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蝉知道》苏空崖

63、-天降- “竹马不敌

　　陈弋笑了笑，不置可否。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这些日子关系又不错，一句话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周林澈看着雨丝从窗边滑落，低声问：“弋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谢寻的？”
　　陈弋沉默了几秒，呼出一口气：“我不知道。”
　　周林澈愣了愣，拧眉：“不知道？”

　　“我和她的关系，远比你想象中复杂，”陈弋扯了下唇，夹杂几分嘲意，“其实连我自己都搞不明白，这样到底算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周林澈听不明白，“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做男人要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还配当什么男人？”

　　陈弋静默片刻，才哂笑一声：“林澈，你比我勇敢，也比我洒脱。”
　　可我又何尝不想活得像你一样，热烈赤诚，不计过往。

　　“我只问你一句，”周林澈坐直身子，看着陈弋的侧脸，“你喜欢谢寻么？”
　　陈弋叹了口气，语气格外平淡：“如果不确定自己以后是不是能够抵挡现实的压力和阻碍，还配提喜欢么？”
　　思考几秒，周林澈严肃道：“不配。”
　　陈弋眸色沉了沉。

　　“弋哥，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心甘情愿叫你一声哥的么？”
　　陈弋回头，没说话，等着他的回答。

　　“在西城商贸那天，你告诉我齐束原本是约你单挑的，他们一群人拎着钢管堵你，而你竟然一个人单枪匹马地赴了约。后来咱们一块撤，你从火车跳下来，还给那群傻逼竖中指，简直是帅炸天了。”周林澈轻笑一声，“那个时候，我觉得你是真的刚，但也是真的傻。”

　　那天的事儿，陈弋对周林澈心里一直存着一份感激：“那天如果你不在，我可能真的就冲出去了。”
　　“我知道，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一中校霸的名声不是无缘无故白来的。你跟我们这些世界里只有学习和考试的学生不一样，你一看就是那种经历过很多的人，别人这声‘弋哥’也不是白叫的。”周林澈顿了顿，“但是有一点，我一直都没想明白。”

　　“什么？“陈弋侧目，静静地听着。
　　“你心里明明清楚所有的世故，却一点也不世故；你看着孤傲不近人情，其实心性温柔，不管对谁，永远都是一副重情重义的样子。”周林澈看向陈弋，“就像刚才，在明知道对方可能有埋伏的情况下，你宁愿一个人去帮我追钱，也没打算叫我一起。”
　　陈弋知道周林澈的意思，抿了抿唇，只说：“他们原本就是冲我来的，和你没关系。”

　　“最开始在奶茶店和齐束起冲突的是我，在西城商贸那儿得罪他们的也有我，既然已经掺和进来了，怎么能和我没关系？”周林澈说，“弋哥，我知道你是不想我受到牵连，可是，这世界上的事这么多，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全部扛下来的。”

　　“有的事，不是你的责任，你根本没有必要完全自己扛下来。”周林澈说，“人只有保护好了自己，才有能力保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就算你心甘情愿为了保护某个人而受伤，那至少也应该让那个人知道，你为他都做了些什么。”
　　从没有人跟陈弋说过这些话，黑暗里，他看不清周林澈的神情，却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赤诚。

　　“其实我根本没法跟你感同身受，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都经历过什么。”周林澈笑了笑，“可我这人认死理，一件事但凡认准了，就会拼尽全力去争取，而且是绝对不会轻易改变的。”
　　“你……”陈弋看着他漆黑的双眸，“是什么时候喜欢谢寻的？”

　　“很多年了……”周林澈笑了一声，回忆道，“初二那年，谢寻她爸喝醉酒把她养的小狗从家里扔了出来，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哭着在雨中找狗，看到她那样子，我感觉自己心都快碎了。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知道自己喜欢她了。”
　　陈弋听着，没有吃醋，没有嫉妒，只有淡淡的遗憾。

　　他的脑海中情不自禁勾勒出小小的谢寻背着书包在雨中奔波的样子，雨水拍打在她的脸上，和泪水混作一片。
　　那时候的她该有多伤心？
　　可那时候，他却不在她的身旁。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喜欢，大概都是从心疼开始的吧。”周林澈垂下眼眸，神情带上几分哀伤，“就像刚才，她为你心疼一样……”
　　屋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陈弋问：“周林澈，喜欢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表白？”

　　“我原本是打算毕业表白的……当然，前提是你没忽然降级到我们班。”周林澈叹了口气，半开玩笑道，“竹马不敌天降，命运弄人啊！”
　　陈弋勾唇笑笑：“又被徐老师附体了？”

　　周林澈正伤心，听到这话一个抱枕甩了过去：“你是真的欠打！”
　　陈弋扬手接住，胳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他“嘶”了一声，艰难地把手放了下去。
　　“咱俩现在这状态就适合聊聊天，打打嘴炮，不适合动手。”周林澈说，“等伤养好了，我一定跟你好好干一架！情敌！”
　　陈弋的笑声卷进雨声里：“好，我等着。”

　　两人又天南海北地聊了几句，就在困意席卷全身，整个人将睡未睡的时候，陈弋听到周林澈低沉的声音。
　　“我们是兄弟，这点永远不会变。可在感情的事上，我也绝对不会退让的。”

　　黑暗中，周林澈的目光深沉而笃定：“如果她最终选择的是我，我会牢牢抓住，这辈子也不会放开；如果她选择的是你，我会潇潇洒洒地退让，祝福你们。”
　　窗外雨声朦胧，昏暗的灯光勾勒出少年硬朗的面庞：“弋哥，快高三了，我们的青春就这一次，你可一定要牢牢抓住了。”

　　**

　　新的一周伊始，生活照旧，学校却发生了几件大事。
　　第一件，贴吧盛传，七班和八班不合多年，班霸们终于为班级荣誉出征，动手干了一架！
　　最终以齐束胳膊骨折回家休养，陈弋和周林澈受伤，两败俱伤结束。

　　受伤的陈弋和周林澈被老胡喊去办公室训话，老胡以为他们又打架了，苦口婆心教育了半天，非要让他们说出打架的缘由，否则就通知家长。

　　陈弋对老胡早已百毒不侵，况且他知道老胡不会通知他的家长，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懒散样。
　　周林澈实在招架不住老胡的唠叨，只能把齐束供了出来，加上一通夸张的描述，硬生生把他和陈弋塑造成了两个手无寸铁、无辜被抢钱、只能负隅顽抗的英雄少年，而齐束是那个蓄谋已久、见利忘义、十恶不赦的坏学生。

　　陈弋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你真没考虑过上北影？”
　　周林澈一脸无辜：“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么？”
　　“……”陈弋默默竖起大拇指。

　　老胡一听自己学生受了欺负，怒气冲冲地杀到了七班，把正在上课的七班班主任拎了出来。
　　一问才知道，齐束因为胳膊骨折已经回家养伤了，估计两三个月才能回来上课。
　　老胡忽然有些心虚，他们班那两个从来没让他省过心，狐疑道：“齐同学有没有说是怎么骨折的？”

　　七班班主任：“说是不小心摔了。”
　　确认不是被陈弋和周林澈打骨折的，老胡这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他们好好修养，别落下课程。

　　第二件，在距补课结束只剩两周半的时候，学校的伙食终于得到了质的改良！
　　所有人都在感谢主任宅心仁厚、博施济众，只有谢寻知道，那里面一多半都是陈弋的功劳。

　　而第三件……
　　下课铃刚打，李启就光速转了过来，激动地敲了敲谢寻的课桌。
　　自从季心休学回家后，李启就变成了一个人专座，每天下课都会转过来说几句。这天陈弋又请了假没来，他的谈话对象就只剩下谢寻一个人。

　　“熊儿，你听说了没？弋哥和文科第一的事！”李启激动得两眼放光。
　　谢寻从理综试卷里抬起头来，看着那张因为八卦而洋溢着夺目光彩的面庞，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着补课的推进和各科老师对恐怖高三的渲染，整个年级的压力越来越大。大家每天到教室的时间越来越早，走得越来越晚，宿舍查寝时间也从十一点改到了十二点。就连课间出去玩的人都少了很多，除过上厕所和打水，其余时间大家几乎都在奋笔疾书。

　　徐扬和李启就像是两个例外。
　　一个只会为了木石前盟扼腕叹息，一个只会为了五花八门的八卦神采飞扬。

　　看到谢寻的反应，李启不可置信地皱起眉：“不会吧？那么大的事儿你都没听说？熊儿，你不是已经有手机了吗，平时都不上贴吧吗？”
　　不等回答，李启又笑着拍了拍胸脯：“没事，我启秀的朋友根本不用看贴吧！我每天都会及时播报最新消息给你的！”
　　谢寻：“……”关于陈弋和那位文科第一的事，她是真的不想再听了。

　　哪个少女怀春，愿意听喜欢的男生和其他女生的八卦呢？
　　可偏偏高居李启八卦头条的，就是她喜欢的男生。
　　陈弋和江梓辛的八卦好不容易告一段落了，女主角又换了人。

　　“咱一中虽然重理轻文，有十个理科班，只有两个文科班，但能考文科第一还是很强的，而且还是四十分断层碾压！”李启说，“而且我听说这文科第一也是补课后文综合卷才杀出来的黑马，她高一那会儿也挺混的，年级倒数，染黄毛打耳钉，比何雨瞳还夸张呢。”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李启还刻意打量了一眼教室后面的何雨瞳，少女只是慵懒地趴在桌上睡觉。

　　谢寻低着头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听李启讲八卦，一心二用。
　　“听说当初分班，她也是先去了理科班，都上课好几个月了才去文科班的。当时文科班班主任不同意她过去，说学校从来没有上到一半中途转科的先例，其实就是嫌弃她成绩太差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她问文科班班主任怎么才肯收她，班主任说除非她下次考试进步两百名，她二话不说当场就打了赌。怎么样，是不是挺神奇一女生？”

　　少女落落大方，自信张扬，身上的光芒让人移不开眼。
　　谢寻停下笔，从试卷里抬起头：“后来呢？“
　　“后来她赌赢了啊，成了一中有史以来第一个中途转科的学生。她转去文科班开始还挺不起眼的，班主任何同学没少冷嘲热讽，没想到文综一合卷，她直接杀到了年级第一，闪瞎了那些人的眼。”

　　李启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那位文科第一的传奇故事，谢寻想到这两天听到的流言蜚语，只觉得心口有些隐隐作痛。
　　其实李启说的八卦她前几天就已经知道了。

　　某个下了晚自习的晚上，陈弋把那位文科第一叫到了操场上，两人绕着操场走了一圈，最后，他递给了她的一封“情书”。
　　贴吧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不是情书，只是一张卷子，有人信誓旦旦地担保就是情书。

　　临近高三，黑马总会成为大家议论的焦点。
　　班上，宿舍里，晚上临睡前悄悄点开的贴吧里，谢寻知道了不少关于那位文科第一的事情。
　　她叫沈千月，是一个很优秀、很阳光、很漂亮的女生。

　　“她头发早都染回来了，现在是黑马尾。”
　　“她好瘦好漂亮啊，以前怎么没发现？”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学霸滤镜吧。”
　　“也不完全是吧？校霸成绩也没多好，不影响我们觉得他帅啊！”

　　“颜即正义啊！”
　　“楼上的，+1。”
　　“楼上的，+2。”
　　“楼上的，+10086。”

　　“说校霸成绩不好的，你怕是记忆还停留在上世纪吧。”
　　“校霸现在只要考试不睡觉，基本已经稳定在年级前五十了，望周知。”
　　“我日？我的成绩已经不如校霸了吗？”
　　“楼上的，你不是一个人。”

　　“不过校霸帅归帅，是不是有点花心啊？”
　　“附议，隔壁《校霸和级花的下午茶》帖还没沉呢，校霸又有新的CP了。”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校霸跟他同桌也挺甜的么？”
　　“+1，可能只有八班人才懂吧。”

　　“详细讲讲，怎么个甜法了？”
　　“就……同桌之间的那种氛围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对，他们还经常一块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一块被老师喊去办公室什么的。”
　　“还有！好几次我都看到校霸趴在桌子上睡觉，其实在偷偷看他同桌！”

　　“校霸同桌是谁啊？有没有照片看看？”
　　“超可爱的女生！理科班的理综小公主。”
　　“下次我要去康康！”

　　“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海王？遍地撒网，重点捞鱼？”
　　“论年级哪个漂亮小姐姐能逃得过校霸的渔网？”

　　“楼上的，别羡慕，相信你也行！”
　　“没错！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那我先去整个容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

　　密密麻麻的言论闯入视野里的时候，谢寻没法做到置身事外，情绪也跟着有了波动。
　　海王，撒网，捞鱼。
　　她很精准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虽然她很想替陈弋辩解，可自己又是站在什么立场呢？

　　他们不了解陈弋，她自己呢，就有自信比他们更了解陈弋吗？
　　她的视线落在旁边空荡荡的课桌上，心又沉了几分。
　　他只发短信告诉她“家里有事”，但到底有什么事呢？

　　谢寻想起他曾经对她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那双温柔到令沉溺的眼眸，想起两人之间朦朦胧胧的情愫，想起那些若即若离的疏远和亲密。
　　对她说过的话，他会同样说给江梓辛吗？会说给沈千月吗？
　　她对于陈弋而言？到底算什么样的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