么。
沈听澜却停下了手中的针线。
她将那件只缝了一半的小袍子仔细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她抬起头，正视着萧瑾渊。
那双总是隔着一层薄霜的凤眸，此刻清明透彻，目光清冽，清冽地望进他眼底。
“王爷。”
她看着他，语调不高，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您要争那个位子，便不能怕儿子站在人前。”
“王爷的庇护，护得住他今日，护得住他明日，可能护得住他一生一世？”
“您护不住他一辈子，他必须自己学会站稳！”
这几句话，在他脑海中令他心神巨震，震得他一时失语。
他怔在原地，看着灯下这个女人。
她明明说着最冷酷无情的话，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对儿子最深沉的筹谋与爱护。
他一直以为，保护，就是将儿子藏在自己身后，为他遮风挡雨。
可她却告诉他，真正的保护，是逼着他自己去崭露头角，去强大到任何风雨都无法摧折！
他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忽然感到一阵灼人的羞愧。
自己身为男儿，手握兵权，格局与胆魄，竟还不如一个久居深闺的女子。
所谓的“保护”，原来只是他自身怯懦的伪装。
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痛楚的渴望涌上心头。
他忽然发现，自己想要的，远不止是一个聪慧的盟友。
他想看懂她，想靠近她，想踏入她那封闭的内心。
可当他迎上她那双平静无澜的眼眸时，他又清楚地知道，那扇门，或许早已对他永远地关闭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