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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苍生何辜 问天何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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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行至新安,军中谣言四起。
章邯降楚本就受人非议,二十万秦兵中必有人誓死守国,不愿投降。如今大军将西出函谷,再度回到大秦领土,心中情感十分复杂。
一路之上谣言如此——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
毕竟胜败难定,降兵不知自己究竟是做了亡秦帮凶还是引狼入室之奸。
九江王英布受项羽之命,回报降军中所议论之事,英布事无巨细,统统上报。
项羽亦有考量——军中秦兵众多,倘若入关后不听指挥,亦或临阵倒戈,于楚军而言大为不利。倒不如及早处理,以免后患。为将之人冷血无情,却也在情理之中。
坑杀秦兵之事已成定局,新安上空哀鸿遍野,残杀之气久久不绝。
事起于夜间,项羽与英布、蒲将军密谋,章邯如今虽为雍王,消息却并不灵通,待他得知此事,披上外衣飞奔而出之时,一切无可挽回。
章邯在城墙上呆立两日,秦山新要去找他,被卫庄拦在屋中。
秦山新冲他吼:“你知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卫庄冷道:“不知道。”
秦山新继续吼:“那你不让我过去!”
卫庄收剑,仍旧挡住她去路:“虽不知他会如何,但你去火上浇油,只会更糟。”
秦山新捂住胸口,生生咳了数下。
她曾在东郡重伤,实则掩日那一剑是伤到她肺腑,她一直未曾告诉过章邯。再经医仙调养,原本已好了不少,只是不知此时为何又复发。
远见有人来,卫庄便又离去。秦山新抬头,见来人正是章邯。
两日之间他竟落魄至此,素来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微乱,双眼下黑眼圈深重,而他脸上也再无从前一派自信从容的笑意——仿佛失了魂魄一般行尸走肉。
“章邯……章邯。”
秦山新叫了数声,章邯才反映过来,向她看去。他眼神中多有迷茫,似是认不出她是谁,秦山新又道:“章邯!”
章邯步履虚浮,在屋中坐下,秦山新跪坐在他身旁,探手捧着他的脸摩挲一二,拥入怀中。
“对不起……这次是我错了。”
她知他心中如何疼痛,如彼时她被剜了脚筋,以此望尽一生该是如何,何等绝望与无助,却不希望有人来分担——因为无人可以为之解忧。
章邯忽然道:“倘若——倘若当初我不投降,倘若我战死沙场,这二十万秦兵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秦山新无言以对,她无法做出任何猜测,如若章邯未降楚,或许他能击退楚军,或许二十万军全灭,只唯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无论如何猜测如何设想,纵使有更好的结局,他们回不到当初。
一旦做下选择,就再无法改变。
秦山新觉得倘若此次章邯恨她,也是理所应当。所有怨恨她一人承担,再多她也要担。
章邯忽然道:“生何欢?死何苦?”
秦山新一愣,先人《击铗九问》(九问来自沧月女神《镜·双城》 )之中两问,问生之欢死之苦。秦山新皱眉,怒道:“章邯!”
章邯却不理,将九问一一念出:“问天何寿?问地何极?生何欢?死何苦?人生几何?何为正?何谓邪?情为何物?苍生何辜?”
秦山新记得古书中有“九答”,可她此时却是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章邯不过是想问,苍生何辜——被屠杀的二十万秦兵何辜?
片刻后秦山新忽道:“苍生恨世怎无辜?”
章邯一愣,继而推开她,秦山新跌坐在地上,愣愣看他。章邯站起身,居高临下,一字一句与她道:“你也是秦人,与他们一样。秦山新,你怎可冷血至此?”
秦山新眼见他走远,终无力站起来,蜷在一旁默不作声。
她并非冷酷无情,“苍生恨世怎无辜”亦是她唯一想起的书中答案。难不成她就想见到秦兵如此下场?且不论他们是何人是何立场,二十万的人命说埋就埋,先前此地亦有白起坑杀战俘四十万,两次相加,往后百年千年,此地必然怨气深重,难以消散。
只不过事到如今,凭他们二人之力又能做得了什么?他们绝无可能一次又一次改变所有人的命运,他们已然尽己所能,再到如今,只是天道不公。
轮回安在?宿命安有?轮回于六道,宿命于因果。
所谓有因必有果,可他们种下因,大多数时候未必能看到果。
她不过是要章邯放下,既已发生之事,无力扭转乾坤。
自那日后,秦山新数日未见章邯,而她日常起居亦换做端木蓉与雪女轮流照看。
卫庄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数落她一顿然后无可奈何地离开。秦山新听他说惯了,也就死猪不怕开水烫。
但卫庄主要还是怕秦山新偷偷溜出去找章邯,毕竟已雪女与端木蓉的功夫,就算秦山新废了腿,她们也拦不下她。
实则并无人知道他们二人究竟如何会闹成这样,章邯不知所踪,秦山新亦不愿说。
秦山新却格外安稳,日子一天天过,她似乎根本就是忘了章邯。
卫庄终于对她放下心,不再管她。于是待到某一日卫庄想起来要去看看她是否还活着,就发现秦山新不见了。
问周围守军也不知她是何时不见的。
卫庄心中咯噔一下,终于明白这几日秦山新为何装得乖巧如兔。他心中火起,心说秦山新啊秦山新,你除了会给我找麻烦,还会做什么?真是难为你隐忍数日,终于连我也骗过了。等我把你找回来,先打断你的腿,再扭断章邯脖子。
又想到秦山新脚筋早断了,一双腿也是残废,便觉打断腿的威胁或许用不上了。于是当即拿了鲨齿,决定在路上想想打断她哪里比较好。
秦山新是逼着盗跖带自己去找章邯的。
军中不见章邯身影,末了她是在新安城中的青楼里找到他。
彼时意气风发的章邯,如今握着酒杯,兼有女子在怀,声色犬马。
盗跖死死拉住秦山新,怕她惹是生非。
秦山新反手点住盗跖穴位,轻而易举摆脱他,自己推着轮椅上前,狠狠抽了章邯一巴掌。她打他并非气他沉溺风花雪月——她清楚他的心性,他不过是不想回忆那场屠杀,她可以容忍。她打他是因为他误会她,什么都不和她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圣人,她会担心,亦会害怕。
不过如今人找到了,她就要他好好说清楚。
盗跖眼疾手快赶走诸位女子,末了关上门,留他们二人在内。
秦山新见章邯不说话,抬手又欲抽他,却被章邯一把握住。章邯将她往怀中一带,另一手搂她腰间,下颚搁在她发顶,道:“对不起。”秦山新本是愤懑,此刻更为恼怒,胸中血气上涌,竟咳了一口血。
章邯一时间慌乱,急忙扶她躺下,问:“怎么回事?”
秦山新推开他兀自起身,道:“不用你管。”
这几日来章邯思索,那天确实是他意气用事,秦山新说话必然有她的道理,他因一时愤恨竟推他——这些年来他连罚都舍不得罚,那天却失手推了她。
章邯见秦山新咳得趴在床沿,再不顾秦山新会挣扎,从背后将她揽在怀里。
秦山新果然十分愤恨,道:“滚。”
他却揽她更紧,下巴蹭在她脖颈摩挲一二,道:“你让我滚去哪里?”秦山新不断挣扎,始终徒劳。章邯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耳畔,纵使她有意狠下心,却仍旧是软了。
章邯继续道:“再说,你来找我——难道是为了让我再滚远一点?”
秦山新吃瘪,在他怀中微微一愣,不语。片刻后她道:“混账。”章邯没听清,问:“什么?”秦山新拔高了几个调,怒道:“混账!”
“这几天我快急死了,你倒好,在这里挺高兴呐?”
章邯一愣,无言以对。
秦山新继续控诉:“姑娘都长得不错吧?比我好吧?啊?章邯,你今天不说清楚,小心你的腿。”话一出口,秦山新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吃醋?
显然章邯也意识到,在她耳边笑道:“吃醋?”
秦山新死不承认:“没有,你想多了。”
“是吗?可我总觉得你的话里带了一股子醋味。”章邯捏她脸,“原先以为你不会吃醋,没想到吃起醋来如此有趣。”
复又思索道:“看来往后要多让你吃吃醋。”
秦山新气急败坏挣脱他,一掌甩至他耳畔:“你敢!”
章邯的反应何其快,抓住她手俯身把她压在床上,道:“有何不敢?”
秦山新扭头躲过他,小声道:“这……这是在青楼里啊。”章邯愈发觉得好笑:“你说青楼中男女该做什么?”秦山新登时红了耳根,道:“你你你你……你别乱来!”
章邯忽然警觉,坐起身道:“谁?”
一人破窗而入,月色清冷,印他长发如雪。
秦山新结结巴巴:“卫卫卫卫卫庄?”
卫庄毫不在意场面旖旎,提起秦山新就道:“不留半个字就走了,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秦山新张牙舞爪,向章邯比口型——救我。
章邯起身,道:“卫先生手中……提的是在下的……”
卫庄挑眉:“你的什么?狗腿?”
章邯无言片刻,随即赞同道:“是。还请卫先生还给在下。”
卫庄冷笑,正准备将秦山新丢回去,秦山新却道:“我们走,少理他!章邯你想清楚再和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