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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认一张风流饭票 ...

  •   初秋的申城,天气反复无常。沈星鳗一步一步走在这条幽静的小街。她穿着男友风的牛仔裤和厚卫衣。冷风一股股地往她的裤子破洞里面钻,实在让人打哆嗦。她边走边在心里嘀咕:以为这座城市的市中心都是高楼和大厦,没想到还有这样静谧的街道。

      道路两旁梧桐黄树叶在上街沿铺着厚厚一层,柏油马路上一干二净,没有垃圾也没什么车经过。这一条路甚至连行人都很少。两边是门面简单的小矮房子,分不清这些小楼是有人在住还是开着店铺。不过仅有的几家装着橱窗的店看上去也高深莫测,却让人轻易不敢进去。

      这里处处透着高冷的气息,沈星鳗想。

      她仍然在一步步挪动,身边拉着的一个二十八寸大箱子和肩上的帆布包就是自己的全部家当。墙上的绿色铜制门牌显示现在路过的是三十七号。

      “还有两个号就到了,三十九,四十一……”沈星鳗在心里默念,到了。她抬起头看,“咦?四十三号?”才几步路居然已经走过头?

      她原地倒退,把大箱子直接往后推了两步,站定。眼前是一个看小的木质移门,旁边的门牌显示这就是四十一号无误。

      沈星鳗疑惑地打量了几秒,放开拉杆,从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掏出了一张信纸状的东西。纸上折痕很重,看得出来反复打开过。她确认纸上的信息,说是一家日本料理店。疑惑并没有被消除,她用纸角蹭了蹭额角,木门前的两块深蓝色的和风门帘可能勉强跟日料搭得上关系。

      深吸一口气,她移开了木门。把自己的大箱子艰难地挪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一番天地。
      入目就是很大的一块花园,草面上铺着石板路,旁边有一半是池塘,里面点缀着点点荷花。

      清淡风雅,入耳只有沈星鳗的拖轮发出刺耳的滚动声。沿着小径的尽头是一扇木质的双开门,看起来比身后的移门稍微阔气一点。嗯,稍微……

      沈星鳗宛如爱丽丝掉进了兔子洞,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她尽量不发出声音打扰这片秘密花园,极其缓慢地靠近,准备开门——

      门从里面突然被打开,沈星鳗被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更让她惊吓的是门后面出来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诶呀妈呀,长发飘飘,红唇白脸,真是个漂亮的女……等一等,这是人吗?

      那道身影出去得太快,沈星鳗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就消失在门口。她一下子觉得这里什么清淡、风雅都没了,只剩下一股冷飕飕的鬼片气氛。

      正纠结着到底是回去算了还是推门进去,又想起刚刚仿佛看到那身影还背着个最新款的Gucci包,前一阵子还在自己的拜金老妈身上看到过,总算一颗心又有了着落。

      就算是个女鬼,品味跟她妈似的八成也不是什么有品位的鬼。

      她推开了其中半边门,满屋子暖色调的明亮灯光透出来,沈星鳗愣了愣。里面有一个吧台,吧台左手边是用木帘子围起来的四人座位。吧台前留着约莫四五个位子。右手边靠墙放着一个白色的Asashi冰箱,里面排列着整齐的棕色玻璃的朝日啤酒。墙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手写菜单,标注着中文和日文。顶上是一排排和纸灯笼。

      沈星鳗眼前琳琅满目,眼花缭乱。一时之间没看到屋子里还杵着俩人。他们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蓝色的寿司厨师服,腰上系着白色围兜。两个人好像正在擦桌子。

      最先开口的是站在木帘子前的女生。她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顶着个西瓜头。细长的眼睛,弯弯的倒挂眉,皮肤极白。整个脸蛋儿胖嘟嘟的,好像个气球,到嘴巴这里收了口。好有特色的姑娘。另一边站着的男生剃着一张板寸头,看起来十分让人放心。

      那个留着西瓜头的女生翻动着两片嘴唇说:“你也是来找余厨的吗?”

      沈星鳗看着她的脸思考,信上的那个人是姓余吗?她记不太精确,又不想此刻去翻信,只好点点头。

      西瓜头带着一种餐饮行业特有的亲切说:“稍等一下,他马上就下来。”

      沈星鳗又点头,迟疑着没敢动。她看着西瓜头和那个板寸男继续手里的活没有停下来。

      过了一小会儿,转角处出现一双腿。沈星鳗先是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在吧台外的角落里是一个楼梯。一个男人正缓缓从上面走下来。

      他身体修长,穿着白色的休闲裤和米色的线衫。刘海带着点微卷,可能快要盖住眼睛。眼睛极为漂亮,在刘海发梢和长长的睫毛遮掩下,依旧让人克制住不发出惊叹。薄嘴唇和挺鼻梁又显得无情,削弱了这一双明目的多情,平添一点冷感。

      沈星鳗没想到自己要来找的居然是这样一个美男子,心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眼睛都不敢看他,只能目光飘向别处。

      别处也躲不掉。

      他一步步走下来,仿佛给转角处的黑暗角落点上了灯,虽然没看到他,但整个气场之中都有他。

      沈星鳗目之所及是他放在楼梯扶手上的左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蕴含力量。指甲修剪齐整,整只手细腻发亮。

      男人在楼梯还有两格台阶的地方停了下来,食指在木质扶手上敲了两下。似乎在等待着谁给眼前的状况做个开场白。

      沈星鳗心里一跳,又移开目光。

      西瓜头和板寸男闪着八卦的目光在男人和女孩之间盘旋,也没说话。

      一时之间一片静默。

      良久,仿佛是不忍继续这僵局,男人挑眉,首先对沈星鳗开口:“小姐,现在是本店休息时间。晚市五点半开始。”音调轻松悦耳,友善得不显露痕迹。

      沈星鳗想:完了,声音也这么好听。

      西瓜头总算回神,对着男人说:“余厨,跟前面一个一样,是来找你的。”说完还生怕他不明白似的,瞪了瞪自己的眯眯眼。

      被称作余厨的男人没有理会西瓜头的玩笑意味,而是从上至下地打量了沈星鳗一番,说:“找我的?可我,不记得你。”

      如果沈星鳗够敏锐,就会察觉到男人用的是“不记得”,而不是“不认识”。继而她可以推测出他的一贯尿性。很可惜,沈星鳗只是一个二十岁还不到的年轻姑娘,缺乏经验。

      西瓜头跟板寸男一脸不忍直视,内心想完了完了,师傅好像更渣了。

      沈星鳗忽略他们怪异的气氛,总算开了口:“我知道。我……我给你看一封信。”

      她心急慌忙地从帆布包里翻出那封信给他,刻意忽略自己因为被三双眼睛注视而红了的脸。

      男人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微微惊讶,继而沉默。停顿了一分钟有余,缓慢开口:“你居然是……你已经长这么大了。”语气似乎既感慨又欣慰,接着说:“我是余碟,就是你要找的人。你跟我来。”

      他拿着信默默转身,又回了楼上。

      沈星鳗为难的看了看自己笨重的箱子,也没再理,快步跟上余碟。

      西瓜头热心地将沈星鳗的箱子放置在收银机旁边,贼兮兮用肩膀碰了一下板寸头:“阿兴,居然不是我们师傅的女人诶。”

      板寸头点点头说:“是啊,看上去差太多岁了。师傅之前女朋友都是成熟型的。”

      西瓜头继续说:“但我怎么觉得她看上去像来认亲的?你看这行李,还掏信出来。师傅还说她已经长这么大了……妈呀,阿兴!她不会是师傅的私生女吧!”

      阿兴看上去颇为平静,满脸不相信:“不会吧。感觉不像。”

      西瓜头小眼睛瞥了阿兴一眼,嫌弃道:“那你感觉出什么来了?”

      阿兴傻笑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瓜子回答:“就感觉,她挺漂亮的。”

      结果被西瓜头一顿暴打。

      穿过楼梯,楼上是一排榻榻米的单间。沈星鳗只顾着看眼前这人的背影,心里乱跳。她也不知道他看了信之后会怎么说,怎么安置自己。就这么跟着他的脚步,未来也决定在他手里。

      余厨带沈星鳗走到楼上的一个包间,两人换鞋坐下后,又是一阵沉默。余碟犹豫了两秒,这样把姑娘放在这里实在失礼,可他必须一个人缓解一下自己的情绪才能跟她好好聊聊。

      “抱歉,我帮你拿杯饮料,你想喝什么?冷的还是热的?”

      沈星鳗点点头:“都,都行。热水就好。”

      男人走到后面厨房,找出一罐中式的绿茶。他烧了一壶水,又打开排风机,自己靠着桌台抽了一支烟。

      没多少烟雾散开来,给他的脸上打了一层柔光。沈星鳗坐在包间门口换鞋的区域伸出一只脑袋,看到的就是敞开厨房的这一幕。

      她感觉到了一种悲伤和怀念在这么男人周身流淌。沈星鳗以为在爸爸的葬礼之后自己已经不会再难过,但是这一刻她藏在心底的悲伤似乎在这个男人身上得到了共鸣。

      沈星鳗忐忑过自己要来投靠的人是否能够良善地接待自己,她甚至做好打算今天只是来偷偷看一下,哪怕没见到也没关系。看到了这样的他之后,沈星鳗很笃定他一定会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她丧父之后一直隐隐不安的内心,被这个与自己有相同悲伤的男人抚平了。

      当余厨再次回到包间的时候,两人显然都在情绪上进行了一番整理。余厨伸出在楼梯上给沈星鳗留下深刻印象的手,温和地说:“你好,我叫余碟。是你爸爸的老朋友。”

      沈星鳗缓缓握住他的手,没有抬头看他。手感很冰,干燥。她用力地握了一下说:“我是沈星鳗。沈阳的沈,星星的星,鳗鱼的鳗。”

      余碟放开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知道,这个名字还是我取的。”

      沈星鳗仓促地微笑喝茶,想掩盖眼神中的惊喜慌张。入嘴的苦涩让她镇定下来问出:“那这个名字是什么含义呢?”

      余碟却迟疑了,刚刚回答是一时炫耀,真实原因想让他逗逗这个小姑娘。他故作正经地说:“唔,你见过星鳗长什么样吗?”

      沈星鳗“啊?”了一声。

      余碟慢慢忽悠:“你小时候眼睛就特别大,黑白分明,炯炯有神,跟星鳗一模一样,所以我就建议你爸给你起这么个名字。”

      “哦。”沈星鳗颇有道理地点点。

      余碟没想到她还当了真,看着她七分娇俏三分傻气的脸,恍惚间与自己那位早逝的老友的脸重合,心里又涌起一股遗憾:他已经再也看不到自己女儿的样子了。

      这个遗憾使得他在心里下了一个草率的决定:他会好好照顾这个女孩,给她居所,为她遮风挡雨,看着她结婚生子,代替她爸爸陪她走以后的路。

      男人的决心总是来得很快,余碟此刻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决定在之后会带来的种种麻烦,但承诺已经先开了口。

      “行了,你那个倒霉爹的那些事就不提了。以后你就跟着我混吧。你也看到了,我大小开了个餐馆,再不济也不会饿死你。”

      沈星鳗抿了一口绿茶,闻言突然急迫地拒绝:“不用了,碟叔叔。我来找你,是想换个城市生活,想找人投靠有个地方落脚而已。我不用你养,我自己会去找工作。”

      余碟由于皮相,这辈子很少有被拒绝的体验。他先是被那一声“碟叔”给膈应了,沈星鳗不靠谱的爹妈本来就是十七八岁生了她,自己还比他们小几岁。不过他还是安慰自己别这么厚脸皮了,说到底跟人家爸爸是一辈人,受一声叔当的起。

      接着,他就挺有趣味地揣测起沈星鳗的这一番打算。她长得颇为漂亮,是那种女孩的清新的好看。余碟多年未跟沈星鳗的爹联系,想也知道他们日子过得一般。美貌在这样的环境中只会徒增烦恼,余碟本以为沈星鳗会走她妈妈的老路,这才想要好好地照顾她,也存了保护的意思。没想到这女孩的个性倒是跟她妈半点不像。

      余碟罕见地涌起有一丝庆幸。

      他温和地说:“小鳗,你身份证给我看一下。”沈星鳗掏出来之后,余碟看着上面的出生年月问:“你现在还未成年,你有什么工可打?”

      沈星鳗比余碟想得还要淡定,她回答:“我还有两个月就满十八岁了。其实虚岁已经二十岁了。这两个月麻烦碟叔叔给我个落脚的地方,我也正好可以出去熟悉环境。”

      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这么算虚岁的,余碟皱着眉头。事情好像比他预料地复杂。他感到照料一个故人之女可能不像自己以为地简单。

      余碟直起上身,将沈星鳗面前的杯子移到一边,盯着她就像在盯着一只小猫。

      “首先,小鳗,我们来明确一件事情。我愿意帮助你,不是因为你来找我,希望提供你两个月的免费房租。而是因为你爸爸的信,上面有你爸爸给我的嘱托。我相信你也知道信上的内容,他希望我能照顾你,不是帮你度过成人之前的两个月时间,而是代替他继续看着你长大。”

      他颇为不脸红地说:“换句话说,我以后在你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就如同你父亲一般。明白了吗?”

      他目光冷静,皱起眉头的样子看上去深思熟虑,不容置疑,完全收起了刚刚在楼下时玩世不恭以及给她解释名字时温和放松的样子。

      沈星鳗想自己一个十七岁的人,从力量和胆子上可能还是无法与他抗衡的。她有些后悔自己千里迢迢过来找他这个决定是不是得不偿失了。

      她只希望在大城市里有个退路和护身符,可没想要有个爹来管自己。不过沈星鳗一向善于不表露情绪,她咬着自己下唇,状似担忧地说:“碟叔叔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之后所有计划都会跟你商量的。”

      弥留之际的爸爸和面前余碟的反应能让任何一个十七岁少女相信这是一对感情深厚的挚友兄弟,可是沈星鳗不相信。

      早熟的经历让她早已练成信任行为更胜于语言的天然反应。即使余碟在她面前痛哭,也难以解释在漫长岁月里,在所有爸爸和她的困难时期,余碟从未出现也没伸出援手。

      沈星鳗始终在心里保留一丝疑问。

      余碟宽容地笑了一下,十七岁人的小心思在他一个三十岁人面前完全可以忽略。他反而对沈星鳗小兽一样的警惕感到放心,一点儿也不介意自己也被警惕心屏蔽在外。

      谈话还没有结束,余碟在之后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妈妈知道你爸爸死了吗?”
      沈星鳗摇摇头:“还不知道。”

      余碟挑眉,明显感到满意:“很好。她知道你来我这里了吗?”

      沈星鳗依然摇头。

      “非常好。”余碟都想摸摸她的脑袋了。“你一般多久跟你妈联系一次?”

      沈星鳗回到:“我一般不跟她联系,只有她打电话给我。讲不定多久会打来。”

      余碟嘲讽:“这么多年,你妈还是这样。”

      没等沈星鳗反应,他接着说:“之后如果碰上了就直接跟她说你在我这儿,不用遮遮掩掩。”

      沈星鳗听话点头。

      余碟继续问了她关于读书的问题,得知她已经一年多没有上学了,再次停顿下来。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那这学你得接着上。”

      沈星鳗很想翻白眼。考虑到对目前的对话没什么帮助,她换了一种方式。“碟叔叔,我之前在老家其实没考上高中,本来就打算出来打工。后来爸爸生病了,才留在家里照顾他。而且我也没有这边的户口啊。你要是想帮我,有什么靠谱的打工的机会给我介绍点就行了。”

      余碟差点被气笑,原来这姑娘刚刚真的没假客气,她还真存了外来务工的想法。

      沈星鳗从余碟的笑容中感受到一丝杀气,她有点招架不住。“碟叔叔,当然这都是我之前的计划。现在么,当然是都会跟你商量着来的。”

      余碟思索了一下,也好商量地对沈星鳗回应:“这两个月我会帮你留意的,机会还是挺多的,到时候给你挑。”

      他眼睛一笑,沈星鳗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羞涩起来。要命要命,她催眠自己强行冷冻表情。

      余碟站起身,看了看表。“离晚市还有一点时间,我先送你回家。”

      下楼后,余碟跟两个小徒弟打了声招呼,就带上箱子和人开车走了。

      一路无话。不过到达目的地的时间比沈星鳗想象得要快。她下车后看着面前的这一幢幢独栋小屋愣神。等余碟打开后备箱,沈星鳗刚摸到拉杆箱的手柄就被余碟拉开了。他单手拎着箱子,另一只手找出钥匙给沈星鳗示意她开门。

      沈星鳗进门之后睁大眼睛打量周围。她虽还没有进过这种房子,但看不懂也不妨碍她欣赏。

      余碟没有多管她,自己拎着她的大箱子上楼。沈星鳗再一次缓缓跟在他身后,心里想着:这个退路或者护身符可能等级有点高。

      余碟先将她的箱子拖进了会客厅,让她坐下来。自己依然是去厨房倒茶。
      沈星鳗莞尔,从见到这个男人到现在,光忙着喝茶了。

      余碟很快端着茶盘上来,给沈星鳗倒了一杯清甜的水蜜桃乌龙。“刚刚看你喝茶时皱了眉头,试试看这个。”

      高级骨瓷茶杯里面蕴着阵阵香气,忽略掉好看的红粉色茶汤,喝下去的一股暖意也在秋天里面有一定实用性。

      沈星鳗说了一声谢谢。

      余碟简单介绍房子的构造和情况,站起身说:“钥匙你留着吧,房间除了我的卧室,剩下的都没人,你随便选。晚饭你自己解决,冰箱里面没什么材料。”想了想还是打开钱包,放了一张卡在桌上:“给你的。”

      自认为一切安排妥当的他,最后交代了一句自己得两三点才回到家就准备离开。

      转身之前,他的一只袖子管被拉住。余碟回头,看到一双颇为平静的眼睛。她开口说了一句余碟认为今天见面到现在这个女孩说的唯一一句真心话。

      “碟叔叔,我没对你有过什么期望。所以你也不要对我有什么期望。我们都是为了让天上的那个男人放心,彼此尽力而为就好。”

      晚市的时候,余碟一直在琢磨她这两句话。他在心里认定这是沈星鳗的个人密码,只有解开之后他方能做到她想要的碟叔叔。

      心不在焉的结果导致今天女食客察觉到余厨带着心事特别沉默。

      这家日式餐厅的二楼,除了包间之外,还有一处寿司吧台是主厨本人的专属预订。整个晚上他只会在这里为预约的客人呈现一顿丰富的无菜单套餐。

      今晚的客人是一位熟客。该名女士从事时尚行业的工作,刚刚调到申城后在朋友的引荐下来到余碟的餐厅,吃了一套当晚菜单之后每月就会固定预约。

      日式传统寿司店里,除了对食材、寿司师傅的品质严格要求之外,厨师本人的谈功往往也是吸引许多客人频繁光顾的一项原因。

      在这一方小小吧台的两边,寿司师傅在指尖细腻揉捏准备美食安抚食客的味蕾和胃。食客往往也会在等候美食上桌的间隙,与厨师闲聊自己不会与伴侣爱人,孩子同事分享的心情。

      余碟的这间餐厅开了四年,他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食客,不管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有缘在这里坐下,每一个都带着自己一身的故事。

      清酒和鱼生的融合下,黄色灯光的包裹中总是特别容易对着一个陌生人聊聊自己的心情。偶尔遇上内敛沉默的食客,余碟也会在准备料理的空档向他们介绍今日海上的情况,和海鲜鱼类的状态。

      余碟的谈功技巧在长期的实践中已经成为本能,他可以轻松地看出每位食客今日前来的心情,食用时的表情变化。他能够推断出他们对于用餐环境的偏好,继而决定自己的开口频率。

      每一位优秀的寿司师傅绝对也是眼色高手。

      更何况,他声色的眼睛中包含着精彩,所有的深情都盛在里面。偶尔低头,情人般抚摸手下的鲔鱼、金枪鱼尸体,捏起寿司饭时轻巧的一握一捏都与这副好皮囊精心合作,更让余碟本人成为除了他餐品之外餐厅最好的活招牌。

      对于男食客来说,余碟是赏心悦目的,对于女食客来说他就是秀色可餐了。

      一顿饭时间的约会,一顿饭时间的暧昧,一期一会。余碟自问在这方面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在感情方面他鲜少主动,从不拒绝。余碟对自己的唯一底线可能就是绝不同时多个。年轻的时候,他总是口味难调,自认为对一个女人的耐心从不会超过三个月。

      直到后来跟沈星鳗的爸爸分道扬镳,他终于偶尔地会思考一下于男女这件事上自己是否太过被动随意,因此开始目标明确,除非自己看上,不然不随意放电。

      到现在已经而立之年,他看过太多分分合合,听过太多情感故事。自己的同辈朋友离婚结婚都已经往第二三轮走,对待感情他更懒得耐烦,只剩一时兴起,率性而为了。

      “余老板,今天有心事?”

      俗不可耐的开场白,只因为对方秋夜里八厘米高跟之上露出的纤细脚踝而抬了抬眼。

      余碟撩笑:“哪天没有心事呢?只是今天特别重而已。”

      即使已经上过三碟寿司,嘴上的唇釉依然晶莹饱满。状似无意地抚摸了一下左手腕细表带的长方形表盘,眼睛却专注地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忙碌的男人。

      “今天怎么了,心事这么重?”

      余碟转眼间已经摆好三彩碟上清口用的姜片,从容地将一盘金目鲷寿司呈放客人面前,故作严肃地说:“今天的鲷鱼不好,不够肥腻。每次唐小姐你来,刺身拼盘上的鲷鱼总是最先被尝完,今天却只能做一粒寿司了。”

      措不及防地答案,意料之外的关注。这是这么多次来用餐中,面前这个貌美的男人第一次提到自己。即使是作为客人,也足够让人充满惊喜。

      女食客拿起一旁的筷子,动作依然优雅。不过旁边被遗忘的酱油,泄露了她的一点急切。

      “唔,还是很好吃。”

      发自内心的笑容,眼神真挚到位。

      余碟想:蠢话配美人,赏心悦目。

      还不到凌晨两点,周围却极为宁静,没有丝毫身处闹市的不眠景象。沈星鳗坐在床头,都没开灯。挣扎了许久,还是放弃了入睡的打算,站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不是害怕,就是到了一个新的环境,有点睡不着。不由地吐槽,这余碟还真是胆子大,就放任自己这个第一天认识的陌生人在他的房子里睡觉,自己还不回家。

      从床头走到床尾,又推翻自己:人家开餐厅的,本来就是起早摸黑。这是正常的生物钟。别说他了,万一自己过两天找了个去餐馆里洗盘子的活,没准睡觉时间还没他多呢,好歹人大小是一老板,说不定已经算走得早的了。

      沈星鳗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脑筋错乱。听到楼下有车子熄火的声音,她走到窗边,这栋房间的层高很高,窗户设计成细长型,自己站在那里几乎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

      她穿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还是夏天的棉布睡衣,上面花纹颜色冲撞,花色老气滑稽。

      夜里的申城丝毫不吝啬电源,沈星鳗不明白路灯为什么要装得这么密集,大半夜又没人在街上,不像她老家的街道,夜晚就真的是夜晚,没有一点光。

      此刻她才晓得,原来大半夜的大街上也大有人在。那个挺拔身影正搂着一个女人靠在车门上。

      那个女人穿着高跟鞋,小腿很细很漂亮。她只看到女人后脑勺长长的大波浪自带风情,裙子包着的臀部上方是凹进去的腰线,正好让男人干净利落的手一把搂住。

      余碟在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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