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洇墨笺·短篇集》挽旧

35、维以永伤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梦微之》白居易

　　那夜，在细碎的檐角铜铃声中，她又回到了雾霭沉沉的翠微山上，在那连绵十里的灼灼桃花中，与他取酒对饮。梦中，她始终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依稀感觉到，他宛如生前般温和而深情的凝视她。倘若这刹那能醒过来多好啊，下一刻，他便会厉声质问，而她不能作答。

　　成亲后，他送了她一枝玉簪。他说，这玉并非上等，难得的是颜色，正好一抹绯红被雕琢成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只是，她当得起宜室宜家这四个字吗？

　　成亲前，他是丁忧期满即将起复的庶吉士。而自从她进了家门，他便缠绵病榻、直至身亡。他一直是那样信任这个翠微山上一见倾心的女子和她身后的家族。他的命他的志向他的一切都断送在了她的手上。

　　而她又岂肯信，她一心爱慕的夫君，竟是死于她之手。那一碗碗毒药正是通过她的手入了他的口。如今，那药，她也正在服用。初始只觉精神愈发好了，渐而懒怠不想动，半年后便起不得身了。她一夜夜的做梦，梦到他温柔如旧后让她不能作答的冷峻质问。

　　她早就知道，父亲这般做，只是为了复仇，用一个并不十分宠爱的女儿换取仇人之子，何其划算。何况，他还是家中独子。

　　她甚至连他的遗腹子也没保住。那日，她父亲亲手将堕胎药灌入了她口中。父亲说：“他父亲害得我最心爱的女子坠楼而亡，我等了大半辈子才等到他送上门来，又岂能放过他。”

　　“沭儿，怪只怪你如何做了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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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父亲一贯严厉，从不许她们姐妹出门，何以那日命人送她们去游玩翠微山。只怕是早就打探好了他的行踪。那日，他出热孝不久，与友人在山上吟诗。而她贪看连绵十里灼灼其华的桃花，与姐妹愈行愈远，远到桃林深处，偶遇了同样贪看景色的他。

　　忆起那一日，她却只想，他是谦谦君子。

　　难怪父亲说他是送上门啊，本来父亲知晓是有人送她回来还在逼问却听到了他遣媒人提亲。只怕父亲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丝毫不必他出手。而家中姐妹谁不羡慕她嫁得良人。

　　可是，她又能如何。父亲将她困锁小院已然半年，她不能向父亲复仇，便只能无颜见他、只能日日夜夜在悔恨中将岁月消磨。好在，时日也无多了。

　　天色渐而熹微，日出时的霞光像极了翠微山上绵延不绝的灼灼桃花。成亲后，他又带她去了相遇之地，在花树下他们对饮，他说：“这是你父亲送来的好酒，你可试饮之。”

　　那时他的眼中有飘零的些微桃花，有清澈醉人的醇酒，更有她初为人妇的娇羞。可那一日后他便就此卧病，如今想来，那酒里有致病的药。而那大夫更是父亲的人，将治病的药换成了致命的毒。可笑的是她竟十分相信、最后还将那庸医当成救命的稻草牢牢握在掌心，不肯放他走。

　　可惜酒她饮的太少，不然彼时便知其中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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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咽气前，父亲最终还是来见她了。她已然说不出话，绝望的望着年迈的父亲。父亲对这个自己一手推入火坑的女儿竟似乎还有一丝愧疚，却也只是说：“沭儿，我会将你们葬在一起，瞑目吧。”

　　他说罢，喝了一口茶，却惊讶的发现濒死的女儿眼中流露异光。

　　她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父亲，这是您最爱的碧螺春，我知道……您一得意便会喝，所以里面女儿加了一味砒霜。”

　　“您看，女儿亲手杀了夫君，如今又要不孝了。可是，女儿若是不这样，便连人也不配做了。”

　　她终归要为她未出世的孩子复仇，哪怕是用命换来这样的机会。父亲自从那□□她堕胎后就再未出现了，砒霜本是她用来自尽，却惊闻有了身孕，只是也未保住。为了这个机会，她将心底的一切都演给看守她的人看，让人相信，她在夫君与父亲之间无法抉择，只能喝与夫君一样的毒药，日日夜夜折磨自己以求死得心安。

　　是啊，那是最初的想法，也是最后的情意。

　　在细碎的檐铃声中，她恍然看到他站在天光云影里，含笑向她招手：“沭儿，我来接你了。”她便义无反顾的跟了去，宛如初遇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