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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海皇神话(八) ...

  •   Part 13
      马场的所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全都目击了格劳克斯的亡魂现身,谣言急促地传回城中,也更加确定了第二个可怕传说的应验。纵然马车竞赛在收拾场地后继续举行,但已经烙印在科林斯人心中的恐惧根本难以磨灭,这些事情明显也超出了两位科林斯守护神的职权,他们唯有转向祈求地下的神祇。
      科林斯城内有一座供奉克托尼俄斯的秘密地下神庙。
      它的存在一直是不能明言的公开秘密,可是位置却极为隐秘,只有一些祭司、信徒、或者经由相关之人推荐才能进入。传说是自神话时代开始存在,本应是死神和人类新娘缔结婚约的场所,久而久之就演变成供奉冥界诸神的神庙,在黑死病肆虐期间,更加聚集不少绝望之人祈求死后的安宁。
      这可能就是圣域打算调查科林斯的另一原因。
      根本没人想到,这一座秘密神庙就位于科林斯的一座公共浴场之内。
      入夜后的古罗马浴场自然比起白天冷清,但是仍然有不少人在晚餐过后前来放松片刻。他们走进竖立波塞冬和安菲特里忒雕像的浴场入口,穿过以贝壳碎片铺设的回廊,来到了一个宽广的露天中庭,以马头鱼尾怪石像流出的水洁净双手,或先在此休息片刻,或者马上付钱进入浴池享受。
      戴丝波茵娜独自站在一棵白杨树的阴影之中,从墨绿色头纱下露出的眼眸温润乌黑,波浪金发整齐地藏起,根本没人认出她就是上午在马场上奋勇救人的女神。她看来仔细地欣赏了一番中庭的月色,然后握紧了手中的一枚银币,装作若无其事那样,走到了一个老妇身边,把银币交出。
      这是赫利俄斯的女祭司、菲娅美达所赠的银币。
      老妇瞥了一眼银币上雕刻的阿丝芬德圣花,随即把一根钥匙和另一枚银币塞入她的手中。
      「当你已经穿越俄刻阿诺斯的洋流,你会看到彼岸的贝瑟芬妮圣林,高大茂密的黑杨,无法结果的柳树;然后你将要登岸,顺着幽深的洋流继续前进,步行至哈迪斯阴暗潮湿的国度。在死界的入口处,弗莱格桑河、克塞特斯河、克塞特斯河相汇,流入阿刻戎河的一个分□□里还耸立了一块的岩石,标示着两条永不止息的咆哮翻滚河流的融汇。」[1]
      苍老沙哑的声音压得极低,彷佛自另一个世界传来,生命力犹如风中残烛、快将随时熄灭那样,令到眼前的老妇看起来像是不属于现世。她抬起了手,缓缓指向一棵柳树旁边、深入浴场的其中一个入口,窄门的两旁只有两把火炬摇曳,却难以看清室内的情况,如同是一个黑漆漆的不起眼洞窟。
      「……生而为人,这是我们必须独自面对的旅程。」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头,只能鼓起勇气继续前行。
      ——因为她需要答案,而这个答案,唯有冥界的神祇才能为她解答。
      戴丝波茵娜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浴场的这个不知名神秘地方,从昏暗的环境之中,隐约看出这不过是一个弧形的小房间,中央是一座圆形的小池子。她伸手探了一下池水,惊讶地发现不过是一座的温泉,一时搞不懂为何老妇让她来这里,也猜不透神庙的秘密入口在何处,唯有站起来仔细地留意房中的每一个角落。
      壁画极为简单,不过绘了蓝色的波浪纹,看来就像是科林斯随处可见的海洋相关装饰,直到她在房中来回走动了片刻,才恍然大悟地认出一整幅的壁画是代表了海洋。她骤然想到甚么似的,视线飞快地在房中掠过了一圈,拎起裙摆急忙走到了房中的一侧,抱住膝盖面向墙壁蹲下来,低头就发现自己一直寻找的东西。
      黑杨和柳树。
      她的指尖抚上这不起眼的图案,欣喜地把钥匙插入两者之间的一个钥匙孔。在她转了第一圈之际,一池的温泉水随即缓缓退去,露出了池底下的一道大门;转了第二圈之际,原本紧闭的大门除除打开,露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楼梯,赫然就是通往地下神庙的隐秘入口。
      她鼓起勇气踏入其中,大门随即关上,她已无退路,也不打算就此回头。
      菲娅美达告诉她,唯有冥界之神才能帮助她。
      她完全想不起来在婚礼当晚、莫名其妙堕海的原因,仅是在醒来之后,意外觉醒了自己的记忆和神力,想起了自己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戴丝波茵娜,也迅速地重新掌握女神的力量,可是——这反而为她带来更多的困惑和烦恼,她并没有因此而舍弃身为人类时的情感和记忆,依然深爱着普路托斯。
      问题是,她在过去却是以女神的身分和阿多尼斯彼此相爱。
      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毕竟在她的认知当中,阿芙洛狄忒和冥后贝瑟芬妮,才是为阿多尼斯而疯狂的女神。
      她觉得自己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至于前阵子普路托斯送赠的、至今仍然昏迷不醒的小狗刻尔柏洛斯,她的直觉告诉她,那必然是真正的地狱三头犬。既然如此,这一切的事端全都和冥界有关,她自然需要从冥界口中得到答案,那怕涉足冥界也在所不惜,因此她才前来这一座的秘密地下神庙,冥界的神祇有时候甚至会来到地上,回应诉求。
      戴丝波茵娜在狭窄的楼梯一直往下,走到尽头之际,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像墓穴一样的地下水道。低矮的石壁上满布早已褪色的古老壁画,潮湿、腐烂的气味闻起来像是从死界传来,昏暗的火把只能隐约辨认前方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的水道,一艘黑色的小船正安静地在岸边等待,船上的摆渡者朝她张开了手心,她会意地把老妇的银币递上,这才登船。
      就跟死者进入冥界时所做的一样。
      小船的节奏平稳缓慢,木桨划开的黑水像冥河河水那般幽深浑浊,只是水中没有永远受苦的可怜亡魂而已。她坐在船头注视着前方,根本无法辨别方向,只知道自己在弯弯曲曲的水道中前行了好一段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小船终于来到了一个有好几条支流相交、耸立了一块石碑的地方泊岸。
      一切就像老妇所提示的那样。
      接下来就要依照石碑指引,才能踏足神庙。
      ——现世之物无法带到另一个世界,所有人也是身无一物地踏入最终的国度。
      穿越第一道大门,她脱下了自己的手镯。
      穿越第二道大门,她脱下了自己的项链。
      穿越第三道大门,她脱下了自己的凉鞋。
      穿越第四道大门,她脱下了自己的头纱。
      穿越第五道大门,她脱下了自己的腰带。
      穿越第六道大门,她脱下了自己的长裙。
      穿越第七道大门,她脱下了自己的衬裙。
      她最终一/丝/不/挂地独自踏入神庙的圣室。
      一盏巨大的戈尔贡青铜吊灯自天花悬垂下来,伸出的每一颗蛇首口含照明的宝石,勉强照亮了镶嵌黑色地砖的圣室,暗红色的长型地毯自门口铺设至台阶前,十级台阶之上的,是一座由厚重黑色垂帘遮掩的高台,隐约看出有两张像王座一样的高背椅子,有一抹朦胧的身影好像已经端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
      「……我想知道阿多尼斯的下落,想亲自见他一面打听一些事情。」
      「这就是你的请求吗?戴丝波茵娜。」
      青年的声音再熟悉不过,金发少女一时愣住不懂得反应,只见声音的主人已经站起来,掀起了帘子,那一双湖水绿的眼眸似曾相识。有一瞬间,她几乎要误以为对方就是普路托斯,但是眼前人明显不是他,他们的容貌截然不同,除了有一双相似的眼眸之外,身上再无其他的共通之处,而且……普通人类身上可不会有如此深邃磅礡的神力。
      「……你是谁……」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波塞冬和德墨忒尔之女。」
      他淡然提醒她女神的身分,步下台阶,把手中的一个阿丝芬德花冠戴在她的头上,她微微一怔,忐忑不安地看了一眼他头上的白杨枝叶冠冕。黑色长发的神祇看穿了她的紧张,好像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到的微笑,然后朝她伸出了手,不知为何,她竟然像是受到蛊惑般,自然不过地把手放到他的掌心,跟着他来到了帘后。
      这一个动作好像已经经历了上万遍那般熟悉。
      「来,先坐下再说吧。」
      帘后果然只有两张高背椅,其中一张是他刚才所坐的,另一张椅子则华丽多了,镶嵌绿宝石,放了一个石榴花刺绣的柔软金线靠垫,至于两张椅子之间则放了一张的小圆桌,金盘中是一个已经切开的鲜艳石榴。此情此景,和一般所想象的神庙圣室相去甚远,反而像是普通的、一般居所中的闲适一角。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就座。
      戴丝波茵娜轻声而不安地茫然开口。
      「……陛下你是……冥王哈迪斯?」

      Part 14
      少女的嗓音恰似春泉般悦耳动听,像是温柔缱绻的涓涓流水,脉脉跨越久远的时光而来,滋润因孤寂而变得苦涩的爱恋,彷佛再次带来那甜蜜的希冀的种子。无奈的是,纵然是和当初一模一样的说话,彼时的她是欢天喜地接受了他的告白和求婚,首次踏入冥界后、知晓他的真正身分,更加在其后愿意来到婚床上,和他正式结为夫妇。
      此刻却是不一样的。
      熟悉又陌生的一句。
      她的记忆已无冥界,她并不是哈迪斯的妻子、死者之国至高无上的尊贵王后,而是属于海洋和大地的戴丝波茵娜。在她的认知之中,她从前所爱的是阿多尼斯,就是那一个阿芙洛狄忒深深迷恋的、为冥界带来麻烦的罪孽,没想到事过境迁,如今他们又要再因为阿多尼斯而产生单方面的嫌隙。
      他的女孩天真烂漫、善良单纯,纵然当时的她对阿多尼斯根本没有任何特殊感情,但他们却因此而首次争吵、冷战,最后间接造成西西弗斯的祸端,那终究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他过去从不曾怪责她半分,现在更加不可能对她生气。
      阿多尼斯是阿芙洛狄忒的任性和哄骗、引起的祸端。
      至于现在,她不过是被不知明的幕后黑手玩弄而已。
      因此他怪责的,从来就只有自己。
      若不是当初阿芙洛狄忒有机可乘,她就不可能把阿多尼斯带来冥界。
      若不是他在神话时代的圣战末期因伤陷入沉睡,她就不用孤伶伶地等待,无助地在冥界支撑大局,最后更加在第二次圣战毅然抱住神杖转世为人,代替他承担指挥圣战的责任。
      若不是他晚了一步,德墨忒尔就不会愤而带走她的灵魂,他就此和她分离,再也无法得到她的任何消息,更加不清楚她到底是身陷险境,抑或是在德墨忒尔的庇佑之下,只能徒然祈求她的平安,祈求安菲特里忒的悲剧别发生在她身上。
      他已经无法记清自己等待了有多久,但是他素来有足够的耐性、擅长等待,既然当初可以为了尼克斯的神谕等待多年,这一次他自问也可以的,为此他将错就错,完美掩饰第二次圣战的秘密;而在圣战以外的沉睡时间,则放任自己的灵魂在大地感知她的存在,直到在这一个时代捕捉到她微弱的气息。
      他唯恐和她失之交臂,于是直接转世为人,在少年之时才逐渐觉醒神力和记忆,平静地守护她平安长大。
      不料他的忧虑果然成真,她意外堕海后就此得来错误的记忆。
      显然,这一切的确是有人在背后操控,而她也成了目标之一。
      话虽如此,她的爱恋仍在,依然深爱普路托斯——所以无论如何,他不舍得令她为难或者痛苦。
      在除去敌人前,他无法贸然行动。
      冥王几不可闻地叹息,并无意强迫她坐下,随手往虚空中取出一张薄毯,轻柔地披到少女身上。青年微微低头,表情温柔又专注,半点也不像传闻中的可怕、或者想象中那样的冷淡,他修长的手指轻柔又自然不过地拂过她的金色波浪长发,这般温柔贴心的动作,在她眼中,莫名又要跟普路托斯重迭起來。
      「……我可以让你见那个人类,可以为你解答其他的问题,但我有一个条件。」
      天真单纯的女神闻言顿时眼前一亮,急切又好奇地凝视他,全无半点防备之心。
      「如果你能为我找回冥后贝瑟芬妮的话,我会把阿多尼斯交出。」
      「……贝瑟芬妮?陛下的妻子不在冥界吗?」
      金发少女有点难过又同情,疑惑又讶异地问道,只是她的表情很快就变得小心翼翼,努力认真地思考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却依然想不出答案。青年几乎忍不住要抬手揉揉她的长发,只是视线触及她那一双黑珍珠的眼眸之际,沉默地微微垂下视线,半掩了眼中的笑意和温柔。
      他好片刻才平静开口。
      「是的,戴丝波茵娜,我的妻子很久以前就离开了冥界没有再回来,我希望你能帮我寻回冥界的女主人,有消息说她如今就在科林斯城中。」
      「所有刻尔柏洛斯才来到我的身边,马场也碰巧在此时闹鬼了!?」
      戴丝波茵娜不假思索地马上接话,把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联想到一起,觉得自己此行总算是有点收获,说不定自己很快就寻回失踪的冥后,说不定对方其实就近在咫尺。毕竟她和贝瑟芬妮同是德墨忒尔之女,既然是她血脉相连的姐妹,也许冥王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选择委托她寻找冥后而已。
      事实上,这些事情根本不是她想象中那样简单,冥界和海界仍然在进行各方面的调查。
      他并没有回答,倒是不着痕迹地结束话题,打发她离开。
      「如果日后有甚么问题的话,你可以去找我的两个祭司,他们会提供一切的帮助。现在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现在应该有人在等你吧。」
      对啊,此刻的确有人在等她。
      少女怔怔地捏住了毯子的一角。
      她在婚礼当晚意外堕海、昏迷不醒,是普路托斯不眠不休地守在她的身边,又是他藉词让她多休息、不来打扰,避免她因为觉醒后记忆混乱而感到痛苦和尴尬,更加体贴地减少了见面,再加上……他们要为了科林斯地峡运动会的事情而忙碌,不知不觉之间,近来彼此的交流就只剩下只言片语的简短书信。
      但是普路托斯是深爱着她的,他在给她时间和空间,等待她解决烦恼而已。
      「……就算他只是人类,身为女神的你仍然爱着他吗?戴丝波茵娜。」
      冥王并没有明说,有可能是指阿多尼斯,也有可能是指普路托斯,但那一刻她从那一双似曾相识的湖水绿眼眸之中,只有看出一个人而已。她的记忆已经像神话般暧昧而不真实,但是她所思念和渴求的温暖怀抱,一直也是确切存在,就在她身边不离不弃,因此她才……急切地希望和阿多尼斯见面,解决过去的事情。
      否则,那是对普路托斯的不公平。
      「陛下,人类的灵魂之中,有一部分就是来自神的,就算他只是人类,我觉得其实我和他的距离,并不是那么的遥远。」
      少女仰头,目光坚定,笑容带着春日般和煦的暖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海皇神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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