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墓衣行》洛娅

51、第五十一章

　　“延和元年，先帝传皇位于当今圣上。先天二年，太平公主谋反，当今赐白绫，并诛其子孙多人，唯公主次子薛崇简得赦。事发之时，薛崇简暗中安排武林人士助幼妹薛崇琢逃离，并上报当今，言幼妹已死，此事为赵国公王琚所察。王琚苦于证据不足，未当面指证薛崇简，而将此事告知霍国公王毛仲。”
　　“霍国公身负从龙之功，深得当今信重，他或为圣命或为私心，很快开始追查薛家小女下落。在即将得手之时，薛家小女却阴差阳错地被我唐家老门主所救，霍国公所派之人也被老门主击杀。因老门主在江湖上颇有声望，霍国公不敢擅动，遂通过各种手段打压武林中人，并罗织罪名诬陷老门主。老门主当年必是觉察到了朝廷动作，为不拖累唐家、也为查清真相，才会突然离开蜀中。”
　　“也是徒儿之幸，这几年行走江湖和隐元会打交道时，竟无意察觉了老门主当年部下的行踪。那薛氏与我唐家弟子曾育有一女，此女后嫁一陈姓药商，并在江南一小村中隐姓埋名多年。徒儿此去江南顺路去了那小村子一趟，本是抱着碰运气的念头，不想却在那里得到了一些有趣的信息，更在一座空冢内取得了此物。”
　　唐之袖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卷捆扎好的书册，轻轻放在唐怀智膝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静静地道：“徒儿粗略翻看后，发现此书中竟记载着老门主曾修习的武学秘籍，不知被何人放置于空冢之中，实在怪异。并且，老门主从前还护持过那小村的百姓，连现任的玄天君亦曾得老门主庇护，若非此事，徒儿还难将诸多线索串联起来，如今虽仍未查得老门主下落，但想来定与九天脱不了干系。再一回想，我唐家与霸刀、长歌交好多年，柳家有炎天君，杨家与那疑似阳天君统持的商会联盟关系密切，论底蕴，我唐家并不输于他们，且在情报上素有优势，又怎会对九天一无所知？因此，徒儿斗胆猜测，那幽天君本应是我唐门中人，今上大约是在与太平公主合谋诛韦氏之时得知了隐元会之秘，这才令霍国公借清剿薛氏一事、污蔑老门主、谋夺隐元会大权。否则，凭老门主那般光明磊落、一心报国，霍国公何苦费尽周折与他为敌，若真忧心武林人士做大影响朝廷威望、欲压制武林，可用的便捷路子多的是，今上连薛氏男丁都赦了，又如何会在乎一个无关轻重、明面上已是‘死人’的薛家幼女。”
　　“如今徒儿可以确定，开元十九年今上赐死霍国公并非事实，只是他行踪隐蔽，极为小心，甚至另择了人手为隐元会之首。可惜他择定之人手段还是嫩了点，否则也不会被徒儿的线头察觉，进而慢慢摸出霍国公未死之秘。按徒儿的猜测，隐元会当年应该是我唐家让霍国公夺走的，并非霍国公手段高超，而唐家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朝廷、或者说今上已经盯住了隐元会，唐家在未有足够把握应付朝廷的情况下，不得不舍车保帅。”
　　唐怀智抚摸着手上那卷略微泛黄的秘籍，似是在怀念什么，很久后才平静地道：“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从为师这里听到什么？”
　　唐之袖目光飘忽，好一会才略带失望地小声道：“我原以为师尊便是幽天君……看来师尊知道幽天君是谁，只是不便告诉我。”她顿了一下，复又振作起来，极为期待地望着唐怀智道：“无妨，师尊既识得幽天君，便不会允他妨碍我，是不是？”
　　师徒两人互相凝视着，末了一并笑了出来。
　　“倒是会讨巧。你既在为师这里备报了，他便不会阻你。”唐怀智将那本秘籍收进袖子里，顺手抚平衣上褶皱，算是给了她一个明确的回复。
　　“谢师尊！”唐之袖顺势叩首行了个大礼，随后在唐怀智的示意下站起来。
　　唐怀智颇为慈爱地看着小徒弟，他拉着唐之袖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忽然感慨般地长叹一声：“你拜入为师门下已趋十年，女子十五及笄，袖袖如今也是大姑娘了。”他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后打趣般地问：“你可有意中人？”
　　唐之袖心里顿时一突，不知道好好的谈话为什么会画风突变转向这个话题，好一会后才茫茫然听到自己的声音：“……没有。”
　　唐怀智仿佛没有看到她那一刻的失神，依旧神色和蔼地拉着她的手道：“你自幼失父，现在娘亲又要改嫁他人，身边再没哪个亲眷照应。为师也算你的长辈，此番便做主为你相看一门亲事可好？”
　　唐之袖扯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的表情变得轻松一些，但脸上的肌肉此刻仿佛尽数失了控制，怎么也笑不出来，只得低头轻声道：“……师尊做主就好。”
　　她看不到唐怀智的神色，只觉得心里一阵空空落落，脑海中接连不断地闪过一堆乱糟糟的画面，唐怀智接下来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清，直到最后——
　　“……无乐如何？”
　　“…………”
　　唐之袖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这个动作看得唐怀智眼角微微一跳，但仍坚持着又问了一遍：“你觉得无乐如何？那孩子看着霸道不羁，但他到底是个什么性子，你也清楚。”
　　“师尊，”唐之袖赶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她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异常郑重地道：“说心里话，徒儿觉得无寻少爷很好。”
　　“……！”
　　这次换成唐怀智愕然，几秒之后，他竟猛地站了起来，双手直抖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八度：“不行！”随后又勉强压下嗓门：“无寻不行！他……性子野、你压不住他……总之他不行！换一个！”
　　“……”唐之袖心里那点惆怅全都没了，她努力压着差点翘起的嘴角，装模作样地道：“可是无寻少爷对徒儿总是和气的，平日里也谈得来，不像无乐少爷……”
　　眼见唐怀智手又要抖，她连忙作了一揖讪笑着撒腿开溜：“哎呀徒儿再想想吧天色已晚师尊也早些安寝——”
　　语未罢，人已蹿出舱房，只余“哐”地一声关门声在船舱内久久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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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马驹努力伸长脖子，四个小蹄子在光溜溜的甲板上连连刨动着，那个黑黑圆圆却散发着淡淡甜香的丸子就在它眼前不住地晃动，似乎再用力探一探，就可以一口吞下肚。然而它努力了这么久，丸子却始终在它眼前三寸的位置晃来晃去，后头是那人坏坏的表情。
　　小马驹终于委屈地放弃了，它发出类似控诉的“咴儿、咴儿”声，一扭头，拖着不算长的缰绳一头撞进自己真正主人的怀里。
　　“无乐少爷，就算大黄不在，你也用不着欺负它吧。”唐之袖摸摸小马驹的头顶，十分无奈地看着唐无乐一脸悻悻地将那个用途不明的黑色药丸收回去。
　　“那是什么药？”
　　“好玩意，吃不死它。”唐无乐明显对小马驹转头就朝唐之袖撒娇的行为万分看不顺眼，报复性地扯了一把小马驹背上短短的的鬃毛，惹来唐之袖一个大大的白眼。
　　“少爷，我大约知道，大黄为什么会那么凶了。”唐之袖摸遍口袋，发现没有可以喂给小马驹的东西，只得任由它可怜兮兮地舔着手心。
　　“……秦郎君呢？”
　　“打发走了。”唐无乐懒洋洋地伸开双臂，极其缓慢地拉伸着，骨节在这番动作中发出爆豆般地“咯嘣”声，端是令人心惊胆战。
　　“那人随你一路了，怎么？看上了？”他斜觑着唐之袖，语气意味不明。
　　唐之袖没说话，抚着小马驹的动作不由得慢了几分。唐无乐半天等不到回话，登时诧异起来，绕了个圈拿着腔调促狭道：“噫，真看上了？看来那个明教很有几分手段啊，也是，那般好皮相好身法，出手又大方，你们姑娘家不就认这一套么……”
　　“无乐少爷，”唐之袖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对方幸灾乐祸般地喋喋不休，先前因薛娘子之事升起的一点感激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方才在舱房，师尊要给我说亲。”
　　唐无乐闻言一愣，态度也正了几分：“三爷爷怎么说？”
　　“师尊问我愿不愿意嫁你，”唐之袖看着神情古怪的唐无乐，忽然咧咧嘴冲他露出一个饱含恶意的笑：“我说，我觉得无寻少爷更好。”
　　“……噗！”
　　小马驹疑惑地扭过头，不明所以地舔舔身上可疑的水迹。
　　唐无乐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脸上扭曲的表情，他用力捏了捏鼻梁后退两步，声音还是有几分发飘：“大哥他……三爷爷会气死的！……你知道的吧！大哥和那长歌弟子的事，你不就是和他一起从龙门回来的吗？！”说到这他猛地抬头盯住唐之袖，语调瞬间带上几分寒意：“你要应付三爷爷，何必扯大哥来挡箭？！”
　　“婚姻大事，如何开得起玩笑。”唐之袖也敛了笑，垂着眼帘语气淡淡地道：“我说的是实话，无寻少爷若是不嫌弃，我就嫁他，之后他爱和谁睡觉，也由得他。堡中从老太太到傲侠长老都上了岁数，嘴上虽不说，但心里必是期盼孙辈的，杨公子那事，他们定然不乐见着。无寻少爷若想自在，娶个女子太太平平地遮掩过去不好吗？”
　　唐无乐被她这番话一噎，登时没了声。好半天后，他见唐之袖确实没有说笑之意，这才状作遮掩地掸掸袖子，冷然道：“别想了，三爷爷不会同意的，他把你当宝，就是亲孙子也得靠后。你与其掰扯大哥，还不如找上无影去，他和你年岁相当，使些力气未必不能成，也省得四爷爷与四阿叔整日……”说到后来他不由自主地收了声，带着一丝怜悯地瞥了眼唐之袖。
　　薛娘子是唐之袖唯一的亲眷，她一旦改嫁，堡中便不会允许唐之袖外嫁他姓。唐之袖非唐氏血亲、又身居斩逆堂首席之位，对这样知道许多辛密、自身又无亲眷的弟子，唐家基本会择一本姓血亲与其婚配。
　　唐无乐心思缜密，仅从一两照面，便已看出唐之袖多少对那明教弟子心存好感，如果薛娘子一直住在蜀中，她还能有些机会，但如今却是再无可能。可以说，唐之袖在松口亲娘改嫁的时候，就已经自己绝了与外人相好的念头。
　　而经历过唐小婉与人私奔之事后，唐无乐已会下意识地避免在这个关口冷嘲热讽落井下石，唐小婉手无缚鸡之力尚能闹出那么大动静，他可不敢想像，若是唐之袖脑袋一热发起疯来，到底会造成多大的破坏力。
　　唐无乐心里想的，唐之袖当然也明白，但她到底不是真正的二八少女，在失落一阵后，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无影少爷是什么身份，哪轮到我攀附。”唐之袖轻轻哼了一声，搂着小马驹向远处走了几步，再回头时脸上已看不出半分异色。
　　“少爷既来了，那小婉小姐和分堂的收尾事项就交给您了。我前后巡视各地跑了大半年，加上收拾这烂摊子，现在总该歇上一歇。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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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舱房中一片死寂，轻浅的呼吸声低不可闻，许久之后，才听得一声长长的叹息，其中饱含着万般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说，她好好的女儿家，怎么就看上无寻了呢？”
　　唐怀智歪在榻椅上，平日很少烦神的他此时竟少见地用单手揉着额头，声音里夹杂着辨不清喜怒的疑惑与无奈。
　　榻椅前方空无一人，然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舱房内竟无声无息地冒出另一个苍老沙哑的嗓音，仿佛暗中幽灵，端是令人毛骨悚然。
　　“该！早与你说了她不喜无乐，偏你硬要提，现在好了，她宁可攀附无寻，都不愿意应你！”

作者有话说

　　惯例PS：
1、隐元会首领、幽天君的身份，在大明宫出来之前有各种各样的猜测，猜唐门中人的比较多，大明宫之后，BOSS无名出来顶缸，但其间过往都很简略，没有细说，无名的真实身份王毛仲，我记得在哪段剧情中看过，细节想不起来了。稻香村剧情也经过了一二三次修改，很难说哪个版本是最准的，找到一段“遗世公主陈月”的资料，大概意思是薛崇琢嫁给了唐家人生了个女儿，这个女儿后来嫁给了陈商，生下了小月（陈商这一支以前也有个“北天”药宗的背景设定，梦回稻香里可以看到）。本文综合了一下这些信息，将唐家、隐元会、唐简隐退、和无名的冲突的设定连了起来，算是考据和二设混杂。
2、隐元会最初源自唐家这点是本人二设，理由两个，一是文中提到的，霸刀唐门长歌三家交好多年（霸刀刚出来那阵子官方发布的人物资料，提到三家嫡系子女小时候就常常见面，所以唐书雁才能认识柳静海、柳惊涛也和杨青月是好友），没道理霸刀长歌都知道九天秘密就唐门不知道，信息不对等怎么能玩到一起去，连伊玛目这个外人都能暗中干掉一位九天取而代之，唐家延续超过百年，要真的对九天一无所知，根本活不到现在。第二个理由，无名（王毛仲）这个隐元会首领的位置，又是从谁的手上接过去的呢？正常的九天传承，后继者都是一方人杰立志维护大唐，不正常之一李倓、他师傅李守礼早就对皇室心怀不满故意选了他这个性情偏激的来捣蛋；不正常之二伊玛目、本身就是个假货所以立志搞死真货；不正常之三多多、从小家人死光缺乏亲情关怀和正确引导以至于被人贩子阿萨辛蛊惑；所以这个和李倓伊玛目合作、立志搞死九天真货的无名（王毛仲）——正常吗？个人感觉他绝对不正常！那么他想搞死的人，不是九天、肯定也和九天脱不开关系！于是本文就设定幽天君出自唐门，但是隐元会发展太大被皇家盯上、不得已被舍弃给了无名（王毛仲），随后无名秉承“假货搞死真货”的游戏规则、捡了唐门最出众的一个人（唐简）当成真正的幽天君去怼！再加上唐简和李复、剑圣走的那么近，又和柳风骨他们差不多是一个时代的人，再跟无名死磕了多次，想想稻香村故事一二三，真很难说他和九天没关系。
3、本文对于真正幽天君的二设是两个人哦，大家可以猜猜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