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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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就到了哺时，按着旧礼，这女眷当是要在内厅吃饭的。可慕老爷发了话，说是便宴，没那些个规矩，自家人一起吃餐饭坐在一处才热闹。这男女分桌进餐的礼可以废，但长幼尊卑的礼还是要守的。慕老爷还没到厅堂，大家也就没有入座，都闲散着等慕老爷回来，只是这气氛怪异了些。其实担心的不过都是一件事。凌氏在担心凌烨临时变卦，自己的弟弟自己还是了解的，虽说多数还是理智的，但若是做了决定下了决心的事情是拧不回来的，康庄大道和独木桥转眼间就是不同路，端看他怎的选；二夫人向来就是个安静的性子，且今日里要说的也都跟凌烨说尽了，此时自是持着原本的性子坐在一旁；向来好热闹的慕煌宇则是又担心又着急，担心凌烨当着众人面拒绝婚事，小妹该怎么办，着急的自然是怎样才能拦下这件事，最好没人提起；慕天煜也是头疼，想了半晌也没个法子解决事情，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忐忑不安的坐在厅堂；而身为主角却全然不知情的慕幻毓此时则是跑到了厨房，交待厨子该注意的事情去了。
凌烨看着这个局面，心底不免好笑，依着慕老爷的个性，没把握的事情是万万不会做的，所以今儿个晚上就是提起这亲事也得自己主动提起，才算是皆大欢喜。同时，也免不了自嘲一番，果然是仰人鼻息过日呢，这看人脸色，猜人心思的事也只有自己才需要吧。
“这都是怎么了？一个个儿的都绷着个脸？”声如洪钟，只见慕老爷身着石青斜纹棉布天马箭袖，外罩玄黑溜金边马褂，玉带束腰，随着走动隐约看得见白色长裤，脚穿一双厚底儿的布靴，明明已是年近半百，却是不见丝毫老态，眼里闪烁着精光。
凌氏起身，接了那玄黑溜金边马褂，挂在厅旁的衣架上，转身递上白瓷茶盏，说到：“老爷，先喝口茶水润润喉。”不漏痕迹的岔开了话题。
“嗯，这又是毓丫头整出的新鲜玩意儿？”慕老爷捻了捻胡须，笑着问到。
“大伯，您可回来了。”慕幻毓接过话头，从内厅里走了出来。笑着走近慕老爷，福了一福，继续说到，“您瞧瞧，这一个个儿的都饿蔫儿了，连大哥都不热闹了呢。我还说，您再不回来，咱们可都得跟着吃二头饭了呢。还好您回来了，我这就去吩咐让厨子可以开始传菜了，他们也可以吃饭了。您先喝口茶，这花茶还能开胃呢。”
“还要你自个儿去吩咐？那些个丫头小子们的都干嘛去了？”慕老爷问到。
“大伯，不是您自个儿说的，今儿是便宴么？让他们在一旁伺候反倒碍手碍脚的，我就做主让他们都下去了。再者说，就是丫头小子们在，也得我盯着厨子才行啊，今儿的菜谱是我排的，有佛跳墙，虾子猪腩闷笋干，清蒸鲂鱼，凤阳酿豆腐，东坡肉，八宝豆腐羹，酸豇豆和炝三丝儿，备的是枸杞芽烧蛋汤。您说我能不看着嘛？”这菜名一报凌烨不得不对慕幻毓另眼相看，这八菜一汤单从口味儿到养生，竟是把每个人的喜好都照顾的周全妥帖，一个不落，再看看慕老爷和两位夫人嘴角勾起的赞许就明白这菜谱安排的讨好了。连自己都不敢说能做的这么周全，不偏不倚，一个不落。
“哈哈，偏这丫头想得周全，竟是一个不落，还全是她的拿手菜色，毓丫头，你真是块宝啊。”慕老爷毫不保留的赞赏着，当然，凌烨知道这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幻小时候就仔细，今日在二夫人处听闻小幻自己又弄了花茶，一比较，咱们的生活倒成了嚼蜡，恁地没了趣味。”凌烨说着，毫不意外的看到慕家兄弟探究的眼神。
“爹再夸下去，怕小幻的尾巴都要上天了。”慕煌宇说着，他不明白凌烨的想法，也怕让凌烨生生破坏了大家的心情，能拖一阵便是一阵的把话岔开了。
“大哥若是嫉妒，说出来便是，挖苦我作甚？不跟你在这儿耍嘴皮子，我去后面了。”慕幻毓笑着走向内厅。
一盏茶的工夫，冷热菜肴便上了桌，慕家大大小小也依次入座。慕老爷当然是首位，大夫人和二夫人则坐在其下首，大夫人下边是慕煌宇和慕天煜兄弟二人，二夫人下边则是坐着慕幻毓，今日多了凌烨，又是为他洗尘，便坐在大夫人下首位置，与慕幻毓对面。
“毓丫头，今儿个怎么不给咱们说这养生之道了？”慕老爷笑问着。
“大伯，平日里总嫌我唠叨，今儿您到嫌起我清静了？”慕幻毓一边为二夫人布菜，一边说着，“您要是想听呢，就先喝了这碗汤。”说着便起身给慕老爷右手边的汤碗盛了多半碗。
“瞧瞧，这是跟我讲条件呢。”慕老爷笑着接过汤碗。
“毓儿，别没了规矩！”二夫人说到。
“弟妹，由得她去吧，老爷也就肯听毓丫头的了。”凌氏笑道。
“我是怕她仗着大哥大嫂疼她，就失了分寸。”二夫人口头上这么说，但自家女儿怎会不清楚。
“呵，婶娘啊，若是小幻也没分寸，那我们都该被爹吊起来打了。”慕煌宇自然是向着妹妹。
“我娘这是嫉妒，嫌我没给她盛汤呢，来，娘，女儿这就给您满上。”说话间慕幻毓已经帮三位长辈盛好了枸杞芽烧蛋汤。凌烨注意到一个很细微的动作，慕幻毓在递上汤碗之前都会用手里杏黄的帕子将碗口轻轻拭上一圈，把不小心沾在碗壁上的汤汁擦掉。这样仔细……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没个样子了。”二夫人笑骂到。
凌烨在一旁看着，心里暗忖，也不过两年没见，这慕幻毓却让他猜不透，从回来到现在见到的都不是一个人似的。
“烨哥，你在京里这一待就是一年多，有什么有趣儿的给咱们讲讲，镇日都在这白城里，也没个新鲜事儿。”慕幻毓问到。
“又浑说了，烨儿在京里做生意，哪里就是玩儿去了？这饭桌上是越来越没个礼数了。”二夫人拦了下来，凌烨明白，这哪里是在教训慕幻毓，多半是说给自己听的。礼数二字虽说是没落下，可在理上自己是欠下了的。也知道这慕家的长辈们是下了心要把慕幻毓瞒死的，可她这样的仔细，真的瞒得住么？
“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讲究，弟妹别屈着毓丫头了。”慕老爷开口了。
“这京里也就是比白城人多些，热闹些，也没什么特别的。若是你有兴趣，下回烨哥带你一起去可好？”凌烨接下了话头，语气里的亲近着实让凌氏大松一口气，也看的慕老爷心里欢喜。
“好啊，烨哥说话可要作准的。”慕幻毓笑答到。却没人想到，这同凌烨一起进京竟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一餐饭便在说说笑笑中过去了，这倒是慕府不常见的场面，用二夫人的话就是小姐没有小姐样，所有该守的规矩是一个没守，但说到底也是慕老爷吩咐了的，也就没人去追究那些个琐事了。这值得一提的事儿则是凌烨在饭后让下人们端上来的“糖不甩”。
您问这“糖不甩”是什么物件？说白了其实就是将糯米粉煮熟，再揉搓成团，搁在铁锅里用糖浆煮熟，捞起来在碾碎了的碎花生，椰蓉里滚上两滚，让团子上沾匀这些东西，甜而不腻。但在白城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男方去女方家提亲，若是这女方家里同意了，便用这“糖不甩”来招待，男方家明白这就是同意了，然后自己也端出碗“糖不甩”来，表示好事成双，回去准备聘礼就是；若是不同意，女方家就会端出腐竹糖水，男方就明白这事儿是“散”了，这婚事也就按下不提了，喝口糖水，走人便是。这个法子妙就妙在不会伤了和气，也不会闹出笑话来。再看凌烨端出“糖不甩”时的场景可是热闹了。
慕老爷，大夫人和二夫人到底是长辈，镇定的很，虽说高兴，可到底没闹出什么笑话来。再说慕家兄弟，慕煌宇生生把手上的茶盏给𤭢了，慕天煜动静没这么大，但恨不得能在凌烨身上盯出两个孔来。这意思忒明显，又跟晌午里哥儿仨在四海阁里说的完全是拧的，也难怪哥儿俩的反应。这事儿由凌烨主动提出来，就没有不成的理儿。只见慕幻毓红着一张小脸儿跑回了自个儿的园子，慕老爷大笑着说了句“毓丫头到底是长大了，知道羞了。”两位夫人虽是笑着，但总还是觉得这事儿有不对的地方，却又是处处妥帖，说不出个眉目来。后来凌氏私下跟慕老爷说起，慕老爷也只说女人家疑神疑鬼的，想多了。凌烨冷眼看着，陪了笑脸，心下却觉得像场戏，唱了全出，散了场也就要回去了。
“凌烨，你小子给我站住！”慕煌宇追了出来，火红的金线勾边儿百蝶穿花长锦袍外依然是大红的纺纱着身，长发只用一根红色折枝纹缎带束着，腰系骨纹碧玉红革呈带，足登黑缎卷云纹靴，这么一身打扮就是在夜里也看的分明，枭狂之气不减半分。吊目斜眉，把那气儿衬了个十足十。反观一旁的慕天煜，月白缎直裰，外披莲青水纹缎对襟小褂，束发银冠，勒着嵌玉抹额，腰间挂着块白玉，黑色厚底儿布靴上隐约看得到银线卷云勾勒，富家公子温文尔雅。看着这哥俩的打扮，凌烨嘴角勾起一抹笑。
“你小子别尽给我出妖蛾子！”慕煌宇咬牙切齿的揪着凌烨的衣领子，“说！今儿你这唱得是哪出？”
“这话是怎么说的？”凌烨反问到。
“晌午，四海阁，还要本少爷提醒你什么么？”慕煌宇眯起双眼，咬牙问到。
“哦，大少爷说的可是那个梨木雕花钿盒？”凌烨说到。
“怎么着？我们姑爷这才想起来？”
“没收，是因为在下已经备下了，虽说不及大少爷您那个尊贵，到底是我亲自挑选的。”
“哟，这么说，我们舅少爷还真是有心啊。”
“大哥，小舅，咱们有话屋里说。这儿人来人往的，给人听了去，没的乱嚼舌根。”慕天煜听着这二人说话夹枪带棒的，竟是要动拳头的模样，便拉了二人往屋里去，一来不想让下人们看见笑话，二来也怕有人嚼舌根嚼到小幻面前就不好了。
两人不再说话，前后往屋里走去。正走着，却隐约听见琴声，仔细听来却是箜篌，曲子生得很，凌烨想起跟慕幻毓的对话，心中一动，却是不着痕迹掩了过去。这一小段路却也让二人冷静不少，进了屋里，三人落座。
“明人不说暗话，凌烨，你到底怎么想的。”慕煌宇开口问到。
“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凌烨淡淡说着，“其实我原也是明白的，家中是断断不会让我娶了宛雪回来的。宛雪自己也是明白，也是因为明白，生生把自己磨没了。死者为大，我一回来你们二话不说就要我娶小幻，那头我还没放得下，这头逼得这么紧，煌宇，换作你，又会如何？”
“是我们为你想的少了，可小幻——”
“小幻在你们心里是宝，宛雪何尝不是我心里的宝？”凌烨打断了慕煌宇的话，“我也没指望你们能向着我，可也没曾想你们一个个儿的都只想着小幻。也是我冲动了，其实自小就定下的婚约我自然是记得的，你们如何，跟小幻无关，想明白了就做了。”
慕煌宇和慕天煜心下一惊，敢情竟是自己把事情弄拧了？本是水到渠成的事儿，用不着自己操心，结果反而让凌烨反感起来。以他们对凌烨的了解，这事儿到这个地步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就是凌烨真的想明白了，不求他能爱上小幻，但至少不会把这事儿扣在小幻头上，让小幻没得担下这些个怨气；第二种可能就是凌烨没想明白，那小幻以后的日子，这凌烨做事狠绝的地方就在这儿了，他想整治的人，那就只有被整治的份儿还挑不出一个错儿来。
“凌烨，今儿是我们燥了，跟小幻没关系。你也跟小幻处过，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好好待她，日子只有好的。虽说强扭的瓜不甜，可小幻值得你好好对待。虽然这话不好听，可我还是要说，你既是决定了娶小幻，就莫负了她，否则我这个哥哥定不饶你。”慕煌宇一字一句的说着，仿佛要把这些话都刻到凌烨的脑子里，恨不能替他消化掉。
“她敬我一尺，我便敬她一丈，自然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凌烨说完便离开了。
出门随着弦声便到了毓园外，细听的从园内传来的歌调，竟是震得凌烨无法回神，只听慕幻毓伴着箜篌念到：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突然间挑了弦，转了音，竟生生唱出凌烨此时的心境：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
沈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
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
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
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 ——李清照 《孤雁儿》）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