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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六东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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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叶斑驳,枝影摇曳。
天宗晓梦清尘脱俗,所住之处亦如此。章邯与秦山新下马,敲开林间小筑之门。
“影密卫统领章邯求见。”
开门的是个清秀女弟子,交领白色长袍,长发束于发顶成髻。章邯秦山新在门口等候一二,女弟子通禀再度返回,将他们二人迎了进去。
庭院深深,的确是清修佳地。
穿林拂叶而过,三人走入院子深处,此处水雾缭绕,气息潮湿温暖。秦山新一愣——莫非,这位晓梦大师此时正在沐浴?
她猜的并没有偏差,再走近些,廊下挂着紫色纱帘,而纱帘后隐约能见到一名女子,脖颈修长,后背细腻。
章邯微微一滞:“大师她……”
女弟子习以为常,甚至微微笑了:“师尊正在沐浴。”
“这……章邯太过冒昧,实在失礼,告辞。”说罢转身就走。反观秦山新,睁着眼看得津津有味,实在是没有半点失礼的意思。
“章将军。”晓梦出声叫住他,“世人皆道男女有别,这些不过是愚昧庸俗的约束而已,章邯将军看来也跳不出这些世俗之见。”
她顿了顿,又道:“还不如将军身边这位小兄弟。”
秦山新哭也哭不出来,大师别夸我,将军会揍我。
章邯这也转过身,施礼道:“晓梦大师不愧为天宗掌门,境界高深。章邯本是一个俗人,见笑了。”
晓梦道:“高啊低啊,你们总是有那么多规矩。你找我何事?”
章邯道:“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师。”
晓梦反驳道:“消息就是消息,有何好坏之分?”
章邯道:“看来在大师面前,我都不会说话了。”
秦山新:“噗。”
章邯一眼还未等过来,晓梦开口道:“章将军倒还不如这位小兄弟直爽。”
听晓梦如此夸赞自己,秦山新后背冷汗直流,求求大师放过我吧!就当没看见我可好?您口无遮拦可以,我死了您给我收尸?
“墨家叛逆即将前往东郡,人宗掌门逍遥子也将与他们汇合,扶苏公子希望大师能一同前往。”
晓梦并不正面回答:“你应该知道,道家一向不问世事。你们以为清楚一切不利因素,大秦就能永远地稳定下去?”
章邯问道:“以大师之见呢?”
夜风微拂,山樱翻飞,秦山新站在章邯身后抬头赏樱,再无心听他们二人赘述。院中这株樱花树极大极粗壮,也不知是何年月是何人,有心还是无心种在此地的。而时过境迁之事常有,这林间小筑的主人也换了一个又一个。
而天地之间,一切不过一瞬。
晓梦终于从水中站起来,身上水珠滴在木板上。女弟子替她披上斗篷,晓梦道:“你的消息我收到了。”章邯略带惊喜道:“那大师的意思是?”
晓梦不语,缓步离去。女弟子笑:“师尊的意思是,将军你可以走了。”
秦山新一手捂脸一手拉着章邯:“将军啊将军快跟我走了,丢死人了。晓梦的意思就是她会帮你啊。”
章邯仍是不得要领:“怎么看出来的?”
秦山新向女弟子道了别,又道:“活该将军您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没有夫人……”章邯咳了一声:“别瞎扯。”秦山新继续道:“晓梦虽然是一宗之主,她也是个女子,十八岁的女子啊,如花的年纪啊……”
章邯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打在她头上,秦山新吃痛,终于正经起来:“她要不想帮你,何必让你进来,又何必与你絮絮叨叨说一通没用的?”
章邯若有所思,秦山新亦若有所思:“晓梦长得真好看。”说罢斜眼瞥了他一眼,章邯滞了滞,继而面色如常道:“你别多想了。”秦山新跳脚辩解:“我是帮将军您看的!”章邯又顿了顿,似乎在想说什么才能反驳她,半晌后才挣扎着拒绝:“不需要。”
秦山新痛心疾首:“将军您这么大把年纪还没有夫人,您就不急吗?”
章邯微笑道:“还有你陪我呢。”
秦山新认真道:“将军,那不一样。”
章邯侧头:“哪里不一样?”
秦山新捂脸:“我比你小。”
章邯:“……”
良久,夜风沙沙而过,风中夹杂着章邯轻轻地叹息声,和不知说了什么的轻语。秦山新没听清楚,扯了扯他衣服上的绑带,问:“什么?”
章邯眼神波动一二:“没什么。”
他不愿意再说一次,那她也不再问,权当是没有听到或是当真没什么。
*****
桑海往东郡之路漫漫,路途大多无趣,加之晓梦每日打坐功课,拖慢了些行程。
山林之中杀意四起,秦山新与章邯道:“有人向晓梦动手了。”
章邯半是意料之中半是意外道:“是什么人?”
秦山新摇头。章邯与她一道赶过去查看,正赶上晓梦在杀最后一个人。
“死还是生,命也。何时生又何时死,天意也。”
一剑入喉血溅三尺,章邯提剑挡了挡,疾步上前:“章邯来迟,请大师恕罪。”
“这等身手也会突破影密卫的防御,章邯将军是故意放些目标进来,要看看我值不值得你们守护?”
秦山新躲在章邯身后默默点头。
见晓梦语气不快,章邯话中竟带了紧张:“章邯当然明白大师修为,绝无试探之意。可笑这几人不知死活,白白断送性命。把这些尸体清理掉。”
“有什么好清理的,这些人吃五谷杂粮,也没什么作为。现在死了,正好润泽草木,岂非自然而然。”
章邯亦上前:“大师所言不错,但影密卫不是为了安葬,而是清理战斗痕迹,避免有高手通过尸体伤痕对大师的出手妄加揣测。”
“你倒是细心。”晓梦眼中带笑,“不错。”
章邯愣怔,秦山新偷笑。
“怎么了?”
章邯略带慌乱解释:“大师平时气象庄严,高深莫测,刚才笑起来,章邯才忽然省起,大师原本也是一个年方十八的少女。”
晓梦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听罢章邯之语,竟掩嘴笑起来:“我原本不就是这样吗?”继而看向秦山新:“这位小兄弟,你说呢?”
秦山新立刻狗腿地站到晓梦身边:“不错。”
“可见孔子这老头,害了多少人。”
秦山新回头,抬手拖住自己的下巴,心说天要塌了,将军竟然笑得这么温和。将军醒醒!
“孔子有没有害人我不清楚,但是世人的确被表象蒙蔽,然而又有几人能做到超脱呢?”
晓梦边笑边走边道:“我说他害人了,他就是害人了。”
秦山新捂嘴憋笑实在辛苦,好不容易等晓梦走远,终于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将军你看你!在美人之前话都说不像了!又不是第一次见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章邯脸色一阵铁青,提溜起秦山新后领,训斥道:“不要胡说。”
秦山新笑得肆无忌惮:“人家才十八岁,撒个娇在所难免,奈何我们将军就吃这套呢?”
章邯把她抵在树干上,凑上前凶狠道:“闭嘴。”
秦山新矮他一个头,见他气势汹汹却毫不收敛,笑得岔了气。
“咳咳咳……”
章邯轻拍她的背替她顺气,叹息道:“你别想多。”
秦山新继续笑:“我哪里想多了?我只尊重事实,而事实就是人前清冷的晓梦大师对将军您竟然撒起了娇,将军您前途不可限量。”
“……闭嘴。”
*****
一行人赶到东郡地界,已是七日之后。
到达东郡之时亦是夜晚,秦山新向章邯询问安排,章邯毫不迟疑,要先去军营里。秦山新略一思索,觉得大概是荧惑之石的缘故,怕耽搁了时间出什么变故。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军营去,正巧碰上往外走的主将,秦山新记得他叫白屠。章邯亮了令牌:“白将军。”
白屠立即道:“章邯将军驾到,卑职未及远迎,万请恕罪。”
章邯边走边道:“白将军这么大嗓门,是担心章邯耳朵不好吗?”
秦山新眼皮一跳,凑过去与章邯说:“将军,营帐内怕是……”
章邯抬手止住她,示意自己知道了。两人快步走去,临进去前,秦山新回头看了白屠一眼,见他的确神色慌张,约莫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然帐门撩开的当口,营帐内却是空无一人。
秦山新暗自叹气,被他跑了。
白屠跟着二人进来,神情紧张东张西望,章邯头也不回:“白将军是在找什么人么?”白屠即刻回神:“不不不,这次押运荧惑之石任务重大,卑职时刻保持万分警惕。”
章邯问:“安排的如何?”
帐外又进来一人:“末将钟离眛,帐前候令。”
追风弧箭钟离眛。秦山新快速合上盒子,摸了摸下巴,好奇心起。
“这个人,大师,你应该会感兴趣的。”
秦山新知道晓梦是跟着一起来的,一路上虽未见她本人,然凭秦山新直觉,她一直就在附近。而此时章邯这句话,也便印证了她的直觉。
下一刻果然听到晓梦传音入密:“逍遥子,应该就是他。”
帐内另外两人显然十分惊讶,万万没有想过除他们之外还有旁人听得到他们的谈话。
“如此。”章邯一颔首,“按计划行动。”
于是抬步就走,秦山新紧跟其后,待出了白屠能听到的范围,秦山新又凑上去,悄悄道:“石头还在盒子里,但我确定刚才里面有人。”
章邯摆了摆手:“不必。确认是否是荧惑之石的事情交给他们自己处理,不过我更好奇,方才进去的人究竟目的为何。”
“的确。白屠看起来和他是一伙的,他也不应该是来偷东西的。那他来干什么?”
章邯略一思索,突然道:“你可有看清石头上的字?”
秦山新摇头:“时间太仓促,来不及看。”
章邯点点头道:“明日定会有变故,先去休息吧。”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日,章邯果然带着人到钟离眛护送荧惑之石的必经之路上埋伏守候,道路两侧皆是坚硬高耸的悬崖,不仅适合自己人埋伏,也同样适合敌人埋伏。
天色阴冷暗沉,似是大雨将倾,章邯望了一眼天边,与手下吩咐说:“给他找把伞,再找身斗笠。”
东西刚送到秦山新手上,雨就淅淅沥沥下了起来,章邯撑着伞遮在秦山新头上,瞧着她手忙脚乱穿好斗笠,才又把伞递过去。
秦山新扭扭妮妮不愿接:“斗笠就够了,要用得着伞?”
章邯命令道:“拿好了。”
“哦。”
道路上一场精彩的截杀,骨妖一人斩杀秦兵无数,刹那间荧惑之石落入他人之手。直到农家众人纷纷离去,留下一地的秦兵尸体,章邯才挥手示意影密卫清理现场。
巡查之下,所有秦兵无一例外都已阵亡,章邯点头示意,向前走了两步:“肝肠寸断,是骨妖的独门武功。”
秦山新狗腿地跟在后面,替他打好了伞,补充道:“赵国人,天生骨骼与常人迥异,加上后天修炼,有一身‘阴柔无骨,肝肠寸断’的绝技。早年间在太行一带做独行杀手的买卖。据传此人性格冷僻,嗜杀冷血。”想了想还补充:“蚩尤堂下手上沾血最多的一个。”
“蚩尤堂抢先出手了。”
身后一影密卫问:“将军,刚才何不出手救这些帝国士兵?”
章邯沉默以对。秦山新心说不能救,救了如何放长线钓大鱼?更何况……
更何况荧惑之石根本就不在这一队人马手中。对手老奸巨猾,帝国这边又怎么可能不给他们下点烟雾弹,就被轻易看穿了动向呢?
秦山新勾唇一笑,当初她和章邯一起制定这个计划时谁也没告诉,那些士兵到死都以为自己护的是真的荧惑之石。为了引出更多的人,必要的牺牲在所难免,只是可惜了这些士兵,还未等战争开始,便已先丧命。
她比了个手势示意众人收工,又问章邯:“接下来去哪儿?”
章邯替她将歪了的斗笠整理好,道:“去看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