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京台》初醺

1、欲加之罪 总归死了，

　　宣和七年，风雪肆虐。
　　内诏狱里火焰熊熊燃烧，随着“呲拉”的声音响起，尖叫声几乎要闯出这处密闭的空间。

　　被绑着的男人挣扎出声——
　　“沈肃，你这个奸佞，你不得好死。”
　　“啊啊啊……”

　　等声音逐小后，身着绣金线黑袍，披着红色大氅的男人稳坐在一旁的高台上，即便面对这样残忍的场景，他也面不改色，淡然地放下手里的茶杯：“骂完了？”
　　那张白得有些过分的脸配上妖孽艳丽的五官，看上去有些可怖。
　　他冷笑了一声，连侍卫都被这气场所震慑，不由头低得更厉害。沈肃嗓音格外平静，带着独属上位者的淡然：“现在说说看，王爷是怎么指使你刺杀陛下的。”

　　被抓住的男人瞪大眼睛，知晓跟前的人是冲着王爷来的，所以才会在检查之时悄悄在他这个王爷随从靴子里放入毒针，好让他得一个刺杀君主的罪名。
　　虽说王爷一直有不臣之心，也一直在谋划造反之事，但谁能想到还没开始行动就被沈肃摆了一道。
　　他嘴角淌血，语气格外激动：“你怎可诬陷王爷，王爷一向对兄长忠心，又怎会行刺杀之事？”

　　沈肃慢慢抬起眼，声音略微尖细了起来：“哦？”
　　他嗤了声：“忠心……我听闻王爷在京内不安分，和大臣们交往密切，王爷，就是这样忠心的？”
　　那人咬紧牙关，始终不言。

　　眼见在这处耗了半宿也没有半点儿收获，沈肃耐心耗尽，出去前跟旁边侍卫淡然吩咐：“杀了吧。”

　　他身上杀气过于明显，出来时也没褪尽。
　　小太监来找他时，下意识跪在地上不敢看他：“主子，陛下让您即刻去找她。”
　　沈肃脸上恢复了暖色，想去换身衣服，小太监说陛下寻得急，让他不要耽搁。他这才歇了心思，第一时间前往皇帝的寝宫。

　　到了后，里面的人却没有第一时间召见他，而是让他站在外面。
　　雪花很快落满男人的肩膀，隔着窗户，宋清宜瞧着外面修长的身影。那副皮囊是极其优越的，甚至因为他成了宦官，令人惊艳的五官多了几分女气，看上去更添美感，阴鸷的时候也更像是恶鬼。
　　宋清宜晾了他一会儿，瞧见他单薄身影，眉头皱了起来。
　　身旁的太监察言观色：“陛下，这天气冷，沈公公最近身体不好，恐怕受不住这风雪啊。”

　　宋清宜没回应，又过了一会儿，她还是不忍，摆手道：“让他进来吧。”

　　沈肃行了礼，知晓定是昨夜之事被宋清宜知晓，眼下来问罪了，但他仍旧是那副淡然姿态，开口道：“陛下。”
　　宋清宜让殿内其他人退下，而后眼神冰冷地看她。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相望，一时间，沈肃觉得这殿内竟然比外面还要冷。

　　还记得年少时，宋清宜被困在偏远的宫殿，受尽冷落，那时候沈肃背着她摘院子里的桃花，她双手圈着他的脖子，两个人何其亲近。
　　终究成了现在这样。
　　沈肃声音晦涩：“陛下。”

　　宋清宜听出他声音里的妥协，知晓他平日里高高在上、杀人不眨眼，鲜少有这样卑微的时刻，想起过去相伴数年，她微微闭上眼再睁开：“沈肃，虽说不是一母同胞，但他好歹是我亲弟弟。”
　　她又怎能不知晓整件事完全是沈肃的手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奴才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全考虑，更何况，陛下是君主，是帝王，怎可顾念私情？”
　　“还记得曾经你何曾良善，而如今你的双手沾了多少鲜血，你自己记得清吗。昨日还有人弹劾你，说你仗着我的宠爱为非作歹，你这样下去非要给自己弄个尸无衣裹的结局才安心？”

　　她没自称“朕”，沈肃眼神微动，听见“宠爱”两个字眼底浮上暖意，关心的竟是别的——
　　“陛下，你是在关心我吗？”
　　宋清宜被他气笑了：“沈肃！”

　　“陛下从前都唤我阿肃，”沈肃抬眼，气势竟丝毫不逊于跟前的人，但他的姿态一直是谦恭的，他缓了语气，“我不怕，总归死了，奴才也是有人立牌位的。”
　　“放肆。”宋清宜眼睛微红，“你是真觉得爬到了我的塌上，我就能万般纵你，甚至同你分享我的权力？”

　　沈肃看了她半晌，而后缓缓跪在她跟前，神态虔诚。
　　他抬起眼时眼神沉沉——
　　“陛下，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分走你的权力，如果有，奴才会第一个了结他的性命。”

　　他眼底闪过狠厉，而后缓缓补充——
　　“包括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