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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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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简慧娘不再说话,阎怀轩敛了下表情,“但说无妨。”
“是,大王。虽然孟婆汤可以涤荡魂魄,帮殿下缓解发病时的痛苦,但终究治标不治本。而且殿下已经连续服用了二十五年,对记忆力伤害很大,怕是再过些日子,就算停了不喝也会记不清大王,记不清往事了。”
阎怀轩眼神呆滞片刻,旋尔一凛,面露狠厉之色道:“那些肮脏不堪的往事,对怀灵来说只是欺骗和绝望,记不得最好。还有我,不过是个无能的哥哥,非但保护不了他甚至还拖累了他,不记得也没什么大不了。”
简慧娘听出阎怀轩言辞里的恨意,不禁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当年杨镜池囚了救弟心切的冥王,威逼利诱殿下承担下莫须有的罪名,对冥王来说比自己被生生打死还要折磨。
这份心结是道巨大的魔障,吞咽着冥王的魂魄,让他求生不能,求死无门,这般滴着血淌着泪,一日复一日地活着。
这样的日子,何时才算是到头?
阎怀轩重重吸了口气,将心头的怒意压了下去,眼神在简慧娘的手臂上扫了一回。
“你和暮朝,不,是子归的伤势如何?”
“谢大王牵挂。下官自己划的,伤自然不重,有一两日便会痊愈。至于贺将军受的刑伤,张太医已看过,也无大碍。幸亏您到的及时,若要拖延一阵,怕是将军身上就不止这几道伤了。”
听到此处,阎怀轩叹了声,“辛苦尔等了。要不是为了我和怀灵,你们都可以当当正正享受荣华富贵,而不是窝在简陋的外域吃苦受罪。对了,为什么子归会被诬告,他和曾判官有过节?”
“大王,能为您和殿下分忧是我等臣子的荣幸。今日之事的确蹊跷,个中原委下官再去探查一下。不过在去判官府之前,下官曾听殿下提过件事。不久前有个叫纪方的艄公看上了贺将军,想招他做女婿,被将军拒绝了。殿下觉得是纪方怀恨在心,故意给将军泼脏水。判官府里有个很得器重的主簿是纪方表哥,估计是他在曾判官面前搬弄是非。加上曾判官本就是个好大喜功之辈,于是便闹到了大王面前。”
阎怀轩听完简慧娘的话,冷冷哼了声,“本王的骠骑大将军骁勇善战,是难得一见的人中龙凤,姓纪的眼光倒是不错。可惜这人心思邪恶,手段阴险,这种父亲能教养出什么贤妻良母?不提子归没那等想法,即便子归愿意,本王也不会同意他和纪家结亲。”
一席话说得简慧娘默默笑了下,“大王放心,贺将军的心思始终没有变过,绝不会去娶什么纪家女子。”
阎怀轩闻言浅蹙了下眉,低声呢喃道:“真是个……傻子。”
沉思片刻,他对着简慧娘道:“回去告诉子归,纪家的问题我会解决,让他安心。”
“是,大王,下官记下了。”
阎怀轩见简慧娘应下后却又没告辞,一脸犹豫,便问道:“还有何事?”
“大王,有件事下官不知当不当讲?”
“说吧。”
“大王,您……不去看看殿下吗?二十五年了,自从殿下被灌入假记忆诈死成为姜复客之后,您便再没有见过他。现如今殿下的魂魄全靠体内太上老君的九转回魂丹固着,可是金丹终非解药,无法消弭他体内那股来历古怪的寒气。前些日,张太医告诉我,他察觉殿下的身体越来越差,只怕是……”
听到简慧娘的话,阎怀轩的眼神剧烈晃动,紧紧握住的拳头上青筋暴起,便服衣袖无风自颤。
简慧娘看着他从激动慢慢平复,咬紧的牙关也逐渐松开,便猜到了他的答复。
果然就听阎怀轩说道:“当年杨镜池分明就是想置怀灵于死地,所以才会五鞭就抽断了他的仙根。但怀灵那时不过刚及弱冠,连书还没读完,根本不可能对他或者对杨家产生什么威胁。我查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查到杨镜池真正的目的。现在若去看他一次,我没有把握会忍住不去第二次、第三次……万一走漏风声,被杨镜池得知怀灵还活着,必招来杀身之祸。金丹失去灵效前,或许还能找到解决寒气的途径,给怀灵一线生机。但如果被杨镜池得知真相,怀灵就没机会了。无论如何,我不会去冒这个险。”
简慧娘幽幽叹了口气。
她明白冥王的决定才是明智之举。
可就因为明智,才显得如此无奈,无奈到令人沮丧、无法释怀的地步。
贺子归匆匆回到家的时候,姜复客被简丝络拦在了院子里,急得跟热锅上蚂蚁差不多。
两人一照面,贺子归身上一道又一道的伤痕刺激到了姜复客。
他又激动又气愤,不觉双腿发软,咕咚一下瘫坐到地上,差点压到在他身旁转悠的永年。
原本他就十分虚弱,因为担忧一直吊着的精神完全松懈下来,无法再强撑下去。
好在现在雨过天晴,姜复客总算是同意回到床上休息。
在替贺子归检查完伤口后,张季给姜复客轧了两针,令他沉沉睡去。
简慧娘回来后,将阎怀轩的话传给了贺子归。
贺子归没说什么,只是坐在姜复客床边,流连忘返地凝视着他的睡颜,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浓愁。
永年悄无声息跳到床上,在姜复客枕边觅了个舒坦地,团身躺了下去。
简慧娘和张季各自叹了口气,离开了两人一猫的家。
昨夜的闹剧并没有影响到第二天的禁街。
因为不能肆意走动,所以关于那一晚的事贺子归说什么,姜复客就信什么。
两人趁此机会在家里休息养伤,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
外域的禁街也按东南西北分,持续了十来天。
虽说没轮到的区域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但冥王下令这期间所有无常都不得去人间集魂,自然艄公们也无需上工。
日子一久,天庭反倒是坐不住了。
新魂在人间积攒多了,影响到了天地间阴阳平衡。
天庭有片仙气缥缈的静海,水质清澈见底,是大家最喜欢欣赏的风景。
偏生这片水域对阴阳变化十分敏感。
人间一有异动,静海的水就跟着变成了淡粉色,水里的鱼虾也开始死亡。
有人将此事禀告给了天帝,天帝下令彻查。
很快有人对杨亭风和秦泰安长期滞留在幽都城,兴师动众寻找妖灵的做法产生了非议。
加上两人在幽都城毫无斩获,别说是妖灵下落,就连一根头发也没找到。
天帝随即下令,命两人速速返回。
杨亭风和秦泰安离开幽都城的那天,阎怀轩亲自送到城门口。
冥王宫主殿上华光四射,耀眼夺目。
御将一走,无常和艄公们恢复了工作。
考虑到之前停了十来天,新魂几近万数,所有的无常和艄公都是通宵达旦地干活,希望能尽快减少人间游魂的数量。
让姜复客感到吃惊的是,上工的第一天,负责在斗门厅内点名的工头不再是纪现。
诬告贺子归的纪方也不见踪影。
因为大家都忙着开工,没时间关心其他,姜复客也无从知晓什么。
直到四天后人间阴阳恢复平衡后,姜复客才觅着间隙,打听纪家的消息。
据说纪家因为之前诬告的事,被察查司主事陆文嘉下了大牢,很有可能会被流放到幽都城外的黜山。
那里整日整夜刮着风刀,削肉蚀骨,震魂散魄。
若无法逃离的话,基本上过个三五载就会一命呜呼,堪称必死之地。
受到牵连的曾判官则被夺了官职,贬为平民。
得知纪家的下场,姜复客的背上渗出了些许冷汗。
纪家哪里是被流放,完全就是被诛杀。
冥王行事雷厉风行、赏罚分明全城皆闻,但他真没想到会有如此严重的后果。
他还是头一回切身地感受到冥王的威严和权势。
纪家平日耀武扬威惯了,在码头上大家都怵他们三分,可在冥王面前也不过只是蝼蚁……
“你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贺子归关切的语气打断了姜复客的思绪。
“我,没事。你听说了吗?关于纪家的事。”姜复客小心翼翼地问。
“听说了,咎由自取而已。”贺子归淡淡回答。
姜复客愣了下,下意识转过头望向冥王宫的方向。
见到他神色有异,贺子归特意把脸凑了过去,“怎么了?难道你不是这么认为?”
姜复客摇摇头,“纪家平日里横行霸道,此一回的确咎由自取。我只是,有些害怕。像我们这样的人着实渺小,遇上风吹草动,想要自保并不容易。”
贺子归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想法,呆了片刻后扶住了他的肩膀,硬是把他转向了自己。
“我明白你的感受。虽然纪方、纪现很可恶,但每天都会遇上的熟悉脸孔突然消失,甚至很快就会死亡,的确会产生惶恐不安的想法。只是复客,你听着。你不是他们那种无耻之徒,不用担心稍有差池便招来杀身之祸。你刚刚看着的地方,那里有个人,一个尊贵且勇敢的人。他是我们幽都城的守护者,他极尽所能保护着我们每一个人。特别,是你。”
“我?”姜复客皱起眉,不确定地询问。
“是的,你。因为你是好人,一个善良又正直的人。冥王他,会时时刻刻保护你,哪怕是牺牲他自己。”
贺子归的话像是有种奇怪的魔力,让姜复客轻易就接受了这种说法。
他再度转过头,望向冥王宫,心中再无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