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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改圣意 元淳下狱 几个少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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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少年在繁华热闹的大街上策马狂奔,这潇洒的身姿与周遭慌乱躲避的民众实在不搭,北燕世子燕洵为错开人流,独独落在后头。
听宇文怀以元淳公主的琉璃盏打趣,燕洵一笑回应,并未详谈自己内心的疑虑。
实则,他确实很想弄清楚,为何仅在一夕之间,人会有那么大的转变?
琉璃盏不是他打碎的,但元淳公主率直的性子他是了解的,就算解释了前因后果,大概也会被她缠上个把时辰,然而事与愿违,元淳公主在听到心爱的东西打碎后并未表现出一丝的伤怀或者愤怒,甚至连拨弄琴弦的手都没有颤动分毫。
半个时辰前的燕洵正在淳公主的宫苑里被迫留下请罪,然而他却站了许久等不到她的回应,只得轻唤了一声,“公主?”
元淳公主这才收了音,平静的看向他,“一个物件而已,碎便碎了,世子不必自责,本宫要去见父皇,世子请便。”
这疏离淡漠的语调和肃色谦礼的模样与往日那个嬉笑肆意缠着他不依不饶的淳儿,恍若两人。
直到元淳离开许久,燕洵才在宫人的提醒下恍然回神离去。
淳公主……是生气了吗?便是出宫的路上,燕洵都一直在想的问题。
“你今日是怎么了?出来玩还这般心不在焉的?燕洵,你若再不打起精神来好好比赛,连我都要赢过你了。”
被元嵩的话语拉回神智的燕洵这才发现宇文怀等人早就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燕洵这才打起精神,认真策马超前而去。
今日的玩乐项目是宇文怀提议的,然而只有他自己和赵西风是满脸兴奋,其余三人都隐隐表露出不满。
站在猎场上的一群女奴勾起了燕洵的恻隐之心,然而他的身份在长安并非能支撑他为所欲为,甚至连贵为皇子的元嵩也无法改变的奴制,更何况是身为质子的自己。
燕洵低嘲一声,正要挽弓搭箭时,一个身着内侍衣裳的人闯入了猎场,他喘着粗气跪在了元嵩的面前,燕洵认得他,他是魏贵妃宫里的人。
“殿下,淳公主出事了,贵妃娘娘命小人请殿下赶快回宫。”
“淳儿怎么了?”元嵩急急拽住他的衣襟询问。
“淳公主她……她被陛下下令关入大牢了,陛下还说……”
“说什么了?”
“说要褫夺她的公主身份,贬为庶民。”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元嵩松开了手,冷冷的看着赴跪在地上的人,“父皇那么疼爱淳儿,怎会无缘无故的做出如此重的处罚。”
“小人不敢撒谎,陛下会处罚淳公主,是……是……请殿下速速回宫。”
这里还有其他几个阀门的公子,内侍官跟了魏贵妃那么久,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面前的人吞吞吐吐,元嵩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假传消息,可他是母亲的心腹,决计不会被收买,到底在他离宫的几个时辰里发生了什么?
燕洵收了箭,一手搭上元嵩的肩宽慰他,“殿下先别慌,我刚才出宫的时候听淳公主说她要去见陛下,想必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有什么误会能让一位帝王震怒到将自己的爱女贬为庶民?燕洵自己都想不出来一个合理的理由。
元嵩早已挥手命人将自己的马儿牵了过来,“即可回宫。”
燕洵联想到方才淳公主面无表情的模样,不禁心头涌起一阵担忧,也扔了弓箭,唤上风眠离去。
本就爱慕公主的魏舒烨想了想,同样弃箭离开。
一下子走了三个人,宇文怀与赵西风面面相觑,两人都知元淳乃是魏帝最宠爱的公主,若能做了她的驸马,必能得到重用,然而这个幻想在元淳终日缠着燕洵中破败。
现下公主落难,或许他们更应该去看望一下,也许能趁机博得公主的好感。
“今日不玩了,将这些女奴都押回去。”
宇文怀挥手之后,周遭的侍卫将女奴们赶上了来时所乘的马车,人群中,一个瘦小的身影很快淹没在其中。
当燕洵和元嵩赶回宫中,从跪在魏帝书房前的魏贵妃口中才得知元淳是因擅自模仿魏帝的笔记批改奏折并私自下了两道圣旨,这才惹得魏帝震怒。
“淳儿竟敢……她怎么敢……”
元嵩满目震惊,不明白妹妹怎会做出如此叛逆之举,假传圣意可是死罪,也亏得她是公主才被暂时收押,若是旁人,只怕早就斩了。
他深知元淳从小被父皇母后宠坏了,做事却有些率性,但这回冒犯天威,实在太过头了。
“母妃。”元嵩跪在了魏贵妃身旁,握紧了母亲冰凉的双手,颤声问,“父皇打算怎么处置淳儿?”
“不清楚。”魏贵妃含泪摇摇头,“淳儿真是太糊涂了,怎可如此大逆不道!”
站在台阶之下的燕洵在元嵩跪下的瞬间皱起了眉头,看来消息并不是谣传,元淳真的惹怒了魏帝,被罚下狱了。
随后赶来的魏舒烨三人望了一眼魏帝书房前跪着的魏贵妃与元嵩,不由围着燕洵问道,“发生何事了?淳公主当真……”
燕洵沉默不语,不点头也不摇头,他掌握的信息太少,不好胡乱给他们说什么。
书房内的魏帝早就知道外头跪着的爱妃与亲子想说些什么,然而盛怒未歇,书案上摊着的几份奏折,恍然就是他的笔记,内容却和他的想法大相径庭,这是那个孽女擅自批复的,还有两道已经出京的圣旨,真是好样的!
至于在牢中的元淳,她丝毫不显慌乱,正静静闭目养神。
这副身躯从小娇生惯养的,只在乱草堆里坐了一会儿,便觉有虫蚁从襟口处爬入在她的肌肤上啃咬。
元淳轻轻拨开爬上她绣鞋的滑虫,望着窗外一抹落红,在心底盘算着时辰,送出宫的两道圣旨一往燕北,一往西边,就算命人追,也晚了足一个时辰。
事已成定局,元淳轻声哼起了调子。
自三日前她莫名发现自己重回十年前的光景,昔日单纯率直的公主这才变得沉默寡言。
不知是什么神奇的力量将她带回往昔,凝视着自己镜中的衣着容颜那一刻,元淳深感疲惫,便是公主又如何?在魏帝的猜忌之心与南梁的刻意挑唆之下,燕洵的大军迟早会踏平长安为父报仇,等到那城门大开之日,王朝覆灭,她不过一个亡国公主而已。
儿时总瞧着父皇母妃恩爱如斯,心底羡慕,以为自己长大了后也会与燕洵成为佳侣,结果却是连做怨侣的机会都没有。
是她错了,天家的女儿,怎可拘泥于如此小情小爱?格局颇小了些。
到如今,元淳还是不喜欢楚乔,却唯独钦佩她的心胸,在楚乔的眼中,民贵君轻。不是她生来有上天庇佑,而是她经历过最卑微低贱的日子,才懂得底层人民的劳苦,所以她的济世之心才能让她每逢危机得人相助化解。
孔孟之道,儿时的元淳也是读过的,长大后被母妃将她寝宫中的书本换做了刺绣的木架,笔墨纸砚堆到一旁,安置了长琴。
看来等出去之后要去哥哥的书房翻找一番了。
阴森的长廊上传来侍卫卑微的引路之声,想必是有人来了,等他们再走近一些,元淳听到了“殿下”二字。
是元嵩来了。
元淳迅速从草堆上起身,走到牢门口的时候元嵩正巧也随着侍卫转过了个最后的弯,站在了牢门的另一边。
“哥哥。”她轻唤。
元嵩见她笑语晏晏,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半,立即命人打开门上悬着的铁锁,待门一开,他便挤身进来握着元淳的双肩仔细查看,“淳儿,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让哥哥看看,有没有哪里伤着?”
“哥哥傻了,没有父皇的吩咐,谁敢对我私自用刑?”元淳乐呵呵转了个圈给元嵩瞧,“我挺好的。”
“你们都下去,不许来打扰。”
元嵩赶走了看守的侍卫,将魏贵妃嘱咐他的食盒放下,又仔细打量了一会元淳,才拿出其中的一碗热姜汤给她,“快喝一口,这里湿气重,母妃担心你寒气侵体,特意让人为你熬的。”
元淳捧着姜汤,双臂有千斤之重,仿若这就是那杯本该给她的毒酒,最终却结束了母妃的性命。
即便她被复仇冲昏了头,理智全无时,母妃还是不顾一切护着她,现在轮到她了,即使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着这个家。
“多谢母妃,哥哥。”
元淳小小抿了一口,与涌上心头的酸涩一同咽下,热辣的滋味冲刷了对往昔的悔意,喝完了姜汤,她蹲下身去翻食盒,将每一道菜都夹了一些在角落里给聚集在这个牢房里的老鼠吃。
元嵩见这里还有两三只肥硕的灰老鼠,顿时觉得恶心,一把拉起了元淳,“不行,这里环境太差了,你是公主,怎么能住在这儿,我命他们立刻给你重新收拾一间。”
“不必了,它们也挺可爱的。”
元淳就地而坐,分了一双筷子给元嵩,“难得有这般经历,哥哥不坐下陪淳儿喝一杯吗?”
元嵩被那几只老鼠倒了胃口,只喝酒,不曾动筷子。
元淳也喝了一口酒,轻声问道,“哥哥,那两道旨意,父皇可命人去追回了?”
“你啊,你还敢提!”元嵩眼中隐有怒意丛生,复而又长叹一声道,“你特意吩咐的千里加急,不日送达,父皇怎追的回?”
“追不回才好呢,父皇只是一时盛怒,待他想通了,自然会知道,我没做错。”元淳又倒了一杯自酌。
对于那两道圣旨,元嵩也很是好奇,这也是魏帝同意他前来探监的条件,务必问出圣旨的内容。
“淳儿,那两道旨意,你都写了什么。”
“一道送去河西,那里正在修河道,我在旨意上以父皇的名义下了一道特赦令,若能在今年冬日到来前完工,所有罪奴便可赦去以往的罪名,还能按照工期分发工钱。”
“什么?你……你知道不知道那些人里有许多都是十恶不赦之人,而且……”元嵩气的长长舒了好几口气,指着元淳的手似在发颤,“难怪父皇会发那么大的火,淳儿,你私纵罪奴,这可是大罪啊。”
“马上就要入冬,河道可能会结冰,修建的难度会增大,而且那些罪奴日复一日在赶工,在鞭子的驱赶下,他们早就麻木了,甚至一心等死,这样拖延下去,损失的只会是朝廷,给予他们一些看得到的光明,他们就会为了自由而努力,有使不完的力气,河道早日修建好,也是了了父皇的心愿,难道不好吗?”若真是穷凶极恶的死囚,怎能有机会出牢门?被逼去修河道的不是饿极了去偷抢的流民就是被连坐的无辜者,这类人对天家应该充满了怨气,倘若安抚不好,只会成为一股难以控制的反抗之力。
话虽如此,元嵩仍是觉得这个决定过于草率,应该在早朝商议一番再定,他追问,“另一道呢?”
“去了北燕,是给定北侯的。”元淳轻描淡写应道。
听到定北侯三个字,元嵩下意识看了一眼牢门,而站在外头的锦衣男子也直起了依靠着墙的身子,认真听着他们兄妹的对话。
“给定北侯的?”元嵩小心翼翼问,“你莫不是以父皇的名义给你自己和燕洵赐婚了?”
元淳被呛了一口,狠狠瞪了一眼元嵩,“我是让定北侯做好准备,柔然地处北方,冬日严寒,雪灾严重,柔然的饥民定然会到大魏边境掠夺,大魏与柔然接壤,雪灾说不定也会给边境的农户造成一定影响,提早做好准备,无论是应对战乱或是安置灾民,都需要钱粮,定北侯为人心善,但他身在军中,不能擅自挪用军需,这些东西都要提前备下。”
见着元嵩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元淳淡淡道,“我还多加了一句,若是柔然真对大魏发兵,千万不要与他们交战,以谈和为主,与他们立下盟约,我们以粮食换取他们的马屁,柔然的马儿生长在草原,膘肥体壮,很适合用作战马。”
“淳……淳儿,你,你都是怎么知道的这些?”元嵩愣愣看着妹妹,仿若眼前的人是一个陌生的姑娘。
“从奏报上读到的。”元淳低头吃菜,并不与元嵩对视,“我本来熬煮了一锅莲子羹要送给父皇,到了书房听说他在小歇,我想放下莲子羹就走,却不慎打翻了,弄湿了几道折子,我担心父皇责骂,就模仿他的笔记重写,在仔细翻看之下,得知了今年可能会有雪灾的事。”
就事论事,元淳的处置方法的确得当,不过这样的果决和远虑,实在是连元嵩自己都难以企及的,他看着妹妹的眼神除了惊诧,还多了几分钦佩。
这时,站在门外的男子跨了进来,“多谢公主。”
在燕洵开口时,元淳才注意到来探监的不止是元嵩,可他为何刚才不进来?元淳下意识看向元嵩,发现他正心虚地摸鼻子,元淳立刻就明白了。
看来燕洵是不情愿来的,是被哥哥压着来的。
元淳淡淡看着眼前这个对她抱拳行礼的贵公子,完全无法将他与那个满身杀戮怨气的燕皇划上等号。
想要守住大魏,吞掉南梁,眼前这个锦袍少年可是一把利刃。
元淳起身,对他礼貌点点头,却喝止住他,“燕世子请留步,本宫如今模样狼狈,不宜见客,世子有话,不如等本宫出去再议。”
又是这样冷漠疏离的态度,尤其是在燕洵怀着对她万分感激的时刻遭到冷遇,让燕洵心里尤其堵的慌。
到底还是意气少年,他赌气也出了牢门,在外恭恭敬敬给元淳行礼,“臣燕洵多谢公主为家父思量,公主大恩,臣定当涌泉相报。”
还坐在地上的元嵩见这两人一副君臣之姿交谈,心里堪堪称奇,不由站起身来,一手拽一个,将他们拉近,“你们是怎么回事?好好说话行不行?”
元淳在触及燕洵的手之前迅速抽了回来,“哥哥,时间不早了,你快些回去给父皇回话吧,不然这两道旨意真被他追了回来,那才糟了。”
“你……”元嵩再一次噎语。
元淳却已收拾好了食盒扔到燕洵手上,“哥哥的来意不正是如此吗?”她轻轻对燕洵点了下头,“劳烦世子护送我哥哥回宫,本宫感激不尽。”
燕洵抽了下嘴角,觉得眼前这个聪明的姑娘可比那个总喜欢缠着他的小妹妹难对付多了,是从小兔子长成小狐狸了吗?
下了逐客令的元淳走到窗前,凝视着高悬于空的弯月,暴风雨前夕的平静,危机早在他们的嬉闹声中悄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