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不会当树的安仔

31、真相是爱 陈亓也不太

　　陈亓也不太清楚自己这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只是知道时间还是残忍的一直走，而自己身边却没了那个发誓要永远相伴的人。不敢出门，怕看到和田瑾相似的人，不敢看电视，怕看到所有和车祸有关的镜头，不敢看手机，手机上满满的全是和田瑾的回忆。其实家里也不敢待，每一个角落都是田瑾，有的时候就会傻傻的看着某一个角落发呆，想着曾经站在那里的田瑾，是什么样子。陈亓有的时候好想逃到一个没有田瑾的地方，把自己关起来，却发现自己现在连出门的勇气都没有。

　　陈亓不再爱说话，再也没有笑过，每天只是抱着腿坐在沙发上发呆。有的时候就连发呆她都会觉着心痛，因为曾经擅长发呆的那个人，是田瑾。有的时候心实在太疼了就哭，秦川不在的时候，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一直流眼泪。有的时候也会想象，假如平行时空是真的存在的话，那么现在的田瑾在干什么。她能看得到自己吗，到了陌生的环境应该很害怕吧，会常常像自己这样没出息的流眼泪吗。就这样一直想一直想，一点都没有要放过自己的意思。

　　秦川劝过自己很多遍和他去看心理医生，都被陈亓摇头拒绝了。她也不多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倔强的摇头，只要秦川提起这个话题，就是毫不犹豫的拒绝。只是让她有些惊讶的是，她以为脾气暴躁的秦川肯定会冲她发火，有时索性想着等他累了之后就会自己离开吧，可是秦川却一直淡淡的陪在自己身边。他像是一头丢掉了脾气的狮子，这么长时间来任凭陈亓怎样任性，都没有冲她发过火。他也会幼稚的从网上看一些心理医生的书籍，然后时不时的来和陈亓讲话，可陈亓却并不买他的账，所以每次都会铩羽而归，一脸懊恼的揉着头发继续回去看书。

　　就这样过着日子，从春天到夏天，慢慢秋意变凉，天水的另一个冬天马上就要到来。陈亓以为，想念田瑾的情绪可能是从街角的某个背影开始，可能是从某本她以前提到过的书开始，可能是无意间看到和她一起的照片开始，却没想到，就连季节都能带来无边无际的想念。

　　所以当陈亓打开窗子让风吹进家里的时候，带着天水冬天固有气味的空气一散落进来，就生生的把陈亓揪到上一个冬天。所有的记忆像是滚雪球一般的重新涌了进来，田瑾在自己眼前哭着求自己不要嫁给秦川，田瑾蹦跳着用雪球打向自己，田瑾跟自己告别，她说等我回来，陈亓。这些记忆一下子伴着天水的冷风涌进陈亓的心里，陈亓呆呆的站在窗前，然后慢慢蹲下，像头受了伤的狮子一样低声哭泣。

　　秦川当时正准备出门上班，领带都还只打到一半就匆忙的跑了过来，看见哭的浑身颤抖的陈亓。秦川使劲眨眨眼睛，然后把陈亓拉到自己怀里，用力抱着她，他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颤抖：“怎么了陈亓……”

　　陈亓抬起头来，用力的抓着秦川的衣领，手都用力到发白，眼泪流了一脸，她嘴角一直向下，像是受尽了委屈的小孩子，她开口：“秦川，带我走吧，去美国吧……我不要再在这里……我在这里看什么都是阿瑾……可是我身边没有她……你带我走吧……”

　　秦川咬紧了牙齿，不让眼泪从眼睛里掉下来：“好，咱们走，你说走就走。”

　　之后的日子秦川开始变得忙碌，他把天水的工作辞掉了，每天忙着落实带陈亓去美国的事情。他知道不能再回到原来住的地方了，那里每一个角落也有田瑾给她的记忆，索性直接换了一个城市，靠着曾经累计下来的关系网租好了房子也确定了两个面试，又把这一年来在天水积攒下的积蓄换成美金尽数打回在美国的账户。所有的事情都那么繁杂，但为了陈亓能快点好起来，也只能拼了命去做。

　　而自从做了回美国的这个决定之后，陈亓似乎比前段日子平静了些，她不再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想念田瑾这件事上。她开始想，自己还能再为田瑾做些什么，她忽然想到田瑾最后在做的那件事情，她想跟她的学生们讲的那堂课。她想着田瑾当时眉飞色舞的写着稿子，跟陈亓讲着她的概念，她想传递的爱的权利。陈亓想起她曾经对自己说过，如果没有讲完这堂课她就离开，那她会遗憾终生。

　　于是陈亓的心里升起了一个念头，即使要走，那也要帮田瑾弥补上这个遗憾再走，这恐怕是她唯一能做的了。既然田瑾不在了，那就让她来讲这堂课，让自己再为田瑾做些什么。这念头无论怎么想来都实在太疯狂了，可陈亓却再也无法轻易放下这个想法，纵使实现这个理想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一件事，但只要想到田瑾当时的坚决，陈亓就觉着自己也没理由退却。

　　阿瑾出事一年以来第一次打开了田瑾的电脑，那个田瑾曾经改了又改的演讲稿就放在桌面上，陈亓犹豫了很久，还是点开了那篇文章。陈亓小心翼翼的看着田瑾写下的每一行文字，想着她曾经写作时的样子，微皱的眉头和轻轻咬着的嘴唇。那篇名字叫做真相是爱的文章让陈亓又哭了很久，因为文章的最后，田瑾附上了和自己亲吻的那张图片然后写到：

　　【也许很多人都会觉着这张照片给我们带来了太多不必要的麻烦，而我却不这样想，反而想要好好感谢那位拍摄下我们的摄影者。因为是她让我明白，这一个吻的力量原来可以抵挡得住那么多的困难与坎坷，原来我们的爱可以那么坚强。】

　　陈亓把那篇文章打印了下来，每天都要反复的看。秦川看得出陈亓的变化，看得出她自己正在忙碌些什么，于是好奇的发问，陈亓便说出自己所想。秦川当时长大了嘴巴，反复的跟陈亓确认她是不是要做这件事，然后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看见陈亓在他面前坚定地点头。那一刹那，不知道为什么，秦川的鼻子有些酸。

　　于是秦川也便没日没夜的给陈亓联络着讲课的事情，陈亓给了自己一个叫做于律 的小女孩的联系方式，说是找她也许可以方便些。于是秦川便联系上那个孩子，她听到自己的请求之后就失控的在电话里大哭，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之后便让秦川把这件事情交给她做。而只花了两天的功夫，小女孩就回了电话，时间场地全都已经敲定好，就等着陈亓拿最后的主意。

　　秦川半兴奋半忧虑的告诉了陈亓这个消息，陈亓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想必她自己也没想到这件事可以落实的这样快。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叫做于律的小女孩快乐的样子，一张小嘴总是在那里说个没完，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像原来那样无忧无虑。于是陈亓摸出自己的手机，第一次往外拨通了电话，打给那个叫做于律的小姑娘。

　　接电话的声音都是颤抖地：“喂……是……陈亓姐姐吗？”

　　陈亓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是我，小律……还好吗？”

　　那头的女孩子已经泣不成声：“你、你……还好吗……对不起……”

　　“傻孩子……你说什么对不起，别哭。”陈亓却不自觉自己早就说出了哭腔，“讲课的事情……谢谢你……因为是……阿瑾最后的心愿……所以……我想帮她完成。”

　　“你放心吧……陈亓姐姐……我们等着你，你一定要来。”

　　“我一定来。”陈亓的声音已经忍耐的嘶哑，却还是努力地忍着。挂了电话之后，秦川在身后拍拍她的后背，冲她笑了笑：“做得好，周末，我陪你一起过去。”

　　陈亓轻轻点了点头。手用力收紧握成拳，阿瑾，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终于可以为你做些什么了。

　　天水的天气又开始变得阴沉沉的，雪季似乎又快要到来了，陈亓坐在秦川的车里，淡淡的看着窗外。街道两边的风景似乎没怎么变，大学的周围总是开着一家家小吃店，里面围绕着年轻的孩子们。秦川开到那个路口的时候轻轻转头看向自己，陈亓假装看不到他担心的眼神，依旧看着窗外，眼前却总会忍不住想象当时的场景。她如何倒下，她流的血，她最后的眼神，冷吗，疼吗，所有的念头一起往心尖钻，钻的陈亓的心口生疼。

　　于律这次在学校门口等着陈亓，男朋友也固执的陪在自己的身边。在见到陈亓之前，于律在心里发誓这次一定不能哭，不能让陈亓在开始讲课之前就难受。可是在看见陈亓从车上下来之后，于律看到了一年之前完全不同的陈亓，她憔悴的简直让人心碎，整个人瘦的似乎一阵风就可以吹走。陈亓也看到了于律，那个上次见面还略显幼稚的小女孩，一年不见已经变得成熟了不少，旁边的想必就是她的男朋友，如果陈亓没记错，是个爱打篮球的男孩子。

　　于律在大风里哭的满脸都是泪，却倔强的不出声，只是眼泪拼了命的流。男朋友在旁边不时用袖子给她擦擦脸，陈亓走过去，摸摸小女孩的头发，努力咽下喉间的酸楚：“别哭，咱们走吧。”于律使劲点点头。

　　陈亓跟着于律从体育馆的后门进去，于律说现在体育馆里已经坐满了人，有今天已经毕业的学长学姐们，听说陈亓要回来讲原本属于田瑾的这堂课，也都特地赶回学校。陈亓站在场地的侧面，看着摆在那里的话筒，看着有些磨损的木质地板，想象着这本该是属于田瑾的地方。她想象着田瑾拿着话筒讲课的样子，以她的魅力，定会稳稳地掌控着全场。这本该是属于她的地方，这本该是属于阿瑾的讲台，陈亓抬头，努力让眼泪不要落下。可是她听着幕布外学生们轻轻议论的声音，她看着投影仪上播放着的田瑾的照片，心中的难过像是海浪一般拍打着自己。

　　秦川轻轻递过来一张纸巾，陈亓把它展开，用双手按住自己的眼睛，让眼泪放肆的流了出来。大概是时间快要到了，有人拿着话筒，有人拿着纸巾，有秦川，有于律，他们都轻轻围绕在陈亓的身边，不敢也不忍去打扰她。

　　陈亓很快地调整好自己，这已经是第二次演讲了，她不想让这堂课再迟到一次。陈亓擦干眼泪，接过话筒，秦川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自己冲他点了点头。

　　陈亓一直低着头走上台阶，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见乌压压的一片人，于律说的没错，整个体育馆挤得满满的都是学生。刚开始还有些琐碎的讲话声音，却在看到陈亓的时候全都静止了，陈亓静静地看着他们，他们也静静地看着陈亓，能听到有些女孩子轻轻抽泣的声音。

　　陈亓先鞠了一躬，拿起话筒，轻轻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些哭泣之后的沙哑，她努力地微笑：“首先……谢谢大家今天能来，听说还有很多同学专程赶过来，来听这堂迟了一年的课，谢谢大家。”然后陈亓转身，看了看屏幕上漂亮的田瑾，眼睛又变得湿润，她轻轻眨眨眼睛，转过头来，“屏幕上的，是本该来给你们讲课的田老师……田瑾，很漂亮吧？阿瑾有很多头衔，是冰山美人，是统计学老师，是女儿，是朋友……但是对我来说，阿瑾只有一个，她是我的爱。是我这一辈子，最炽烈的，最浓厚的，最真挚的一份爱。”陈亓轻轻忍住喉间的哽咽。

　　“很多同学可能不太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执着的来讲这堂课，更明确的说……是来替阿瑾讲这堂课。”陈亓仔细的看着台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你们的田老师，她不想只是教会你们统计学，作为你们的老师，她更想教会你们爱的意义。如果没有那场意外，现在的我们可能已经到了国外，因为当时学校的态度让我们失望透顶，所以即使最后恢复了阿瑾上课的权利，阿瑾也不打算再继续下去。我以为她会干脆的辞职，可是她却跟我说，她要给你们讲完最后一堂课再辞职。她说这一次她不要再演算，不要再讲书本，她要从她自己出发，教会每一个孩子，爱与被爱的权利以及对爱的尊重。所以她写出了这样一篇讲稿，名字叫做真相是爱。”

　　秦川一直在侧面看着说话的陈亓，他看着她的紧张情绪慢慢消失，看着她开始渐渐适应了演讲的氛围。虽然有些淡，可秦川看得出，陈亓的眼睛里有光。也许是阿瑾在天上也有给她能量吧，也许是真的因为太爱了，陈亓完美的消化了田瑾的稿子，她有条不紊的讲着所有的观点，她就那样淡定从容的站在那里，用她低低的声音轻声讲。

　　她讲现代社会依然对同性恋的不公，讲着性别障碍人群寻找爱的艰辛，讲着大多数人直到现在都不懂得如何去尊重一份简单的爱。她讲了很多观点，有些是阿瑾的，有些是她自己提出的，却一句都没有提及自己的痛苦。没有提及自己失去后每夜的失眠，没有提及阿瑾不在后她甚至无法面对马路和汽车的鸣笛，更没有提及自己连阿瑾的葬礼都没有被允许参加，甚至去阿瑾的墓地，都要挑选避开人群的时间。她一句都没有提，秦川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一直看着陈亓，听着她淡淡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心里是无以复加的心疼和遗憾。

　　陈亓最后还是哭了，因为屏幕上放出原本阿瑾写的那段话。她转过身，看着她们亲吻的那张照片看了好久，然后低下头，让眼泪流了下来。

　　陈亓鞠躬下台的时候整个体育馆都响彻着孩子们的掌声，那股庞大的声浪在陈亓下了台之后依然持续了很久。陈亓下台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把话筒先交了出去，然后接过秦川递来的纸巾，重复了她上台前的动作。只是这一次，她哭了很久，她哭的身体都在颤抖，她的嘴里一直在轻轻呢喃着阿瑾的名字，她完成了她的愿望，她总算没辜负她。

　　她想抱抱她，她想让她在亲亲自己，她想听她讲一句，做得好。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也听不到，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想她。

　　阿瑾啊，我做得好吗，你看到了吗，你没有失望吧，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