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罂粟》江迎月

9、不羁的风

　　大概三四日后，房东小姐再一次光临。
　　看到面颊绯红的她立于门外，我大吃了一惊。为了一个专题策划，我正急得抓耳挠腮，听到门铃声以为是雨晴回来了，刚想发泄一下心中的怒火，好好数落她一番：一个糊涂鬼，整天只知道带上胃口，就是不知道带上钥匙。打开门的那刻，我听到词语的气息马上要喷薄而出，看到那张绯红带笑的脸只好赶紧咽了几口吐沫，闪身一旁，好让她进门。
　　“不好意思，我没打扰到你们吧？”她那歉意的笑容，像盈盈的波纹一样荡漾在脸上。
　　“不会不会，她们两个都没有在家，刘欣欣要加班到很晚，雨晴估计又是出去约会了。你赶紧坐吧。”她身上的香水味已然掩盖不住酒气，我也瞬间明白了她脸色绯红的缘故。我倒了一杯温水给她，她一饮而尽，显然渴极了。于是，我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她面前的桌子上。之后，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侧身斜躺在长沙发上的她，心里暗自琢磨：房东小姐这么晚，这么突兀地闯来，应该是跟前些天发现的书信有关。
　　她睁开了眼睛，也许看我正盯着她，她稍微正了正身体，“我这个样子，是不是有些失礼？”
　　“没关系啦！这里还是你的地盘，一切随意就好。”
　　“我这个人不胜酒力，但偏偏喜欢喝酒，有时会贪杯”，她的笑容总是可以带出她的全部心意，这回笑容里写进的是自嘲，“这一点跟我小姨一模一样，这也许是她留给我的一个小缺点吧”。她的笑容变得苦涩。
　　“我上大学后，会时不时来小姨这边住。你不知道，我是多爱我的小姨，她是我一直以来的榜样，我的引路灯。我从小就渴望着长大，因为长大后就可以跟小姨一样去看外面的世界，长大了小姨就会带我生活。终于，我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我也来到了小姨的身边。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我和小姨过得最快活、最逍遥的日子。那些日子真好啊！”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的眼神迷离漂移。“那些日子真好啊！那些日子对我来说，是真好啊！”在重复着这句话时，她的眼神开始黯然。
　　“我一直知道小姨的感情不顺，我也知道小姨的真心寄托给了谁，可是我不知道小姨的内心曾经历过那么多挣扎，我不知道小姨平静的外表下潜藏着那么澎湃难平的漩涡。要是我早知道一些就好了，要是我那时可以作为小姨的依靠而不是单单依靠着小姨就好了。”她的悔意流进了眼睛，随时都会流出眼眶外。她往沙发靠背上倚了倚，头半仰着，眼睛慢慢闭了起来。
　　我知道这个时候是不应该开口的。
　　“你知道，有一种人，她的生活从来都是被别人羡慕的。怎么说呢？她自由得像风一样，洒脱得像风一样，不羁得像风一样。所以，你不知道风偷偷地包裹在云里的那种心酸。以前我小姨听的老歌，好像是有一首叫做《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我现在仿佛有点明白那歌的悲戚了。”
　　她突然坐直了身体，看着我说：“你知道怎样可以找到哪首歌吗？可以找出那首歌吗？”
　　“好的，我来试试看吧。”
　　我去自己的房间取出了电脑及音响。在我搜索歌名的期间，她喝光了杯里的水，又自顾自地倒满了杯子，之后轻车熟路地进了洗手间。
　　当孟伟霆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响起时，只见她带了满脸的水滴从洗手间里冲出。“对了，就是这个旋律”，她精准无误地将自己丢进了沙发上还未平复的痕迹里。
　　当歌曲的旋律停止在最后一个音符上时，她请求再次播放。我干脆调成了循环播放，只是调低了音量以便好继续听清她的讲述。
　　果然，她在歌曲声里开始再次述说。酒精的作用似乎已经消退，她的脸色恢复了正常，眼神也变得平静无比。
　　“我一直以为小姨是个风一样的女人，随性、自由、无拘无束地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她坚持独身主义，她过着其他女人不敢过的独身生活，却让身边所有的女性朋友嫉妒。小姨天南海北地飘荡，随意拎出的趣事都可以让身边的朋友羡慕大半年。以前，我只是羡慕小姨的勇气和洒脱，虽然我也知道小姨心中有个埋藏很深的秘密，可是小姨从不过多透露，只会偶尔在酒后提起他。在小姨的口中，他是个难得的天才般的人，写了一首好诗词，玩的一手好音乐，更令小姨折服的是他是哲学系的精英。后来，也听小姨的好朋友大宝阿姨提起过，大宝阿姨是古代文学的研究生，说他的诗词只能勉强算二流，音乐玩的也算二流。大宝阿姨也很疑惑，事事都求完美的小姨，到了他面前，怎么事事都降低了标准呢？我没有见过他，所以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不过，情人眼里出西施，就算他的诗词及音乐都是二流，也许再加上他的二流哲学，便成了小姨心心念念的那一等一的一个。小姨喜欢跟她聊得起来的人，追求所谓的精神交流，但大都维持不了很长的时间。记得一次喝醉后，小姨神色黯然地告诉我，时间能治愈的都是无关痛痒的病症，对于她这种患上爱情不治之症的人没用。小姨还说，深爱总是让人受苦，她耗尽了大半生才终于明白爱上一个人只需要几秒钟，离开一个人只需要一个转身，但忘掉一个人也许要用尽一生。”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天已经这么晚了，你的舍友们也该回来了。今天，我确实有点唐突了，就这么没头没脑地闯进来，讲了一堆你听也听不明白的故事。”她带着歉意地嫣然一笑，“前几天，从你这里拿到小姨的书信，我才知道原来小姨的爱情是那么让人心疼。我找不到人分享，Cohen，哦，Cohen是我的男朋友，他认为小姨的爱情近似自虐，他完全不懂。可是，我知道小姨是个平和并坚强的人，她的道德感或者说她不想让另一个女人受伤的决心始终占了爱情的上风。我不知道这样的感情对不对？也不知道这值不值得？”
　　她双手抱住了右腿的膝盖，然后优雅地做了一个伸展动作，便站起身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老觉得如果我把小姨的故事讲给你听，你也许会懂。大概这就是一种缘分吧，你是小姨遗失书信的发现者，所以我希望你也能成为小姨故事的聆听者。今天的讲述可能把你绕晕了，我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也许都是酒精的作用吧。下次，我会尽量把故事讲好的。”说着，她便走向了门口。
　　她留了我的电话，说下次有时间一定会把故事好好讲给我听。
　　我一直送她到了小区门口的停车场，看着她的车子驶进了黑暗中，我才转身往家里走去。从房东小姐那断断续续地讲述中，我知道那肯定是一个颇为失意却又深切的爱情故事。我对爱情故事并不感到多大的兴趣，相反，我对小姨这个人的兴趣更多。
　　走到家门口，我才记起出门的时候，忙于跟房东小姐交换电话号码，忘记了带钥匙。幸好手机一直拿在手里，于是给两个舍友打电话，催她们赶紧回家。等她们回家，大家叽叽喳喳交谈着、猜疑着，最终在疲倦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