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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你在哪里 陈亓慢慢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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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亓慢慢走回田瑾的公寓,却又在楼底下停住。她轻轻抬头,看着自己熟悉的那个窗户,没有勇气走上去。因为她现在轻轻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出她们的家,房间里还留着田瑾的香味,地板上还有她长长的头发,床上还铺着她挑选衣服之后的狼藉,卫生间粉底液的瓶盖也都还没有盖上,床头有她看了一半的书,桌子上有她吃剩了的零食,哪里都是她,哪里都是她们生活的印记。
陈亓想到这里,匆匆的转了身,她出门的时候没有带钱,于是又抬起脚步,慢慢往父母家走。路程太远,脚很疼,可就是一个人傻愣愣的走。脑海里面全都是田瑾,想着她走之前笑着冲自己摆手,想她要自己在家等她回来,想她憧憬着未来和自己的生活,想她和自己一起坐在秋千上的时光,想田瑾。
风特别凉,陈亓的手都被吹得通红,她觉着风直接吹过了她的身体,吹得本来就破碎的心更是空荡荡的。
上帝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啊,我们才刚刚在一起,我还有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做。我还没有给她亲自过生日,马上就是她的生日了,你却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陈亓这才猛地明白过来,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给田瑾做过。没给她准备过惊喜,没给她买过好看的戒指,没带她去听她一直想听的音乐会,自己似乎什么都没有给她做过。自己总是想着,来日方长,她们才刚刚在一起,以后有的是时间去做那些幼稚的事情。
可阿瑾呢,她那么不遗余力,那样拼命地在爱着自己。从那次她流着眼泪求自己不要嫁给秦川开始,就注定田瑾付出的,一定会比自己多。她能一个人大包小包的跑来美国找自己,就为了给自己一个惊喜,总是给自己买用得着用不着的东西,自己只是提过想买耳机,没过几天她就放到自己的面前。她变得不像那个冰冷的她,她在自己面前变成了一个幼稚的小火人。原来,这段感情里,不遗余力爱着的,从来都是阿瑾。
陈亓想到这里,眼泪终于又流了下来,她站在繁华的街口,四周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她的衣服因为反复的跌倒已经变脏变黑,脸颊和手指都被寒风吹得通红,她用手轻轻地扶着自己的膝盖,微微的弓着身子,低着头,让眼泪打在地面上。
刚开始还可以忍得住,可是渐渐的,陈亓开始呜咽,到后来,她站在寒风里,张大了嘴巴,开始大声的哭泣。路人有些奇怪的经过这个痛哭的女孩子,好奇着她怎么会那样悲伤,听她一边哭一边叫着另一个名字,大概是失去了爱人吧。应该是用情很深的女孩子吧,因为在这个年代里,即便是分手了,也很难见到这样伤心的场景了。
这样经过的路人有很多,这样想的路人也有很多。却没人真的知道,这个正在嚎啕大哭的女孩子,失去的,是另一个女孩子。而她,是她的全世界。而此时此刻的陈亓,站在繁华的街口,张大了嘴巴让寒风不停地灌进来,她边哭边说:“阿瑾没有了。”
陈亓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走回父母家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长时间,只是记得路上又下起了大雪,雪扑棱扑棱的掉到自己的身上,睫毛上,打眼望去,整个世界都是洁白的,仿佛在祭奠着什么。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敲响了父母的门,在门打开的那一刹那,陈亓只能看到家里温暖的光,她甚至没来得及分辨出开门的究竟是爸爸还是妈妈,就晕了过去。
看到自己的女儿就那么晕倒在门口,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尘土和雪水,陈家父母也是慌了手脚。陈爸爸赶紧把女儿抱进了屋,能听见女儿有气无力的呢喃,他听不真切,只能隐约听到三个字“没有了”。
等陈妈妈给她擦干净头发,换好睡衣盖好被子的时候,陈亓已经烧得开始说了胡话。她一直在哭,不停地在哭,不停地在喊着田瑾的名字。一只手紧紧地抓着陈妈妈的手,眼泪流的陈妈妈都来不及擦。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看着女儿这样痛苦陈妈妈就忍不住红了眼眶,看向陈爸爸:“是不是吵架了?”
陈爸爸也是皱紧了眉头,陈亓做了自己快三十年的女儿,女儿的一颦一笑自己都清楚得很。陈亓虽然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却不是个感情外露的孩子,而今天她这样失控的表现,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果只是简单地吵架,那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何况两个孩子都不小了,不可能只是吵一架就把陈亓吵回家。难不成分手了?不会啊……前几天还信誓旦旦的说要去争取权益,说分手就分手?也不太可能……
陈爸爸突然愣住,之前陈亓进门的时候呢喃的那句话突然闯进自己的脑海,她说没有了。仔细再想想,陈亓说的是,阿瑾,没有了。陈爸爸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看着睡梦中还不停的哭着的女儿,慢慢看向陈妈妈,缓缓开口:“桦桦……进门我抱着她的时候……我听她好像说了一句……阿瑾,没有了……”
陈妈妈也突然愣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打了下来,使劲推了陈爸爸一把:“你不要乱讲!这不是能乱讲的事!”随后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的自言自语,“不会的不会的……不会没有的……”
“我觉着不对……陈亓看起来这么难过,这么不正常……”陈爸爸也有些痛苦的揉了揉自己的脸,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样,“我知道了!上网……上网看,现在网络都发达的很,之前她们的事情闹得那么大……如果真的出事了,肯定能看到……”因为上次两个孩子的事情,倒是教会了陈爸爸更熟练的运用网络。
只是还没等着打开电脑,就听见陈亓虚弱的开口:“爸……妈……”
“哎哎……在呢孩子,妈妈在这呢。”陈妈妈赶紧重新拉起陈亓的手,看着她眼神有些迷惘的看着自己,“桦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你要心疼死妈妈吗……”
陈亓的记忆重新一点点涌来,心里的疼痛也越来越清晰,眼泪又大颗的打下来,她看着眼前关切的父母,想着现在只能冰冷的躺在医院的阿瑾,疼得几乎喘不上气:“爸妈……阿瑾……阿瑾没有了……我没有阿瑾了……我没有阿瑾了……上帝把阿瑾抢走了……我的阿瑾没有了……”
陈妈妈忙着给陈亓擦眼泪,就顾不得给自己擦,泪水不停地流下来:“陈亓……别哭啊……怎么会……怎么会呢……前几天还好好地来吃饭……怎么突然就……”
“是车祸……她今天下午本来要回去讲课……她那么高兴……”陈亓忽然失控一般的用手打向自己的头,“我该陪着她一起去的!!我该和她一起的!!如果我和她一起说不定就不会出事了!!!要死也应该是我死!!!该我死!!!不能带走我的阿瑾啊……我不能没有她……”
那晚陈亓就像头发了疯的狮子一般闹了一整晚,用手揪下了大把大把的头发,手指关节因为重重的打在墙上而变得破皮红肿。她浑身都很难受,头很疼,身上很疼,手指也很疼,可无论疼得地方再怎么多,都无法和心里的疼相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睡了过去,只是在梦里她能不用那么痛苦,在梦里还能看见田瑾的脸,看着她微笑的对自己说:“我走了,陈亓,等我回来啊。”
我在这呢,我就在这呢老婆,我乖乖地等着你呢,你在哪儿啊,阿瑾,你在哪儿啊,你快回来啊,我等着你回来呢,你快回来啊,我求求你。
陈亓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都是亮的,头还是昏昏沉沉的疼,手指关节也隐隐传来胀痛的感觉,陈亓把自己慢慢撑起来,有些踉跄的下了床。客厅的陈家父母看见陈亓突然走了出来也是吓了一跳,毕竟因为发烧和情绪崩溃陈亓已经昏睡了一整天,陈妈妈赶紧扶住陈亓:“你怎么下来了……小心点,饿不饿?妈妈给你熬点粥吃好不好?”
陈亓匆匆的摇了摇头,觉着自己的喉咙都快要干裂开了,却还是沙哑着开口:“我得去见阿瑾……我得去找她……”
“陈亓……你听妈妈说”陈妈妈有些着急地拉住陈亓,“你现在这身体不能再去外面受风吹了你知道吗……你答应妈妈,你把病养好了,妈妈带你去看阿瑾好不好……”
“葬礼……”陈亓低着头轻轻呢喃。
“你说什么陈亓?”陈妈妈没有听清,把耳朵又向女儿的方向凑了凑。
“葬礼……是什么时候?我睡了多久?我不能连她的葬礼都不在……我得去送她……”陈亓闭了闭眼睛,泪水还是流了出来。
陈妈妈听了陈亓的话,也顿时哽咽地说不上话,她不忍心告诉陈亓她已经又昏睡了一天,不忍心告诉她今天就是田瑾的葬礼,也更不忍心告诉她,田家的人打过电话来说,不希望陈亓出现在她们女儿的葬礼上。她把脸轻轻侧到一边,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流眼泪。
陈爸爸把陈亓扶着坐到沙发上,用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些:“陈亓,你听爸爸说。你病的很厉害,又多睡了一天,所以今天……今天是阿瑾举行葬礼的日子。”他看着陈亓有些着急的要站起来,又抓住女儿的手,微微的用力,“陈亓,你听爸爸说完,阿瑾的葬礼……”陈爸爸停住了,因为即便是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张口告诉女儿,她无法去参加她的挚爱的葬礼这件事。其实田家打来电话的时候自己也很生气,很冲动的在电话里跟田瑾的父亲辩驳,自己明白,若是陈亓醒来,一定会坚持着要去送田瑾最后一程。可最后田家父亲用无奈虚弱的语气告诉自己,阿瑾的母亲情绪已经到了崩溃边缘,这样的情绪让她每提起陈亓一次,就会崩溃一次,所以送阿瑾走的日子,他害怕连相濡以沫的妻子都失去。事到如今,他也只有她了。田家父亲缓慢的悲痛让陈家父亲无法继续说下去,只能轻轻挂了电话,并在心里期冀,希望陈亓能再多睡一会儿。
陈亓听出了爸爸的意思,她看着无法开口的父亲轻轻说:“他们……是不是不要我去……”
忍了这样多天的陈爸爸,终于在看着自己虚弱的女儿红着眼睛说出这样一句话之后流下了眼泪,他轻轻把头别过去,用手匆匆的擦了擦。
于律抬头望了望天空,昨天下了一场雪之后今天的天空彻底放晴,光看着湛蓝湛蓝的天空似乎感觉不到气温是零下十多度的寒冷,就好像这种天气,不该是参加葬礼的天气。于律也不知道这几天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每天好像除了哭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爸爸妈妈一直安慰着自己,男友也因为担心每天要打上好几个电话。他们似乎都觉着有些无能为力,因为他们做不了什么可以让自己不那么难过的事情。可真正觉着无能为力的是自己,自己面对着这样的现实,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因为一想到就连只是学生的自己都这样伤心了,那么陈亓呢,那个那天在咖啡馆笑着听自己胡言乱语的陈亓,现在该是多么难过呢。
于律不敢给陈亓打电话,她怕自己嘴太笨,不但不会安慰人还只会让陈亓更难过。她也不敢去听,听陈亓虚弱和难过的声音,这些她都没有勇气去面对。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经历这么真切的失去某个喜欢的人,于律也从没想过结局会是这样的,他们那么兴奋,觉着所有的争取都是有意义的,却在就将要胜利的关头失去了为之奋斗的灵魂。田瑾的离开不单单对于律,对于所有的孩子都是致命的打击,这几天的学校里,似乎都是灰白色的。但于律又迫切的想见到陈亓,想去确定她的状态,哪怕是一个眼神,都想要给她一点安慰。
所以今天于律作为学校孩子们的代表来参加葬礼,于律一直站得远远的,她不敢去靠近人群,不敢去直视那种赤裸裸的悲伤。可即使她已经站的很远了,她都还是能听到田老师母亲的哭泣声,那种沉闷压抑的哭声让自己觉着都快要被撕裂了。于律又往外走了几步,她能看到站在人群中的父亲在找自己,于律也远远地不断地搜寻着人群,可无论她再怎么仔细地找,都没能找到陈亓。
葬礼已经开始了,人们有序的排着队,慢慢进出,很多人捂着嘴在流泪。于律的眼泪流的很厉害,可她就是不想进去,不想去面对田老师苍白的面容。那不是她,田老师那么漂亮,总是画着淡淡的妆,虽然不常笑,但笑起来那么好看。所以躺在那里的那个冰冷的人,怎么可能是田老师。于律低下头,让自己的眼泪打在雪地里。
于律忽然听到了呜咽的声音,她刚开始吓了一跳,以为是身边蹿出了小猫之类的动物。仔细一听却发现是人的呜咽声,而且那声音越来越大,于律有些好奇的回头,却在离自己三棵树距离的地方,看见了捂着嘴痛哭的陈亓。她穿的一点都不多,双膝跪在雪地里,深深地陷了进去,一只手死死地扒住树皮,用力到胳膊都在发抖,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巴,眼泪不停地往外流。
于律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嘴巴,几乎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哭出声音。陈亓像是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苍白的不像之前的那个她,陈亓的身边大概是她的爸爸,已经是衰老的模样,他努力地想把陈亓从雪地里拉起来,却始终无能为力,最终他只好放弃,流着泪让陈亓尽力的悲伤。
陈亓没有发现于律,她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灵堂,看着那么多的人都可以去见到自己的阿瑾,而她却只能离得远远地,远远地为她哭泣。她伸手在空气里挥舞,她不知道阿瑾能不能看见自己,她想抓抓她的手,想抱抱她,想再亲亲她,想再告诉她她好爱她。她跟她说过我爱你吗……她说的次数多吗……她明白她有多爱她吗……
陈亓用力的用手砸着地面,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阿瑾啊……阿瑾啊……你看不看得到我啊……阿瑾啊……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走好不好……你再看看我啊……你再看看我……你要记得我啊……你记得我好不好……我们下一辈子再在一起,你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去找你……阿瑾……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好想再见见你……我好想再见见你……我爱你啊阿瑾……我爱你……你以前总嫌我不讲给你听……对不起……对不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天天都讲给你听……求求你……我爱你啊……我最爱你啊……我替你去死好不好阿瑾……阿瑾啊……”
于律不得不用两只手狠狠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用力到全身都在颤抖,那一瞬间她对整个世界都失望了。她明白不是陈亓不想来参加葬礼,而是她连参加葬礼的许可都没能得到。于律觉着有些荒唐的可笑,她看着参加葬礼密密麻麻的人群,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都可以去,可是整个世界最爱田老师的人,却被拒绝在葬礼外,隔着远远的距离,跪在雪里,遥远的看着她的挚爱,连再最后见她一面都不行。
陈亓不知道在那里哭了多久,旁边她的父亲不停地在劝着她都丝毫没有反应,于律那是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失去挚爱的痛苦,是什么样子的。于律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着陈亓的父亲把陈亓扶起来,她在雪地里跪了太久,穿的又少,再这样下去,身体肯定是要撑不住的。
正想着,忽然开过来一辆车,一个急刹车停在陈亓身旁。于律和陈亓的父亲都吓了一跳,唯有陈亓依然毫不动摇的在哭泣,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车子和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