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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情人之眼 埃里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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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
“为什么不去湖边?”克莉丝汀在一个午后提议道。
我的视线穿过钢琴落在她身上,她在沙发上舒展身体,一本书面朝下摊开在她大腿,深蓝色的裙子让她看起来如此的美丽,我只能飞速地瞥几眼,否则我就会挪不开视线,沉浸在赞叹里。
“埃里克?”
“嗯?”我把曲谱放到一边,“怎么了?”
她笑了:“没听我说话,是不是?”
“不啊,我听了。”
“是是是,你听了……所以我们要不要去湖边?”
“好啊,听起来不错。”我一边回答,一边把墨迹未干的纸页搁到一边。
“那我去换衣服。”
“换衣服?”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我总不能穿这个骑马啊。”
“噢,是啊……”
她走上楼梯,接着在栏杆边探出身子,顺滑的棕色鬈发从双肩垂下。
“我们还有香槟吗?”
“香槟?什么场合要用?”
“没什么场合,我只是觉得有香槟会不错,早上买草莓了吗?”
“买了。”
“行,等我一下。”
她看似全然忘记了前一天晚上,也忽视了我不戴面具这一事实,我过去有个调整面具的怪习惯,现在当我去调整的时候,只能碰到我畸形的皮肤,而不再是冰冷的瓷。
在这栋房子里,我的脸不复存在。
克莉丝汀
天气凉爽,太阳高照,白丝带般的云在空中舒展开,这一天绝对是适合骑马的。
“和我比赛吧?”我笑着,翻身骑上布利斯。
埃里克勉强笑了一下作为回应:“现在别吧……我觉得我该戴上面具。”
“附近没人,如果有的话,你把头歪过去就好了,不戴是不是感觉好一些?”
“没什么感觉。”
我半信半疑地叹了口气:“别谈脸了,否则你更难忘掉它。”
“我忘不了自己的脸,就像你忘不了你的脸一样。”
“等着瞧……来吧,和我比赛,布利斯很喜欢我俩比赛的。”
“你能和马交流?”
“不能,可我就是知道。”
“那榛宝说什么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匹母马,问道。
“嗯,我看看……她特别喜欢你。”
“噢?”
“因为你每天都喂她吃苹果。”
“我没有。”
“我见过的!你表现得像是一点也不在乎她,可我发现你在觉得我听不见的情况下会和她讲话。”
“我没有。”
我笑了:“好吧,随你……湖快到了,你确定不想赛一场?”
他露出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随你。”
眨眼间,他便策马远去。
“埃里克!”我一边追他一边叫喊,“你该数个数先!”
他放声大笑,他的笑声实在是稀奇极了,不过也许是因为不常这样,这反倒为他增色不少,为什么呢,因为我从未在别人那里听过如此发自肺腑的笑声。
我想知道他是怎么看待我的……
我放慢了速度,滑下马鞍,榛宝在漫步,没有跑,我为了确保安全,把布利斯系到了树上。湖边的草地生长的是它们俩喜欢的那种草,因此它们都心满意足地在这边吃草,懒洋洋地闲逛。
“你为什么总是在作弊?”他躺在毯子上的时候,我调侃道。
“因为你的反应很可爱。”
“可爱?”
“你还会笑。”
“你也笑了。”
他缄默了。
“我喜欢你笑。”
他像是点了点头,接着打开了野餐篮。
“你还好吗?”
“为什么不好?”
“你看起来心不在焉,从今早起就是这样,仿佛在想心事,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当然是在想我的曲子。”
“你在谱什么曲子?”
他耸耸肩,我在毯子上坐下,发觉穿裤子比穿裙子舒服多了,他像我一样在这块红格子布的另一端坐下了。
我躺了下去,用手枕头:“你在谱什么曲子?”
“我无法描述音乐。”
“好吧,是暗黑凝滞的,还是轻盈明快的?”
“回家的时候,我再给你看。”
我们倒了两杯香槟,我说了会儿话,而埃里克的目光似乎越过我的头顶,定格在后面的什么东西上,我回头望了望,除了树木,什么都没有。他也转动着身体,尽他所能把脸藏起来。
“你好像心不在焉。”我从篮子里拿起一颗草莓,如是说。
他的视线与我对上:“没事。”
“没事?不对我坦白吗?”
他望向湖:“你一定……很想巴黎了。”
我朝他望的地方投去疑惑一瞥,摘掉了草莓叶子。
“巴黎?没那么想,我偶尔会想念吉里夫人和梅格,还有……我无法否认,我想念演出时的震颤感,不过我是真的很喜欢这里的生活。”
“我觉得你该……”这些话刺痛着他,他眼神绷直了,“回去。”
我脸色一沉:“什么?”
“你应该重新演出,暂时的。”
“埃里克,他们不会要我的。”
“我很肯定,你将引起公众的一场轰动,”他语气淡漠,看也不看一眼,就抓着毯子边缘,“他们会很高兴的。”
“怎么啦?你怎么提起这个了?为什么不想让我留在这里?”
“不想你留在这里?”他语调飙升,大声说道,“你……比起现状,你值得拥有更多。”
“值得?我所值得获得的东西不比其他人更多,我想留在这里,我喜欢这里。”
“你不怀念舞台?不怀念被全巴黎宠爱的时光?你不怀念更衣室被鲜花堆满的日子吗?不怀念英俊而年轻的男士们蜂拥来吻你的手?”
“埃里克……”我叹了口气,“你明白的,那不是我开口歌唱的理由,我唱,是因为我必须以此谋生,所幸的是刚好有一个兼容的职业。”
“可是现在你没这份工作了,你是不可能开心的,至少对我承认你一点也不高兴,而不是假装自己可以做个普普通通的妻子!”
“说的好像是你为我选了这条路!这是我选择的路,完完全全由我一人决定,如果造成了什么后果,那也是由我一人承担。可是事实是,我在这很开心,比在歌剧院快活多了。我享有着我所希望拥有的音乐,我要什么有什么,我有蓝天,门外就是自然的奇观,我也真心喜欢照顾小鸡,料理花园,我不要什么物质上的东西……还有你,在我身边……简直就是天堂。”
“天堂?”他轻语。
“我从来都没意识到,我有多么喜爱这样一种简单的生活……可是……”
“可是?”
“我确实很想念朋友们,我唯一后悔的就是没办法再见她们一面。”
“有一班……列车。”
“列车?”
“从圣康坦出发。”
他不愿接触我的视线,手里揪了一片草叶,紧张兮兮地把弄。
“我不会离开你,你会受不了的,何况,见不到她们是我的错,我选择的……”
“曾经我放你走过,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受得了。”他的下巴紧绷。
“你想让我走?”
“不,不……你不想离开吗?”
“呃,我……不能够,我不能。”
“因为我。”
“因为我爱你……你被人弃置身后太多回了。”
“单独一人还好些,直到我遇见你。”
“那问题就解决了,我不走。”
我往嘴里塞了一颗草莓,做下了决定,他转过头去,脸上因为希望而焕发光彩,而我的脸色则微微阴沉。
他愿意让我去见她们了,想象一下啊!但是我不能那样做,和我分开,这会把他撕扯成碎片的,我很清楚。那劳尔呢?
“要来一颗吗?”我把一颗相当新鲜的草莓递给他。
“都是你的。”
“都是我的,那就算是我分享给你的。”我咧开一个笑容。
他接过了,我站起来做了个深呼吸。
“我永远也不会厌倦这里的美景。”我盯着空中小提琴琴弦一般的云朵,“噢!”
“怎么了?”
“没事,真的,我只不过……你偶尔可以把小提琴带过来,你之前都没带过。”
“那把小提琴有一百年以上的历史了,陪伴了我的半生,所以我是不会让它遭受风吹日晒的。”
“我想你说的有道理。”
“你想?”
“就是……我父亲很喜欢在户外拉琴,我常常开玩笑说他是在和小鸟比赛,可他说小鸟给了他灵感……我之前还尝试着像鸟一样唱歌。”
“吹口哨?”
“不,有点像……哼歌,声调很高的哼歌。”
“让我见识见识。”
“噢,我早忘了,而且我觉得对我的嗓子不太好。”
“可能吧……”
“我好喜欢穿裤子,这样说不会不妥吧?我希望女人们也能穿裤子,因为性别不同就得穿不同的衣服,实在是太蠢了,我能理解穿裙子可以显示出女性的端庄,可是穿裤子实在是舒适。”
“裤子不束缚吗?”
“束缚?裙子才是束缚呢,你试试看穿着裙子跑步,在裙摆下面系裙撑,噢,两者实在没有可比性。”
他暗暗笑道:“好吧,在这里你想穿什么穿什么,除非是去镇上。”
血液涌上我的脸颊:“不行。”
“你说了你喜欢裤子。”
“呃……我是夸张了些,裙子没那么差,要是我能天天穿裤子,我一定不会谦虚……但是我不能,那是不对的,我只是在需要的时候穿。”
他耸耸肩:“社会的规则对我们不再适用了,这是不是你说过的?”
“我经常说……我也相信这句话。”
我们静默地坐了一会儿,望着周围的美景,然后埃里克站了起来,像是要发言一样,他畸形的脸在太阳照耀下容光焕发。
“我要带你看个东西,骑上布利斯,跟我来。”
“看什么?”
“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东西,不过你可能会喜欢。”
“如果我们比赛过去的话……我倒是乐意瞧瞧。”
“好吧,我觉得比赛过去和你跟着我过去没什么区别。”
“噢,你听见了吧,布利斯?”我抚摸着她的鼻子,“亲爱的,你觉得榛宝跑得过我们?”
收好毯子后,我们沿着去往镇子的路出发了,埃里克在我前面疾驰,不过我追上了他,在两匹马平齐的时候我笑了起来,没过多久他就又领先了,布利斯哼了哼,重新夺回势头,超过了埃里克和榛宝,毕竟布利斯年轻一些,仍像是一匹精力充沛的小马驹,她热情洋溢,带领我们冲到前方,扬起一路尘土。我回头朝埃里克笑。
“注意树!”他警告道。
我点点头,转过去,他说的没错,这边的枝干更低了,但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希望他不要像对孩子一样一直提醒我。
我们来到岔路口,我减缓了兴致当头的布利斯的速度,埃里克赶了上来。
“榛宝累坏了,别跑了,就在那前面。”
我们来到丘上,阳光照耀下的,是一片明艳的芳草地,有着雏菊,蒲公英,矢车菊,薰衣草骨朵,令人眼花缭乱,它们都在和煦春/色中生长着。
“真美。”
鞍上的埃里克得意地朝后坐了坐:“你想的话,可以摘一些。”
“噢,我才不会在这片伊甸园里摘走什么呢。”
“伊甸这个比喻太过了,这只不过是一片草地而已。”
“一片在太阳下金光闪闪的草地,还布满了鲜花,噢,看!”我语调放轻,“一头小鹿和鹿妈妈,在林木线那边,看!”
“我看见了……”他语调轻柔。
“你不觉得这里有多美,是吗?”
“音乐是美的,除此以外的,黯淡无光。”
“那为何不回家,然后多享受享受和音乐呆在一起的时光?”我一边提议,一边调转过布利斯,“我想听小提琴,或许伴着小提琴来个二重唱?”
“如果你不介意就此回去的话。”
“不介意……不过我觉得布利斯还没跑够呢,她还是很激动,我先走一步。”
他点点头,布利斯急不可耐地出发了,我感受着掠过脸颊的风,阳光在初生芽的树枝枝条间闪耀,倾泻在土路上。
在微风中,我闭上了眼,睁开时,我的双眼因恐惧而瞪大,下一秒我的脑袋就和一根突出来的枝条相撞。
世界如灰烬一般熔解了,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正躺着,埃里克正用一块浸湿了的手帕轻敷我的头。
我的视线朦胧,以前有这么多树的吗?埃里克为什么有两个头?
“你醒了,你醒了,”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你、你感觉怎样?”
我的呼吸很浅,我尝试着说话,发出了嘶哑的声音:“我的头……好痛。”
“我这就回去,驾马车来接你回家,”他的语调里仍有着一丝惶恐,“头上就敷着这块手帕,我马上回来。”
他把榛宝系在我附近的树上,接着骑上布利斯往家疾驰,我哭了起来,实在是太疼了。我的头把血液汩向耳朵,像小鼓一样振颤,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我的呼吸开始平复,可肺犹如被掏空了似的。
我把混沌的思绪集中在周围的美景上,以此来分散疼痛,祈祷着埃里克快点回来,不要沉溺于愧疚。至少一切都没被打破,除了我的一点点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