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仗剑问酒 ...
-
熬过了料峭的初春,寒气渐退,日头依稀晴好。
晨曦的琐碎日光洒在在偌大的庭院里,衬着含苞吐萼的花蕊和新抽的嫩芽,倒在叫幽静雅然的亭落别显一番春意。
苏蕊拾掇完阁内的一色杂物,甫一推开门,便望见约莫十丈外那抹亭亭的绛紫身影。
隔着这般距离望去,只见凤凰儿临湖而立,身畔错落着一派嫣然的红花。她记得凤凰儿告诉过她,那花叫曼珠沙华,也确是花如其名得妖娆婀娜,但她却不甚喜欢这要鲜红似血的曼珠沙华,每每瞧见都觉心下凛然。
不知为何,微风中那抹身影似是有点单薄,倒叫她有些心疼,不及多想,苏蕊忙拿起睡榻上的披风,匆匆奔去。
披风及地,衬着润白的狐毛,更显那一张嫣然的容颜清莹如雪。凤凰儿斜一眼她,道:“入府都个把月了,怎么还是冒冒失失的。”
“阿家别取笑我了,这还不是瞧见起风了,怕您受寒。”
苏蕊嘟着小嘴的样子不胜可爱,勾起凤凰儿翩然一笑,“说的倒像是我承了你大恩般。”
“我哪敢啊。”苏蕊灵动的眸一闪,落在凤凰儿抚着花瓣的指尖,却又是急了,“阿家你倒还敢碰这毒物!莫不要再病一场就好了!”
萧毓苓一双凤眸流转,唇角划过一丝冷冽笑意,“我这不是活的好好的。”
苏蕊蹙眉咕哝道:“这花美则美矣,可伤人无形,真不晓得阿家中意它什么,端端地问白夫人讨来!”
念及此,那日的情景一一浮现。
那日她陪凤凰儿去白夫人处问安,犹记得凤凰儿那疏淡的口气——“白夫人前些日子赠予的檀香甚是精神,想来很是珍贵。凤凰儿素闻滇南的曼珠沙华世间无二,钦慕已久,想来花精檀香出自夫人之手,便想试着问夫人讨些花种。”
不料这话甫一出口,惯来温婉的白夫人可是满目的诧愕,连手中的茶盏也溅出了小半。
想来那时凤凰儿的眼神似冷嘲又似满不在意,亲近如苏蕊,也不觉对她的凌厉手段有几分畏惧。
回过神来,瞧见凤凰儿停留在那灼灼之华上的璀璨眸光,苏蕊不由好奇道:“不过这花还真是珍奇,我闻所未闻,阿家从小深居闺中又从何而知。”
凤凰儿目光略有一颤,瞥向遥处,淡淡道:“小时在贡图里见过,曼珠沙华花颜似血,过目难忘。传闻凤凰泣血,曼珠沙华便是其呕心之作……”那还是她极小的时候,那一日父亲将她宛如怀中,指着画卷上的那妖娆之花弯着眉眼和她说,他总有一日要为她母亲寻来曼珠沙华,研成花汁为母亲点朱砂。
“阿家?怎么啦?”
飘然的思绪被打断,她迅速侧过身子,待眼眶中的一层雾气依稀褪去,才道:“收拾下,一起过去澜园。”
<<< <<<
“晏清可是急了?”
酒香四溢,绕梁的琴音却戛然而止。
青碧长衫着身的琴师听那悠悠语调,更是一恼,只听“仄”的一声,琴师一挑眉,索性反手按住了琴面,摇头笑道,“晏某人自在漂泊惯了,又不像你,静如入定老僧!”
玄衣男子掸一掸长衫,踱步而入,从容笑道:“‘抚琴以修心’,看来晏清可是把老师的训斥抛之脑后了。”
晏清一愣,旋即笑道:“无怪老师对你另眼相看,若你当初习琴艺,想必今日连我也只能自愧弗如!”说罢,目光一转,又问道,“今日怎么不见你身后那个如影随形的蓝衣童子?”
“童子?”公子墨玉轻笑道,“云霆早已行过加冠之礼了。”
“哦?这倒有趣,看那身子板全然看不出。说来那少年倒也有趣,”晏清轻轻一笑,“终日低头不语,我只道他是看见满地黄金还是如何。话又说回来,他似乎还是有两手的。”
墨玉轻轻一笑,“晏清可是在探我的底?”
琴师道:“多虑了,晏某只是好奇,此次你几乎算是赤手空拳而来,想必也会带个练家子。”
“只可惜,我已叫他打道回府。”
那语调依然清淡如许,倒叫晏清憋了气,探过头笑道,“这倒有趣,人家囚了你我,你倒一副‘客随主便’之态,墨玉,你到底在琢磨什么!”
“哦?”墨玉挑眉一笑,眸中水墨潋滟,“难道这庭院锁得住晏清?如若真是如此,那想来昔年南隍先帝也不必两顾青庐,索性把你绑了去才是正道。”
“你……”晏清乌眸一转,也不驳辩,利索回道,“罢了罢了,我就是呆着想看看你要把这出戏怎么唱下去,墨玉你引我出来,不也正是此意?”
两人年龄相仿,少年从师时又相伴数年,在杞门弟子中算是交情颇厚,虽多年不曾相逢,一贫一闹倒似回到少时光景,连温雅的公子笑意也是少有的清朗。
醇酒入口,琴师更是活跃不已,闲话两句便向少时玩伴邀约道:“终日闷坐屋中也忒的无趣,既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如移步中庭,仗剑问酒!今日虽无临渊鸣箫,但我也可以琴相和,不也逍遥!”
不待墨玉应答,琴师已抱起古琴走入中庭,满不在乎地席地而坐。
琴音再起,却已不是初时阁内宫唱而商和的太平之音,在琴师乱舞的指尖下复为羽声慷慨,或急或缓,缠绵时如酥风拂面、激越时若雷霆乍惊,中庭花木不觉为之一动。
先秦列传有云,“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此情此景,想来也不在话下。
公子墨玉一时神色变幻,温润的水墨眸光中亦是波澜汹涌。
他挑眉一笑,晶亮的眸中不觉锋芒迭起,一边信步庭中,一边单手接住琴师丢来的一壶陈酿,一口饮尽便是翻身一跃,负手折下一节竹枝,轻盈落地。
和着慷慨琴音,公子扬手抛起酒壶,以竹为剑,以剑引酒,不过电光火石,但见公子玄色一无,金冠粲然,一泼醇酒似细雨绵绵在公子周身飞溅,还为及地,却似沾染剑气,扬起一地尘土飞扬。
但闻琴音微滞,余音绕梁,而公子恰时负手立于醇香酒雨之中,一身清落,滴酒不沾、荼白的短靴不染轻尘。
顷刻,琴音又起,变宫调式呼之欲出,伴着从容拨弦的琴师挑衅般的笑声,“怎么,难道丹青手握惯了画笔的素手竟连竹枝也舞不动了,就用这样的雕虫之技来敷衍晏某?”
墨玉勾唇一笑,眸中戾气一闪而过,负手跃起,只听一阵风吟,玄色身影已移步庭中央几株苍劲的梧桐树下,隔着一丈之遥,挥竹而动,动作之旋急,唯见衣炔翻飞。
青绿的竹节不知何时已削磨如剑尖,虽未及一物,然剑气所到之处如飓风骤临,呼啸有声。
晏清自不甘落后,指如飞萤,步步紧逼。轻抹微挑复而拨弦,高亢之音愈发激越撩人,但见此刻,已有早归的候鸟盘旋于庭落的中空,翱翔之姿飒飒英爽,犹如战士在轰隆的战鼓声中浩荡而行。
风起,剑落。
公子的招式不算花哨,每一招都如直入云天般短促干练,却又似行云流水,欲断还休,舒缓自如。而那峭拔的松柏之姿更是卓尔不群,叫看者心魂为之一摄。
公子墨玉拂过竹枝,回身时神色又变为素日的波澜不起,而他身后,梧桐打照下半截阴影,落在一地枯木残叶之上,伴着琴师指尖流泻的尾音,如泣如诉,不觉叫人悲从心来。
“好琴音,好剑法,”清脆的掌声自不远处的拱门传来。
晏清见拱门之外亭亭立着几位窈窕佳人,除了红衣嫣然的南宫妗其余都是生面孔,未免失礼,不觉挥手收音,起身相迎。
而公子墨玉则是将广袖一挥,负手而立,温颜莞尔。
不过也唯有近如晏清才看见公子挥手间扬起的残骸沙石扫乱了梧桐树下方才以枯枝铺成的那个字——亡。
“闲来玩闹,倒叫众位姑娘见笑了。”琴师抱琴而立,笑意落拓,还不忘抄那一群女子俯身作揖,倒叫几个婢子不觉轻声笑起。
“呦,依我看晏清似是在笑我们闺中女子见识浅薄听不懂琴,舞不得剑。两位皆是个中翘楚,怎能叫我等见笑!”方才鼓掌正是此刻开口的南宫妗,她红衣照旧,炽烈如火的目光掠过闻言公子,不过一霎又仓促收回。
这话倒是噎住了晏清,倒是墨玉温雅一笑,缓步上前将众位女子引入中途,淡淡道:“晏清与我本是府中之客,怕叨扰正主,是以不曾拜访各位,万望海涵。”
南宫妗对公子墨玉素来恭敬,也不贫闹,只将身侧女眷一一介绍。来人不多,黄衣的南宫岚雁美目灵动,华衣的紫貂艳气逼人,而素裙及地的萧柔芷最是温婉恬静。
塞上沙洲,规矩不比南地,是以衡州女子纵是待字闺中出入也少有束缚,与男子欢颜谈笑,自不过寻常之事。原是几位少女见春日懒散,阳光正好,便相伴游园,不料被旷世琴音引来此处偏院,是以有这次相逢。
“早有耳闻说府中来了两位旷世奇客,果不其然,一琴一剑,真叫贱妾开了眼界!”紫貂人如其名,美艳之气浑然天成,虽不过是靖侯姬妾,却毫无小儿女的扭捏。
公子笑而不语,却是晏清好热闹,挑眉道:“得佳人美誉,岂有推脱之理!”
萧柔芷也是一笑,其人虽看似弱柳扶风,言语间却是名家风度,“《白石郎曲》有云‘郎艳独绝’,只怕用在诸君身上自是恰如其分。”
紫貂点头称道,不觉叩桌轻吟:“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其声甜美柔腻,娇媚如人。
几人落座亭中,便有婢子端上可口小食,歌舞宴乐,谈笑甚欢,晏清的泼皮、墨玉的渊博更让这次偶聚别富情味,天南地北无所不及。
歌歇舞罢,不知如何公子佳人谈及了一月后的花朝节。南宫岚雁毕竟年幼,最喜这热闹之事,咋咋呼呼道,“却不知今年的花朝节会是哪位拔得头筹!”
“怎么衡州也有花魁之说?”琴师闻言应声,似是饶有兴趣。
“衡州儿女常在沙漠,自不乏得觅些乐子,”柔芷悠悠道来,“这习气自早两辈人起便是有的了。我祖父虽是武夫,却也是风雅之人,以‘花朝’与‘月夕’为初春、中秋之节,与民同庆,自此成风。而所谓花中娘子,也就是南地所谓的花魁,是给衡州待字闺中的少女一展风采的机会,算是为花朝节讨个喜庆彩头。”
“这倒很是有趣。”
“可不是嘛!”紫貂嫣然一笑,含娇带嗔道,“妗姑娘可不就是三年前的花中娘子,不然怎么能叫衡州万千男子为之垂涎三尺。若非那时我已出阁,真非与她争个高低不可!”
南宫妗目光略有一怔,勾唇道:“紫貂姐姐莫要瞎说,要不是凤凰儿远去晗池求医,哪儿轮得到我呐!”
南宫岚雁却很是不屑,想着衡州之人不过是因着她是萧家独女才这般抬举她,不由脱口道:“哼,要我说凤凰儿纵是美也未必……”
话未完,南宫妗以指尖便抵住了妹子的嘴,眸光一闪,似是骄纵地点点她的额头,笑道:“这丫头倒会黄陂卖瓜自卖自夸的!你不觉得羞,姐姐还替你觉得丢人呢!”
墨玉闻言一笑而过,却是晏清轻笑着道:“大姑娘虽是谦逊,但我确也曾听说凤凰儿在豆蔻之年就已经夺得花魁美名,传为一时佳话。”
“是啊,那时的凤凰儿……”提到凤凰儿,萧柔芷的神色却又也一丝不自然,话到一半却又止住,转口道:“只是离家许久,倒不知道这次的花朝节,阿家会不会去。”
“这凤凰儿听来很是神秘,”晏清一笑,瞥一眼墨玉,笑道,“若届时能一睹佳人风采倒是一桩美事。”
“这可不好说,我瞧着这次回来啊,阿家那傲气又似长了几分,”紫绍挑眉接话,“方才我们被琴音引来两位公子这处时还碰着了她,柔芷好意邀她一同前来,她却不冷不淡的。”
萧柔芷轻轻推了她一把,眸色一黯,唇角却仍携着笑意,“瞧紫貂这嘴多不饶人,彼时阿家不也说了她和景夫人有约在先。”
几人一言一语,又说了一阵,直到傍夜时分才纷纷散去,相约再聚。
望着佳人窈窕背影,晏清玩着酒盏,玩味一笑:“那凤凰儿,被他们说的那么神秘,倒让我有点兴趣。”
公子墨玉酌一口清茶,默默不语,浅笑辄止。
“墨玉你似乎认识这个凤凰儿。”
“哦?”公子抚着指节,水墨眸光在落日余晖的垂照下愈发暧昧不清。那一日风沙间的紫衣女子的翩然凤眼依然清晰如许,这双眸子冷艳芬芳太过璀璨,似隐隐于撩动着往昔的触角,他轻笑,“雷貉和萧氏在穆城的交锋你可曾耳闻?”
“所知不多,但似乎萧氏布了个好局。”
“我在穆城见过凤凰儿。”
晏清似探寻般凝着公子,只觉那神色讳莫如深的男子此刻颜色竟似有些认真,调笑道,“听来这凤凰儿似乎真有点来头,难道真叫墨玉你‘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公子温雅的轻笑悠悠拂过耳际,他似玩笑般道:“初相识?若确是故人归也未知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