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人生》风先生

11、冰天雪地-3

　　筑宁人用来遮住面貌的斗笠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一团黑乎乎的像个人脑袋的东西正对着下方的叶子归。

　　一滴冰水顺着蓑衣边角滴落到叶子归脖子里，突如其来的冰冷使他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叶子归摸了摸脖子，伸手推开了筑宁人，从冰面上坐了起来，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看着筑宁人披着的蓑衣上不断滑落的水珠，叶子归也明白将自己从冰河底下捞起来的就是他，但一想到要从这里离开就必须打败筑宁人，叶子归的心就沉了下来。

　　筑宁人伸手将一点银光从叶子归头顶拿了下来，那点银光还在半空中时便突然消散不见，筑宁人的手顿住了。

　　叶子归也发现了这异样，问道：“小精灵们不适应这上面的温度？”

　　之前在水里，叶子归并不感到冰冷，在小精灵沉眠之地更是感到一股暖流，水底下的温度和水面上相差太大了，叶子归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说法了。

　　筑宁人却摇了摇头：“不适应、我。”

　　叶子归愣住了，这话不难理解，但是信息量却很大。

　　不适应？小精灵确实是不适应的，不过不是不适应相差太大的温度，而是不适应和筑宁人的接触。

　　小精灵的话再一次回荡在耳边：筑宁人是这片冰天雪地的创造者，也是为人们带来安宁吸走烦忧的小天使……

　　筑宁人可以吸走人们的烦忧，给人们带来安宁，但是小精灵却不属于人类这一范畴，那这么说岂不是任何除人类外的物种和筑宁人接触都会消失？

　　可是也不对啊，那冰河下面的鱼又怎么解释？

　　筑宁人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再次说道：“不是、生物。”

　　叶子归这下彻底懵逼了。不是生物？说什么不是生物？小精灵吗？可若不是生物，那怎么还能跟他对话？

　　仔细想想，两次遇见小精灵，他们的对话都非常奇怪，夹杂了大量的“玩家”、“NPC”、“系统”这一系列叶子归不太明白的词语。

　　不是生物，那又是什么呢？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筑宁人突然说了两句意味不明的话来。

　　“不是生物。”

　　“无悲无喜。”

　　叶子归脑内灯泡一亮，当即说道：“小精灵不是生物，所以没有生物拥有的烦恼，你是筑宁人，职责是吸走烦恼带来安宁，对于非生物来说，消失才是最大的安宁！”

　　筑宁人那黑乎乎的面庞什么情绪也没有，他缓慢的摇了摇头：“不是。”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否决，叶子归都快急疯了，这个问题简直让他抓耳挠腮挠心挠肺，就想知道答案。

　　筑宁人却不准备再多说了，只问道：“你、要继续？”

　　叶子归一愣，点头道：“我要从这里离开去找我的朋友，你能让我出去吗？”

　　筑宁人站了起来，顺带将人从冰面上一把拉起，随即便转过身去，没有再看叶子归一眼，却第一次说出了超过四个字以上的话语：“我不是，朋友吗？为什么……”

　　后面的话即便没有表达出来叶子归也知道。

　　我难道不也是你的朋友吗？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另外两个朋友呢？

　　这样欲说不说的问话简直心酸，叶子归心里也涌起了一股酸涩感，他想到了当初筑宁人在创造这片世界的时候，是带着怎样安宁又期盼的心情呢？当那些闯塔者一次又一次闯入冰天雪地，却没有一个人能掉落到这里，筑宁人是不是也一直在暗中期待着能够与人相遇？好不容易遇见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却说要离开……

　　其实还有个能让自己狠心的说法，那就是其实筑宁人也不过是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创造出来，放在这座归锋塔内，说是吸走烦恼带来安宁，其实他一个人都没有遇到过，一直都是一个人，因为孤寂失落的心情才造就了这一片冰天雪地，却正好合了那个创造者的意，将这里用作应对闯塔者的一个秘境，让无数闯塔者在刚入秘境的时候便折戟而亡。

　　可是叶子归做不到这么狠心，尽管他不忍心的对象可能根本不是人，也不是什么生物，筑宁人的真实身份应该和那些小精灵一样，是“非生物”。

　　想到这里，叶子归握紧拳头，走到筑宁人面前，仰头直视他，用着嬉笑的表情和不容置喙的语气问道：“这位高人，能和我一起去见见我们的朋友吗？”

　　XXX

　　白水无风看着怀里高烧不断的少年，狠狠地皱起了眉。

　　十天前，他们和叶子归走散，不走运的是，他们两人被二十来只雪狼包围，情急之下，白水无风不得已再次召唤本命武器三叉戟，从狼群的包围圈中撕出一道口子，带着苏宴白仓皇逃走了。

　　雪狼还在后边穷追不舍，两人都受了伤，雪狼们闻着血腥味一路追踪，看起来根本不打算放过即将到嘴的食物。

　　也不知道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他们附近的一座雪山发生了雪崩，狼群们对危险有着异于人类的敏锐，很快便不甘的全体撤退了。白水无风看见这一幕心头也是一跳，下意识的将苏宴白给拉住。

　　虽然免去了惨死狼口，但这汹涌而至的白色洪流却是怎么也躲不掉的。几十秒后，这股白色洪流将两人纷纷淹没，两人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白水无风再睁眼的时候已经不在之前的地方，他挣扎着从雪堆里出来，顺手挖出了就在他手边的苏宴白，无比庆幸当时拉住了苏宴白。

　　可是当他的手接触到苏宴白的额头时，脸色顿时难看下来。

　　苏宴白发烧了。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冰天雪地里，这简直就是个噩耗。

　　白水无风拖着人找到了一个山洞，温度比外面高一点，也能让苏宴白好好休息一番。

　　苏宴白的情况看起来并不算太糟糕，白水无风目前暂时没有抛弃队友的想法，他又出去了一趟，找了些稍微干燥的树枝回来生了火，将两人身上冻得快变成硬板子的衣服脱下来烤着，等苏宴白的衣服变得又软又暖了，才给人穿上。

　　想了想，白水无风又把自己的一件衣服给苏宴白搭上了。

　　之前疯狂逃命，身上都有或大或小的伤口，苏宴白身上的伤口多是多，好在伤口都不深，白水无风在给他换衣服的时候就清理了一遍，这会儿白水无风总算是能忙着给自己处理一下了。

　　这天晚上，疲惫的两人都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柴火已经烧完了，白水无风搓了搓手臂，有点冷。

　　再看苏宴白的情况，病情恶化了。

　　白水无风想，自己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就算是丢下这个累赘，自己也必须要闯出去，哪怕在上一个秘境损失的那片三叶草目前还没有带来什么喜人的收益，白水无风也做好了放弃叶子归的打算。

　　当初本就是看在叶子归和路云琛不同寻常的关系上，这才选择出手用一片三叶草建立一点互惠互利的关系，可是现在，叶子归估计自身都难保了，而他也不准备在不值得的人身上花费时间。

　　这天下午，白水无风出去打了一头幼熊回来，刚一回来就看见挣扎起身的苏宴白，于是放了熊连忙上前将人又按了回去，责备道：“你发着烧，好好休息。”

　　苏宴白一张脸都是通红通红的，他说道：“我以为无风哥你走了呢。”

　　声音细弱蚊虫，可白水无风还是听到了，颇为无奈：“你放心，我暂时不会离开的。”

　　暂时，那也就是说，还是会抛下他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烧，苏宴白昏昏沉沉的脑子转的比平常快了点，敏感的抓到了这个词，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异常的想念那个就算自己受伤也没有置他不顾的人。

　　白水无风见他又乖乖躺好了，又说道：“我们俩受的伤其实都差不多，但是你却发了烧，说到底还是平日里太过娇气，没有经历过什么磨难，日后回去了可要好好加强锻炼啊。”

　　这种装模作样的训斥，平常的苏宴白可能只是笑笑就过了，这会儿却有点不开心，他可是个病人，生病期间说什么“你生病是因为娇贵，以后要多锻炼”，若是亲近的人说这些，苏宴白也完全没有什么异议，就算是叶子归说这些他也觉得很正常，因为叶子归就是那样直来直去的性子。

　　但是白水无风不一样，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以大哥自居，迷雾沼泽里骗了他们一手不说，这会儿想要放弃自个儿了，话语里有意无意流露出的无所谓和不在意，苏宴白都感觉得到。

　　他虽然被叶子归叫做小白，但并不是个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的小白，相反，他对于谁人的善意和恶意相当敏感。对于说话间都带着艺术的人苏宴白可能从对话中还感觉不出来什么，但是一旦说话对象已经对他起了轻视或者不太在意的时候，苏宴白第一时间就能察觉出那种不同来，就比如此时的白水无风。

　　而白水无风还没有发现这一点，面上仍旧端的一副品学兼优的大哥形象：“我们先在这里休息几天，我这几天都出去找找看有没有小叶子的踪迹，你安心养病。”

　　苏宴白闷着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后面几天一直都在下大雪，白水无风也停止了外出找人的行为，安然的跟苏宴白待在山洞里。

　　这几天时间里，苏宴白的病情又恶化了，从最初还能清醒的说几个字，到后来只有烧坏脑子的喃喃自语，实在是因为大雪漫天，没有好的休息环境和退烧药，就连吃的，也是硬邦邦的野兽肉。

　　终于，第十天了。

　　这天终于放晴，不再飘雪，罕见的出了一小会儿太阳。白水无风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可是再看怀中被病痛折磨的苏宴白，他还是没有打破对方最后的一点念想，低声细语的说道：“小白乖，无风哥出去给你找吃的，你乖乖留在这里，知道不？”

　　这简直就是一种残忍的温柔。

　　高烧昏迷中的苏宴白根本没有自己的意识，一双手却死死的拽着白水无风的衣袖，昏迷中的他好像就是知道，白水无风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白水无风微蓝的眼眸中一丝冷意一闪而过，下一秒，他的袖子便被齐整的割了下来，苏宴白的手就这样死死的拽着那点布料，垂了下去。

　　XXX

　　走在开阔的雪地，白水无风裹了裹衣服，他没有将苏宴白的衣物也一并带走，也算是同行一路最后的一点施舍吧，就算死亡，也尽量死的温暖一点儿吧。

　　可是白水无风压根儿没想到，他会那么快的再次回到那个山洞里。

　　看着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叶子归，白水无风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叶子归就是那样，凭空出现的，就好像平地上忽然蹦出了一片小叶子，没有任何征兆的。

　　白水无风很快调整过来，带着满脸真诚的笑意迎了上去：“小叶子，可算找着你了！”声音里的惊喜绝不作伪。

　　叶子归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嬉笑着跟他说了下这几天遇到的事情，便一路跟着他回到了山洞里。

　　听了叶子归的叙述，白水无风沉默了，他真没想到，这样的奇遇会被叶子归给遇上。

　　如果叶子归所言不虚，那么他绝对是触发了大哥口中的隐藏任务，这隐藏任务世人知之甚少，就连他那学富五车的大哥也只知道个大概。

　　唯一能确定的是，能在归锋塔内触发隐藏的人，都是被上天给选中的，万里无一的惊世绝艳之辈，目前所知的触发过隐藏的仅有两人，其中的路云琛独霸两方势力，还是世界第一矿商，世界首富。剩下那位，统率归锋军的夏景凡将军更是威名在外。

　　不管怎么说，白水无风都觉得自己先前是赌对了，这会儿绝对要一路跟着叶子归，也只能跟着。

　　回到了山洞里，叶子归看见了高烧不醒的苏宴白，也是一愣，随即对旁边的筑宁人说道：“高人啊，你能救救小白吗？”

　　筑宁人没说话，只是将手放到了苏宴白的额头上，没多久，苏宴白脸上的痛苦之色便逐渐退却了，稚嫩的脸庞重新恢复了最开始的红润。

　　叶子归不由得啧啧称奇：“这么一手，实在是妙啊。”

　　筑宁人收回手，淡淡的瞥了一眼叶子归，语气平淡，也没了之前的那些磕磕绊绊，“并非痊愈，我并不能根治。”

　　叶子归惊喜的看着他：“高人你现在能说四个字以上的话啦！”

　　筑宁人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最后再送你们一程。”

　　而后，叶子归便发现，周遭的景色正在以他们四人为圆心飞速旋转着，颇有种穿梭时空的错觉，叶子归将苏宴白揽在怀里，生怕他中途掉队。

　　不多时，他们便不在雪色漫天的冰天雪地了。

　　看着眼前那一望无际的滚滚黄沙，叶子归有些感慨：“从低温到高温，这极端的天气也不晓得到底要考验我们什么。”

　　忽然，身后传来筑宁人虚无又缥缈的声音：“这是我给你的考验，也是你最终的考验。你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叶子归回头，却没有看见筑宁人的身影，心下一惊，大声质问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空气的流动罕见的停顿了一下，半晌后筑宁人的声音才远远传来：“……我没法长时间离开冰天雪地。”

　　“祝你好运，我的朋友。”

　　随后，不管叶子归怎么呼唤，也再没有回音了。

　　隔了一会儿，叶子归才收起心里那点失落，转头问白水无风：“无风哥，你说，他最后说的那个考验，到底是啥意思啊？”

　　白水无风压下心里的惊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静：“这一路上，我都没看见除了我们三个之外的第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