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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三卷 银鞍照白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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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儿事小,哪怕是难得一见的。礼物也事不大,心意已经到了。李翀在意的,反倒是那个他想送给秦衍的宫女。秦衍那两个小宫女,一个叫泉儿的,另一个他记不住名字的,都让他相当不满。
就算皇祖母有那个意思,那两个人,也绝对不行。听着秦衍那话音,李翀心知肚明,他现在要是给秦衍回个眼神,秦衍就能当场答应李符,索性不去看他。
尉迟容见李翀这个反应,默不作声地扫了一眼抱着猫的小宫女,再想一想那日被李翀罚跪的那泉儿的样子,嘴角微微地勾起来,带起个不甚明显的笑意。
这小孩年纪不大,看人却是有一套的。哪个是一心为主的忠仆,哪颗是想借主上位的玲珑心,这位大殿下也倒是看得挺明白。尉迟容拨了拨手上护甲,垂眼不语。
此时日常伺候惯秦衍的泉儿和芙儿两位也都偷摸打量这抱着猫儿的宫女。这位宫女在皇后宫中多年,看上去是恭顺有礼,可眉眼间并不拙笨,在宫里见人多了,一看就知道这位定是聪敏的。要说这只是殿下照顾猫儿的,那这皇后宫里的人,也未免都太过拔萃了。
秦衍见李翀毫无反应,于是低下头来对李符说,“来,哥哥抱下你。”
李符歪着脑袋看他,他把李符抱起来,在他耳边说,“这猫儿你喜欢,哥哥可以送你,你翀哥哥也不会在意,只是,你刚开蒙,若是给师傅知道了,不免要说我们做哥哥的不知分寸,误你学业,翰林院的师傅们可都不怕在父皇面前告状。这样,若是过几日父皇考察你样样皆优,师傅们也无二话,到时哥哥再送你,好不好?”
秦衍寻思着先哄好李符,李翀那好交代,索性悄悄应允下了。
李翀打他抱起李符便一直看着他,见李符点着头,乖乖地从他身上下来了,竟有些不悦地移开视线,不再瞧他俩。
米蓉笑说,“衍可是厉害,不知说了些什么,这就哄好人了。这平日里贵妃可是常说符儿顽皮呢,像足了他父皇小时候。”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外头人报,内监“驾到”二字还未说完,李义牵着顾蕙茞大步走进来。
“母后,朕可听到了。”李义朝米蓉行了个礼,便抬手叫尉迟容和几个行礼的孩子起身。
米蓉心情甚好,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小儿子,“我正和贵妃说,符儿像你。”
“确实是。”李义随口应了句,点了点头,略转了下身,便看到立在一侧的小宫女。那雪白的小猫甚通人性,李义一进来,它便好像认准了这是最尊崇的人,乖巧地伏在那小宫女胳膊上。
“这是?”李义看了眼李翀,“是你叫人带进来的?”
李翀随即躬身道,“回父皇,是。在温泉那养了段时日,叫太医们都看过,才带进来的。”
“是挺漂亮。”李义点了点头,朝身后顾蕙茞看了眼,笑道,“这不愧是天下首富之家才能寻到的东西。”
自打那天在禧宁宫外当着众人的面抱了她好一会,李义以各种方式明示暗示,他宠皇后,也就自然看重李翀。此时顾蕙茞听着这话,知道李义是逗她玩,却还是有些许紧张地说,“陛下别开这玩笑。”
李义能当着众人的面开这个玩笑,足以证明他的确对顾家并无忌惮。尉迟容站在一旁,福了福身,面带微笑地轻声说,“陛下爱重皇后,顾家忠于朝廷,真是天下之福。”
顾蕙茞便回之一笑,“陛下也很宠爱贵妃和符儿。”
尉迟容面颊微红,轻咬了下唇,一瞬间竟有些少女般的纯情。
顾蕙茞移开视线,落在李翀身上。
米蓉轻咳了一声,对身旁老嬷嬷说,“陛下来了这么久还没上茶,禧宁宫的人真是松懈怠慢太过,也真是平日里太纵着她们了。”
老嬷嬷忙道,“太后、陛下恕罪,今后必定严加管束。”
李义道,“母后不必责怪他们。我也难得能在母后这找回从前的感觉,挺好。”
从前李慤在时,前朝仁政为先,后宫里皇后更为宽和,宫里规矩少得怕是还不如普通官宦人家。李义继位后,这些年才变得另一方天地。
李义说这话时手掌用了点力气握了握顾蕙茞的手,暗示她这话里没有说她治理后宫规矩太重的意思,只是为了宽慰太后。
这个动作细微,近乎藏于袖中,然而整宫里的下人从来都对李义察言观色到毫厘,除了心过大的芷兰和年纪过小的李符外,每个人都注意到了。
李义在后宫,喜怒很少形于色,体贴到这个程度,下人们都暗自认为,这真的是伉俪情深,绝非是皇上因为顾家做的表面功夫了。
李义握紧了顾蕙茞的手,少顷后才缓缓放开,走到米蓉身旁坐下,顾蕙茞另坐一边。
等两人落了座,尉迟容方再度坐下来。
“衍好全了么?”李义接过身旁宫女奉上的茶,问。
“好全了。”秦衍见李义眼中透着些忧虑,便又接着玩笑道,“昨日本就想去书房,翀非让我再休息一日。我看是他想偷懒。”
“我何时……”李翀一回头,便见秦衍冲他挑眉笑,于是把话音给收住了。
这时正在米蓉身旁侍奉的芷兰偷偷瞄了一眼李翀,见他后背挺直,丝毫不见异样,心里暗自钦佩。这几日她每晚给李翀偷偷上药,知道他伤没好全。然而这么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从没在他人面前表现出来过。
李义果然笑了,招手唤秦衍,待他到了身前,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一番,说,“每年都生一回病,眼见着你就瘦一圈。”
秦衍道,“陛下实在无需担忧我。我如今习武,身子可比往常好多了。我这回才烧了两日就大好了。”
李义眯着眼拍了拍他肩,“你啊,什么时候都不忘了这茬,都答应你了还能反悔么?”
李符插嘴道,“父皇,儿臣也想练武。”
“你文课可学得怎么样了?”李义转向他,“刚和衍咬什么耳朵呢?”
李符一昂头,“我和衍哥哥的秘密,不告诉你。”
尉迟容和顾蕙茞双双一愣,均没想到这孩子顽皮归顽皮,还有胆这样回他父皇的话。
李义慢悠悠地品了口茶,不轻不重地说,“入书房了不比小时候,哪个师傅教你学的《礼》?”
顾蕙茞和尉迟容一个嫡母一个生母听了这句话都立刻站了起来。
李义抬手示意顾蕙茞,“坐下。”
尉迟容匆匆走至李符身边,没等她开口,秦衍和李翀同时出声。
秦衍:不怪他,是我…
李翀:父皇莫怪,是我…
李义似笑非笑地看着抢话的他俩。秦衍和李翀互看一眼,方知道上了当。
“说下去呀。”李义叫那抱着猫的小宫女过了来,边用手掌抚着那猫的背脊边道。
李符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到气氛有些微妙。
秦衍率先接了话,“那个……我和他说,若是陛下检查他的功课能得到嘉许,就将那小猫送给他。我……我还说……嗯,还说不能让陛下知道。”
李义:“为何不让我知道?”
秦衍怕李符不知如何辩解,前半句是真,后半句是编,这时只得硬着头皮胡说八道,“因为,若让陛下知道我私下拿这个来和念书做功课相衡量,定要责我。”
李义略点了点头,眉梢一挑,看李翀,“你的理由呢?”
李翀倒是十分淡定,单膝跪下来,“父皇,儿臣一时情急,以为父皇动气了,只想给弟弟求情,就立即开了口,连理由也没想好。待我开了口,才想起,今日是衍生辰,父皇必定心情甚好,怎可能真的责怪,是儿臣造次了。”
他这一番话说完,整个禧宁宫正殿里的人都静了。米蓉赞许有加地看着这个孙子。
芷兰虽不敢直视这位皇子,却在心里又敬佩了十分。这个孩子既有兄长之仁爱,又敢担责,还能审时度势,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能让父皇开心,能让所有人开心。
李义的眉梢眼角都舒展着,知道他儿子这一番话说得漂亮,却也没当下表态,只道,“符儿,你两个哥哥都对你很好。”
李符刚被那所有人都不敢喘大气的气氛吓了一跳,这时有些谨慎地看着他父皇。
“你也喜欢?”李义摆了摆手,让那小宫女将猫咪放下了地。小猫儿在李义脚下蜷起身子来,像个小肉球。
李符点头。李义笑说,“猫儿而已,明日就叫人给你找一只。不过,你衍哥哥有句话说得对,念书自然是要用功的,有没有奖赏都得用功,拿个小玩物来换,可不是看低了自己么。”
李符乖巧地应了声是。
李义站起来,踱步到李翀身前,弯下腰来把他拉起来。
李翀起身的动作稍稍一滞,便又站直了,垂首道,“谢父皇。”
李义一手拉住李翀,一手按住秦衍,对他说,“我也备了份礼给你。”
秦衍过往生辰,李义都有好东西给他。所谓好东西并非多名贵的珍宝。天下之主,多稀罕的宝物也不见得稀罕。李义给他的,都是用了心的东西。
比如,把他单独叫到书房,搁下一天的公务,给他讲他父亲从前的故事,挑的都是开心的往事。一整个白天李义都陪着他,等他回宫了自己不眠不休地批完该批的奏章。又比如,秦衍入书房的第二年,李义亲手刻了一方篆印给他。至今也没听说有第二人有这待遇。
秦衍懂事了以后回想起来,方知道李义的时间比任何珍宝都来得贵重,也只有对他,才这样舍得。
秦衍这年年前就跑去李义面前说,不要礼,万不要为他费心。不过这时李义开口了,他又隐隐还是有些期冀。
李义弯下腰来看他,“朕这阵着实很忙。使团的事儿,演习的事儿,财政的事儿,一直没停下。今年这礼,朕偷了个懒,就叫你在宫外偷摸认识的人来陪你,好么?”
秦衍“啊?”了一声。
李翀也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父皇。
李义道,“有你那很欣赏的小将军,还有那很是不驯的小鬼,功夫倒是尚可的。”
他没说人名,可李翀和秦衍自然都知道是谁。
李翀撇了撇嘴角。秦衍十分惊讶地道,“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