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极乐 埃里克
...
-
埃里克
第二天,克莉丝汀举止古怪,只要没有旁人,她一闲下来就会吻我,就连在公开场合,
她都会紧紧握住我的手,头倚在我胳膊上。无论如何,我并不是不欢迎她这副态度,只不过对我来说太奇怪罢了。一切还是怪怪的,即便过了两个月也还是如此。
“今天,我想给你买件睡衣。”我们走在城里的时候,她如是说。
“你怎么对这件事这么固执?”嘴上这么说着,我心里很高兴她和我一起出来。一个人
上街然后被当空气看待实在是不好受,和克莉丝汀在一起,人们就会平等待我。
“那是因为我想让你在晚上的时候放松下来啊,”她意味深长地说,“我很怀疑你之前有没有好好放松过,你应当知道自己很安全,不要一直那么警惕。”
“我一文不值。”
“有谁能值千金吗?”
一位戴高帽子的绅士盯克莉丝汀太久了,这便是在被人接纳的同时要面临的难题,人们的视线都直射向她而不是我,因为她出门时穿着最好的裙装,把鬈发扎了起来,更添可爱。
“你抓的太紧了,埃里克。”到达男装店的时候,克莉丝汀对我低语。
“原谅我。”我意识到我确实正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膊,好像这样就能赶走那些晃荡的目光。
他们是不是嫉妒我了?那些绅士们,他们有看见克莉丝汀倚在我胳膊上微笑的样子吗?如有万一,他们是不是希望变成我?我以前从未有过这种体会。也许是我大惊小怪了,怎么会有人希望成为我呢?我当然希望自己不是这个样子,我想变得更好,为了克莉丝汀,不管怎样,她值得更好的。
“哪种颜色好?”
我从思绪中跳脱出来,望着穿各类睡袍的白色人体模型,店内有些男人要么是对克莉丝汀陪同丈夫出门感到好奇,要么是在惊叹她的美貌。恼怒和骄傲如浪潮般涌向我,我不值得后者,我从没给克莉丝汀什么东西过,一直都处于接受状态。
“没事吧?”她注意到了我涣散的双眼。
“深一点的绿。”
她点点头,看了看那个松绿色有衬里的睡袍,“我觉得你穿深绿色的衣服会很帅气,嗯。”
我后脖颈上汗毛竖立,帅气?她用这个词,指的是我吗?
“你今天不太好啊,”她说,“买这件吧,然后去咖啡馆小坐?”
“好,”听了那赞美的话,我的脑袋一片眩晕,我一定是听错了,绝对是。
我们走到一家挤在两间商铺当中的小咖啡馆前,一家商铺卖遮阳伞,另一家营销帽子。我的精神还处于紧张状态,我提议两样都给她购置一件,首先是因为她皮肤白皙,其次,所有的女人在夏天都有这两件,她兴高采烈地答应了。
“出什么事了吗?”她在桌上握住我的手。
“出好多事了。”
“什么样的?”
“没什么。”
她无力地笑了一下:“你刚刚才说出了好多事……你不告诉我?”
“之后吧。”
“要是忘了呢?”
“亲爱的,我不会忘的。”
她点点头:“好……”然后低头看菜单,“你想吃什么?”
“面具。”我提醒她。
“我觉得那味道不会好哦。”
我忍不住笑了,在回复前环顾了一下周围:“不,我当然不是要吃面具,是戴着面具没法吃东西。”
“没人会注意的,他们又不会看。”
“你相当漂亮,克莉丝汀。”
“相当?”
“非常,再加上我的面具,会引起别人成倍的好奇。”
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如果在这里吃会让你不舒服的话,那我以后就不再叫你来这了……我想来点汤就行。”
“你对汤有嗜好啊。”
“我小时候基本都在喝汤,或者吃腌鱼,或者腌鱼汤。”
“真高兴你现在有这么高雅的饮食品位了。”
“谁说腌鲱鱼就不高雅了?”
“克莉丝汀,亲爱的,腌鲱鱼不好吃。”
“我倒是很喜欢,你是什么时候吃的?”
“在俄罗斯的时候。”
“也许瑞典的腌鲱鱼更好吃……”她的声音轻成了低语,“如果我们不得不再度出逃,能不能在瑞典待着?待一段时间也可以。”
“我不会说瑞典语。”
“我可以帮你翻译。”
“我不想要翻译。”
“你的意思是,耻于依靠自己的妻子?”
“我不是个喜欢依赖别人的人。”
“可你会学的很快的,”她坚称,“你知道的,你是个天才。”
“克莉丝汀,我去过那么多地方,几乎走遍了亚洲和欧洲,现在我不想离开法国了,再也不想。世界上其他地方不比法国好,那为什么还要去别处呢?太累人了。”
“你不明白,我这是为自己考虑。”
“为自己考虑?你?”
她点点头:“要是我们需要逃亡的话,我想去瑞典,不过只是在不得不逃的情况下,这样我会很高兴。”
“那……”我叹息,“我觉得我们不需要再逃了,不过就算有可能,我也不想作出任何我不能保证的承诺。”
她笑了:“这样就很好了。”
她知道我正握着她的手指,从她闪闪发光的可爱双眸中能看出来。
她点的汤呈了上来,用过餐后,她提议自己一个人去购物。
“你不是说想要一顶帽子还有阳伞的吗?”我试图掩饰自己的失落,“我陪你啊。”
“噢,我忘了,没错,”她有点不安的样子,“但是在那之前,我还要去买点别的,我想一个人去。”
一个人?被周围那么多英俊的男士环绕?在这样一座她不熟知的城市?
“你去哪儿?”
她指了指我们来时的地方:“那儿,我们在那家帽店见,好吗?噢,你会不会给我个惊喜呢?”
“离那有多远?”
“就是,有一些超出视野范围……没关系,亲爱的埃里克,如果我对你的爱的承诺还不够,那就记住,不贞在我的信仰里是绝对禁止的。”
“这话没什么用。”
“请相信我,我不傻。”
这一点还有待商榷呢,谁叫你嫁给了我。
“是,你不傻,”我肯定地说,然后叹息,“你要多少法郎?”
她脸一红:“一百。”
我睁大了眼:“你拿一百法郎干什么?”
“惊喜礼物……我要用自己的钱给你买一件。”
“没必要——”
“非常有必要,”她拉过我的手,以温柔的微笑融化了我的决策。
我拿出钞票来,她离去了,我看着她走远,然后转向了帽店。
——“给我个惊喜。”
我走进店内,铃铛作响,店内萦绕着薰衣草香,还混合着顾客们身上各种各样的香水味,桌边的女人盯了我一会儿,然后面露喜色。
“我能帮您做些什么,先生?”她问,“我们刚从巴黎进了一批夏款,最新潮的样式,可以给您的……妻子,对吗?”
“是……”我生硬地回答,“她有一条珊瑚红色的夏裙。”
“我带您看看同样颜色的款式,有一顶是巴黎时装展上的,我之前提过。”
无论她怎么说,她都似乎觉得自己是了不得的商人。我检查着一顶漂亮的珊瑚红帽的质量,其上有人造粉蔷薇,我觉得这顶挺合适的,克莉丝汀穿什么都好看,但是我尤其希望她戴这一顶。
我这边完事后,克莉丝汀手里提着两个小包进了店,她的脸异常地红,她看了下我手里拿着的薄荷绿的帽子盒。
“谢谢,”她笑了,“现在去看阳伞,然后回家,可以吗?”
“我们还要一张床垫。”
“那就买了床垫再回家。”
她挽着我的手臂,好像什么也不想做了一样。这比手拉手亲密多了,所有的夫妇都牵手,但是大多数时候,只有恋人才挽手臂,一想到这里,我的胸口涌过暖流。
买阳伞很简单: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克莉丝汀选了个不算贵的版型,却说这是她喜欢才选的,所以我没理由买更贵的,她把阳伞靠在肩上,余下的时间我们走着,她仍挽着我。
买好床垫后我们就回去了,克莉丝汀坚持要买一瓶香槟“备着”,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凡是她带来的惊喜都可爱至极。
我的思绪越来越肯定,今晚就是那一晚。我们路过葡萄园,还有无穷尽的木篱笆,我一边忧惧,一边止不住地期待着,我想变为克莉丝汀的,整个人都属于她。她对性/爱的观点是非常符号性的,这对她来说意味着太多太多了。我想占有其中的每一个意味,我想要我们两人从属彼此。
我也不能忽略她日臻美妙的事实,她真是可心到难以承受的地步,她太美好了,要是我能把感受到的所有心绪都储存起来,直到我炸裂,我愿意,可我希望她不会强迫我那么做。毕竟,她说过她也渴求我,我会怀疑她用手触碰我的时候,感受是否和我的一样,可不管她有着什么样的感觉,对我来说都是妙不可言的。
我们吃了顿简便的晚餐,然后她坚持要我拿出小提琴给她伴奏。她有着塞壬的歌喉,而我的琴音同样使她沉醉,她阖上眼,嘴角轻扬,那完美的唇……
这一乐章结束了,唱完后她容光焕发。
“我、我换衣服去,换睡衣,然后再下来。”
我点点头,一种先行的失落感将我定格在原地,她上了楼,而小提琴则垂在我身侧。
我坐在沙发上等她,等足了十分钟后,我叫她:“克莉丝汀?”
“再等等。”她的回答从紧闭的门后传来。
我手掌覆上膝盖,也许她穿得不太顺利。
又过了五分钟。
“克莉丝汀?”我又叫了一声。
寂静。我疑惑地上楼,敲了敲门。
“进来吧。”她语调轻快。
进去?什么意思?她在干嘛?
我慢慢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沿——我们的新床——还穿着睡衣,她穿着丝袜的脚在不安地摆动着,腿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我身边,埃里克。”
面对可能发生的事情,我的脑子一阵眩晕,感到自己失去了控制。她在计划什么呢?
“这是我给你买的。”她轻声说道,把盒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望着她的眼睛希求一丝线索,却找不到,我打开盒子,里面是黑天鹅绒内衬,一枚简简单单的金指环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
“我这不是庸人自扰,”她语有歉意,“我本该这么觉得,可我一想,要给你戒指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现在?”我拿起戒指,放在掌心,掂量着重量。
“我知道我们最近进展的相当……相当快,但……我觉得没必要再等了。我已经做好了一切措施,所以我们……呃,我觉得我们准备好了。”
“你现在想……做?”
她点点头,不安地在腿上玩弄手:“是啊……可我……你之前有过吗?”
我忍住没笑。
“没有,你呢?”
“没有……你紧不紧张?”
我听不下去了,她的名字和形象在我的脑海里,如烟火般绽放。
“我希望你紧张一些,这样我们就同等了,”她说,“噢,你的伤没事吧?”
“没事。”我模糊地回答。
“噢,那好……那首先该做什么?”
这倒是一个让我清醒过来的好问题,首先做什么?
“我爱你。”我对她说。
她微笑:“我也爱你。”
我转向她,颤抖的双手抚上她的腰,游移到两侧,她吞咽了一下。
“你能不能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都行。”我再度眩晕起来。
“你之前说过不会痛,大家说的都是谎。”
我的视线清晰了一些:“她们没说谎,她们的男人只不过是没有事先提醒,很有可能是不在意这些,但是我在乎。”
“所以你……懂的还挺多?”
“太懂了。”
“至少现在你可以应用你知道的东西啦。”
我点点头。
“我爱你。”她又说了一次。
她怀着极致的温柔轻抚我的畸形之处,我在她的触碰下融化了,她为我戴上冰凉的戒指,尺码太大了,我很快就忘了这些,她的唇一吻上我,整个世界就都熔成炽热的色彩。
克莉丝汀
醒来时,我看见埃里克坐在我身边,没有碰我。他穿着他平时的睡眠着装——长裤,扣子系好的衬衫——似乎是在我睡了以后穿上的。我本该不高兴才对,但是我还在喜乐之中飘飘然。
“我做了个非常奇怪的梦。”我坐起身时,埃里克对我说。
我胸前的被子滑落的时候,他的颤抖地深吸了一口气,我能感觉到自己全身都滚烫发红了起来。
“不是梦。”我羞涩地笑着,告知他。
他盯了我好一会儿,像是不能理解一样,紧接着喜上眉梢。
“我们结婚了。”他轻语。
“再对不过了。”
他淡淡笑了下,然后不知怎么地,哭了起来。他不断地重复我有多么多么好,还有一些别的,和泪水交织在一起了,变得难以弄懂。止住之后,我们又一起躺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除了心满意足的轻哼和吐息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是感觉很妙。好像现在无需言语,我们就足够了解对方了。
“几点了?”埃里克的手穿过我的头发。
“呣,不想知道。”我阖上眼。
“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我呢喃着。
“再次进城。”
我调皮地叫苦:“我不想离开这里。”
“吃还是要的吧。”
“你拉我起来。我是认真的:我不想走。”
“那我起来,给你把吃的端上来。”
“那就达不到我的目的了,我想待着的唯一理由就是你。”
“这张床不错吧?”他拍拍床垫。
“没有你,就不好。”
他抚着我的脸颊,摩挲道:“没有你,我就失去了一切。”
我轻轻推了推他:“我也一样。”
“不,我死了以后,你还能活。”
“我不想提这种事——”
“除你以外,我一无所有,”他坚持要说,他以坚定的态势捧着我的脸,我明白了他如此严肃的原因,“一无所有。这世界就是片无垠的海,而你是我唯一的庇护所。”
“相当诗意啊,埃里克,亲爱的……我会永远陪着你。”
“你不能保证,”他的手垂到身侧。
“现在我就在这,我保证。”我笑了,倚在他的胸膛吐息,“当下我可能会许下许多我保证不了的诺言,但是我非常希望能保证这一个……”
他继续爱抚我的头发,现在是有些忧郁的,最后,我的肚子咕咕叫了,他立刻就打算做午餐。我们发现已是十二点了,但是时间不再重要,它似乎都不存在一样。我们醉心于爱情,此前我从来不理解这种感情,但是现在这种状况非常贴切。
一整天,我在他面前都显得淘气极了,我们决定不进城,因为供给物足够过今天了,于是我们把时间花在任何想做的事上。我小心翼翼地调侃他,他则同样地回敬我。他比我更晕眩,还在消化发生过的事,消化现实。他不断地打断我的话,说他爱我,我也回应同样的情愫。我们无数次相吻,曾一度沉浸极乐,被狂喜压倒,我们并未注意到双方都没有采取防育措施,但是一次无伤大雅,连埃里克都不在意了。理性和现实消失了,我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远离时间和责任,我们不计后果地耍着孩子脾性,我们无缘无故开了瓶香槟,浸溺在亲吻和令人窒息的爱慕之中。
噢,我是自由的!从未有过的自由!我几乎想象不到埃里克体会到的是什么样的愉悦,因为单单我的就已经够强烈了。要是我能和他心灵互换,体会到他在经历的喜悦,那很有可能会让我为之折服。
一天到头时,我们再度滑进被窝,幸福已使我们疲累不已,以至于我们无法再放纵了,我们很快便相拥入眠。
我在想,这样的愉悦在被某物摧毁之前,能持续多久,这是不可避免的。我只想这样的日子再多一天,再多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