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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现世 我们以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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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城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铺陈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沈清辞穿着浅灰色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腕骨。长发松松垂在肩后,被阳光染成浅金,落在摊开的《花间集注》书页上,温柔得像一幅安静的画。
桌上摆着一杯美式咖啡,已经凉透,旁边放一副细银框眼镜,镜片干净透亮。
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是一行行端正秀丽的钢笔字,抄着温庭筠的词:“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
她读得极专注,唇瓣翕动,无声默念,手轻轻摩挲纸页,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千年旧梦。
“同学,请问这里有人吗?”
清冽的女声打破静谧,沈清辞缓缓抬头。
逆光站着的高个子女生,一身黑色连帽卫衣,长发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线条利落分明的下颌线。
鼓鼓的运动背包斜挎在肩头,手里拎着一本贴有图书馆标签的《全宋词》,周身带着几分鲜活的朝气。
阳光恰好落在她眼底,深褐色瞳孔被晕成透亮的琥珀色,灼灼生辉,晃得沈清辞心头莫名一颤,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没有。”她轻声应道,声音柔缓,像风拂过湖面。
顾知意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随性,将《全宋词》往桌上一放,又接连掏出耳机、番茄味薯片、矿泉水,动静不大,却带着独有的鲜活劲儿。
沈清辞目光淡淡扫过,最终停在那本《全宋词》上,眉眼微弯:“你也读词?”
“选修课作业,要写篇赏析,挑了辛弃疾的。”顾知意拆开薯片,往嘴里塞了一片,说话含混不清,全然没有图书馆的拘谨,自在又率真。
沈清辞轻轻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
没过几秒,对面便传来翻书声,紧接着,一句带着磅礴气势的词句,轻轻朗朗响起:“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对面的人声音不算响亮,却字字铿锵,仿佛藏着千军万马,意气飞扬。
不大的声音引得周遭几道目光投来,她却浑然不觉,眉眼间的飒爽,与词句里的豪情莫名契合。
沈清辞再次抬眸,静静看着她,轻声开口:“你念得太用力了,没有感情。”
顾知意停下动作,挑眉看她,眼底带着几分不服气:“你懂?”
“略懂。”
“那你念一句我听听。”
沈清辞没有推辞,轻翻到折角的书页,朱唇轻启,声音轻缓柔和,如夜雨打在石阶上,丝丝缕缕渗进空气里:“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一字一句,清婉缠绵,藏着化不开的缱绻与怅然。
顾知意瞬间安静下来,她捏着一片薯片,悬在半空,久久忘了动作。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莫名的熟悉感铺天盖地而来,仿佛这样温柔的声音,曾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伴她入眠。
“婉约派的词,太软了些,不算是真性情。还是我们豪放派好。”她回过神,小声嘟囔,试图掩饰心底的异样,可目光却始终黏在沈清辞身上,移不开分毫。
“词没有谁比谁更好。”沈清辞合上书本,目光澄澈,“豪放是写给天下人看的,婉约是写给一个人看的。”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在了原地。
这句话,脱口而出,毫无征兆,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无需思索,便自然流淌。
明明是第一次说,却感觉仿佛在千百年前,也曾对着同一个人,这般轻声诉说。
对面的顾知意也猛地一怔,眉头微蹙,拼命在脑海里搜寻。可越是回想,心头越是泛着密密麻麻的疼,终究什么也抓不住,只剩满心的熟悉与悸动。
“你叫什么?”她突兀地开口,打破这份凝滞。
“沈清辞。”
“沈清辞。”顾知意轻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舌尖辗转,像是在品味什么,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鲜活又耀眼,“我叫顾知意,历史系大三,你呢?”
“中文系,研一。”
顾知意闻言,立马把薯片袋子朝她推了推,热情又自然:“吃不吃?番茄味的,超好吃。”
沈清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看着阳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轻舞,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初泛金黄,风一吹,沙沙作响。她没有拒绝,轻轻伸出手,拿了一片。
酥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酸甜咸香交织,是从未有过的清甜滋味。
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顾知意的书上,辛弃疾的词句被荧光笔划得醒目,页边空白处,歪歪扭扭写着“好!”“有气势!”“这句最牛!”,字迹潦草又可爱,沈清辞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顾知意注意到她的目光,大方地把书转过去:“我打算赏析这首,可文笔不行,总写不出心里的感觉。”
“赏析不是复刻原词豪情,是写出你读词时,心底最真实的触动。”
“真实的触动?”
“你读它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顾知意往后靠在椅背上,抬眸望向窗外,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悠悠扬扬。
她沉默片刻,语气认真:“想到了战场,在战场上那种拼尽全力的状态。哪怕知道前路艰难,哪怕可能会输,也绝不退缩,输了也无怨无悔。”
说完,她自己先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挺中二的?”
“不是。”沈清辞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你说得很好,这就是最真切的感悟。”
顾知意心头又是一跳,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看着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阴影。看着她眉间藏着的淡淡怅惘,忍不住轻声问道:“那你呢?读温庭筠的词,想到了什么?”
沈清辞垂眸,轻轻摩挲着书页,那句“梧桐树,三更雨”在心底盘旋,良久,才轻声开口:“想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好像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久到跨越生死,久到历经轮回,久到哪怕忘了前尘往事,再见面时,依旧会一眼心动,依旧会心生牵绊。
顾知意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思念与怅然,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莫名涌上心头。
“沈清辞。”她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沈清辞缓缓抬眸,四目相对。棕色的眼眸澄澈热烈,杏眼温柔沉静。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看透了前世生死相隔的遗憾,看懂了今生重逢的满心欢喜。
窗外又一片银杏叶飘落,掠过窗前,坠入泥土。
“也许吧。”沈清辞轻声回应,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就在这时,图书馆广播响起,提醒还有一小时闭馆。
顾知意收回思绪,埋头开始写赏析,可笔尖悬在纸面许久,落下的字歪歪扭扭,划了又改,改了又划,始终不满意,跟自己较着劲。
沈清辞看着她皱着眉、一脸认真较劲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眉眼弯弯,温柔动人。
“你笑什么?”顾知意抬头,佯装不满,眼底却带着笑意。
“没什么。”沈清辞收回目光,拿起钢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缓缓写下两行字,落笔从容,字迹秀丽。写完后,她轻轻将那一页翻过,像是藏起了满心的温柔与期许。
顾知意见状,好奇地伸着脖子去看,却什么也没瞧见,不由得瘪了瘪嘴:“你写了什么?这么神秘。”
“不告诉你。”沈清辞眉眼带笑,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俏皮。
“小气。”顾知意嘟囔一句,却也不再追问,重新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虽依旧不算工整,却多了几分笃定。
沈清辞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握笔时不太标准的姿势,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阳光落在她头发上,温暖而耀眼。
她几次想开口提醒她纠正握笔姿势,最终都只是静静看着,满心都是安稳与踏实。
窗外春意正浓,银杏抽新芽,阳光温暖和煦,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
顾知意写累了,便抬头看向沈清辞,看着她安静读书的侧脸,阳光洒在她身上,岁月静好,安稳绵长。她忽然觉得,心底空缺了二十几年的地方,在这一刻,终于被填满。
沈清辞似是有所察觉,抬眸与她对视,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懂了彼此心底的万千情愫。
没有战火纷飞,没有世俗阻拦,没有生死相隔。
这一世,她们在最好的年华相遇,在书香里相逢,不用背负家国大义,不用忍受相思煎熬,只需安安稳稳,陪着彼此,走过岁岁年年。
图书馆的阳光慢慢西斜,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曳,桌上的书本,微凉的咖啡,酥脆的薯片,还有眼前的故人,拼凑出世间最圆满的光景。
笔记本最后一页,沈清辞写下的两行字,安静藏在纸页间: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