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璩觿翎

1、备胎

　　耳机里传来再坚持五秒的鼓励声，路欣然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随手抹了一把汗，脚步却慢了下来，等到耳机里终于说“恭喜你完成训练”的时候，她向前趔趄了几步，一下瘫坐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
　　她深吸了几口气迫使自己平静下来，眼睛却不由自主看向操场中央绿茵场上来来回回挥洒汗水的方励，即使这么多年过去，那个人还是这样引人注目，明明已经试着不去看，却还是能一眼在人群中找到他。
　　“老路，你还好吧？”万钺走到场边休息，满脸是汗，又朝着场中大吼一声，“行了，栗子，老七，二五，到点撸串了，明天还上班呢！”
　　路欣然适时站起，找着自己的运动包，拿起杯子开始小口小口地喝起水来，她故意对着方励走过来的方向，看着那人逆着光朝自己走过来，夕阳的余晖把人的轮廓勾勒出金边，他笑着让路欣然喝水慢一些，然后路过她，和一群死党打闹在一起。
　　听到他的声音，路欣然很没出息的在耳边，在心上，在脑中反复咀嚼着着几个字，心肝为之发颤，面上却还是维持着原样，丝毫看不出来她内心里的波涛汹涌。
　　十年，她暗恋方励十年。从前不敢叫人知道小透明暗恋校草，只敢小心翼翼地接近他的小团体，强迫自己像个男生一样和他们相处，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恰好能和男生玩到一起的女生，后来她好不容易把自己收拾的像个女生，鼓起勇气去跟方励表达卑微的喜欢，却发现他身边早已有了别人。
　　只好退下，用兄弟情义的名义把自己的喜欢包裹伪装，却又沉溺于他偶尔模糊的回应，留恋他时不时施舍给自己的温柔，不舍得离开，只好退一步做回朋友。他身边的兄弟，倒真的成了她的兄弟，明明早就看出来自己对方励的喜欢，却都要装作瞎子，好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啊，又能怎么办，是自己不舍得离开，这样相处下去，是唯一的解法。
　　坐在路边小店一口一口喝着啤酒，她假装什么心事也没有，听众人调侃方励的求婚准备。伍添武绰号二五，嗓门最大，也最没心眼，喝了几口啤酒就有些上头“你说你准备求婚了，结婚的时候请哥几个给你做伴郎啊，不过老路就不行，她只能女伴男装了，哈哈哈。”
　　路欣然同他打哈哈，却并不想接话，万钺是个和事老的个性，最怕场子冷下来，于是自己接了话，“你这要是成功了，记得好好定一定你结婚的时间。哥几个为资本家卖命请假不容易，哪像你和老路还待在大学里做人民教师有那么多的假期。”
　　“就是就是，我这硕士刚毕业一年，公司里脚跟都还没站稳，可别挑什么哥们去不了的时间。”老七名叫齐魄，只因为名字里有个齐字就被叫老七，实则是几个人里除了万钺之外年纪最大的。
　　“行了，我这儿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真的是，真真不一定答应啊。”方励嘴上这样说着，脸上的微笑却表明着他已经十拿九稳，他和柳真真认识五年，分分合合四年多，如今决定踏入婚姻，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路欣然不想参与这个话题，自顾自的吃着烤串，坐在方励对面，眼睛却只敢看着他的鞋子，看见他走开去选菜这才抬眼，却不想看见另一个熟人。
　　江语年。
　　好好的一个家族企业继承人，长相也不错，该是百花丛中过的人物，偏偏安安分分给柳真真做了十年的备胎。
　　两人原也没什么接触，却在柳真真和方励分分合合的狗血里打过几次照面，大致知道对方的情况，没有生出任何惺惺相惜的感觉，都只在心里暗笑对方是蠢货，毕竟对方太像另一个自己，而自己，可不就是这世上最大的蠢货。
　　不过他和柳真真之流即便是尚在大学时也看不上这样的路边摊，这都工作多少年了，怎么还会跑到这边来？何况是他一个人？
　　果不其然，只是一个选菜的工夫，方励却带着柳真真走了过来。
　　“我今天正好特别馋烤串，和朋友过来吃，没想到你们也在这儿，真是巧了。”柳真真故作大方地笑着，路欣然却知道，她的眼神一定在盯着自己。早先她还为了自己的存在同这一群方励的哥们儿闹过，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击的来着？
　　对了，自己直接扯出江语年的存在，置问她男女之间有没有纯友谊。如果有，那么她实在不必担心自己；如果没有，那么江语年待着她身边那么些年，她实在没资格要求别人。
　　她说有。
　　就像她和江语年。
　　何其可笑！路欣然并不想同她多争辩，可是心里为江语年感到不值，自己暗恋方励多年，即使支支吾吾从没有一次说的清楚，可是他心里明白，从来不会说自己和他是什么纯友谊之类的屁话。哪怕摆着兄弟的位置上，也会清楚的分出一条界限。
　　而柳真真呢，享受着江语年的付出，游离在暧昧不明的那条线里，到头来不过说一句是朋友。
　　“嫂子。”路欣然到底还是和她打了招呼，柳真真看似受宠若惊的点头，等到落座时，却整个人贴着方励坐下，老七、二五他们疯狂地打趣着，路欣然依旧埋头吃着自己面前的串儿，万钺怕她太低气压，把自己平时珍藏的冷笑话全部倒了出来，路欣然很给面子的接了几句，强迫自己很大声地笑，笑着笑着目光就不自觉看到方励和柳真真的甜甜蜜蜜，再强迫自己别开眼神，却见不远处的那个家伙，目光呆滞地看着柳真真他们，桌上的烤串和啤酒，一个也没动，掩饰自己视线拿在手上的手机，也根本就是黑屏的。
　　真是贱。
　　路欣然心里唾弃，却也知道自己跟他实在没什么区别。
　　这样下去，没意思。
　　“哥几个，我明天早上还有课，先回去备课了。你们慢慢吃，”路欣然收拾了一下自己，站了起来“今天嫂子既然来了，就让栗子请客啊，我就不跟着凑热闹出份子了，下次请哥几个。”
　　“别呀，待会儿一起去KTV呗，到十点再走，你备课完全来得及。”二五想来还是没有搞清楚形势，还想着一起去玩。
　　“算了，明天周一，都早点回去明天还要上班呢。”万钺倒是一直看的清楚，递了个台阶出去，老七本来还想拦，在万钺的眼神示意之下终于想起了些什么，拦人的手势立即换成再见的挥手。方励倒是笑着说下次让自己请客。
　　路欣然笑笑去路边打车，经过江语年的时候，还是压低声音没忍住问他那个问题：“这样跟着她有意思吗？你不觉得自己很贱吗？”
　　“彼此彼此。”江语年眼皮也没胎，还是直勾勾地盯着柳真真看，声音淡淡的，却又一种决绝，路欣然听到这一句，心里嘲笑自己，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