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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三卷 银鞍照白马 这女人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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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辛苦了。”宽厚的手掌搭在尉迟容肩上。
尉迟容深吸一口气,心想,“终于来了。”她转过头仰视李义,轻声道,“陛下恕罪,臣妾方才给衍喂药,未听见陛下到来。”
李义摆了摆手,“不想打扰他,朕一个人压着步子进来的。今日政事颇多,想来看看便走。衍儿还要劳烦贵妃了。”
“他是姐姐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只要他需要臣妾,臣妾一定会竭尽所能。”尉迟容卸下平日里的恭谨,凝望着李义,“陛下,不只血脉之情,臣妾对秦家也有感恩之情。”
李义淡淡一笑,“噢?”
尉迟容握住李义放在自己肩头的手,侧身依偎在李义胸前,“若非秦将军,臣妾也不能与陛下结缘。臣妾有福,才能遇上陛下这样让臣妾又爱又敬的男人。”
这是尉迟容少有的含情脉脉的表白,她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颤,握着李义的指尖轻轻往里扣。
李义愣了片刻,眉心轻一卷。他当年愿意宠尉迟容的确只因秦同一句话,没想到这时尉迟容竟直接说了出来。她今时今日在这剖白,为了什么?
这个异域美人此刻带着难以道清的情意仰望着他。李义并不想多看那面容,却不自觉回忆起当年在秦府的那场宴席,一时有些失神。
李义挥了挥手,对身后伺候的宫女道,“先下去”。他和尉迟容目光相对,许久后才缓缓说,“朕有些日子没召你,和秦家的事无关。你别多想。”
尉迟容垂下眼,“陛下,臣妾过往因秦家的关系总给秦肃秦将军一二分颜面。此番秦将军有意托人请臣妾在陛下面前美言,臣妾虽感恩秦家,也不敢应下。臣妾深知后宫中人不便和前朝臣子有任何交往。”
李义看了她一眼,“是吗?找了什么人来你跟前说话?”
尉迟容知道她剖白的时刻到了,眼波流转后小声说,“陛下。臣妾宫里一个宫女叫绵儿的,同一个内监同乡要好,这个内监收了秦肃将军不少好处。”
李义松开她的手,去探秦衍的额,略显的漫不经心,“贵妃今日不只是来照看衍儿的?”
尉迟容立即跪下来,两颗眼泪便在眼中打转。美人就是美人,这一番模样着实惹人爱怜。
“臣妾是来照看衍的。只是……难得才有机会和皇上二人相对,还望陛下听臣妾解释。臣妾此次在后宫惩治流言,几番下来才知道臣妾宫里也有人不守规矩。臣妾……从今往后必定严加管教,还请陛下不要误会臣妾。”尉迟容语中带着哽咽之声,听着不知为何,话说的含糊,含着不确定。
李义朝秦衍颈后摸了摸,见不那么烫便放下点心来,接着才看向尉迟容。尉迟容一仰头,眼眶的泪便要流下来。
“怎么处置的?”李义淡淡问。
尉迟容抬手将眼角泪痕拭去,“此事关系到臣妾,不敢随意处置。那宫女我已命人看着,不让她与他人有接触,皇上若想亲自过问,随时都可。”
她几乎是楚楚可怜的,和当年与尉迟羽第一次被送到李义面前时如出一辙。
李义抿了下唇,坐在秦衍的床边,静静地看他。
他的确长成了一个相貌英俊的少年,浓眉,长睫,五官之中都是秦同和尉迟羽的影子。在病中,他睡着的侧颜看上去还有那么一丝泛白,看上去比平时脆弱。
“娘……”秦衍低唤一声。
跪在李义脚边的尉迟容下意识地就伸手够上去,握住了秦衍的手,“姨娘在这。”
李义缓缓站起来,一言不发地立在秦衍床边。尉迟容想借着情把自己摘出去,心中却也只有七八成把握,在这一番沉默里略显惴惴。
就在这时,秦衍咳嗽了几声,眼珠微动,似要醒了。李义弯下腰到尉迟容耳边道,“起来。”
尉迟容轻点头,起身坐在秦衍身旁,看着秦衍微微睁眼。
秦衍出了几次汗,整个人还在脱力中。他方才睡梦里留下一个尉迟羽远走的剪影,甫一清醒就看到尉迟容,没来得及思考就死死抓紧了她的手。尉迟容感受到他这力气,知他心事,鼻酸地把他抱起来,倚在床背上。
秦衍渐渐冷静下来,松开尉迟容的手,“刚刚弄疼娘娘了吗?娘娘见谅。”
尉迟容回握着他的手,“和姨娘这样见外?”
李义轻咳一声,“眼里只有你姨娘?”
秦衍忙抬头,“陛下?”
“好点了吗?”李义温言道,“你姨娘刚才喂你喝药可不容易。”
秦衍松了松身体,点头。
尉迟容暗松了口气。
李义道,“我让翀儿在这陪你,等你好了在一同上课去。”
秦衍意外地看着他,“翀也来了?”
尉迟容拍着他的手背说,“我来之前他在照顾你。半大孩子,又细致又精心。我瞧着也很感动。”
李义笑了笑,“他确实是个好孩子。”
尉迟容说,“符儿本也吵着要来看你。他太小我怕他来是纯添乱,让他上课去了。有师傅看着他,才不会乱来。”
秦衍有些苍白的脸泛出一丝无奈的笑,“我真是让大家操心。”
李义摸了摸他的额,抬高了声音道,“刘太医,钟太医,进来。”
两位在外候着的太医一前一后匆忙进到内殿。李义示意尉迟容退后让太医搭脉。尉迟容应下,随李义的手势朝外走。
一直走到外院,李义负手而立,尉迟容垂首候着。
“果真只是一个小宫女私下做错事吗?”李义回首看她。
尉迟容终于等到了信任和时机,她拿出来三分惊惧三分敬畏,眼中饱含爱慕,再度跪倒下来,“陛下英明。臣妾一时糊涂,只是为了博皇上爱宠,全因深爱陛下。臣妾绝无他意。求皇上恕罪。”
她伏于地上,秀发落下来擦在李义的脚边。
尉迟容畏惧的样子他看过,怯懦的样子他也看过,但此刻的样子,却绝非这两者。李义看了会她,淡淡地说,“你一直在宫里,有些往事未必知道。你和秦家人有些来往也不是大错。不用牺牲个贴身伺候的来换我信任。”
尉迟容似带着一丝惊惶抬头,李义深深看向她的眼,想从那汪明艳动人的眼睛里看出有几分真意。
如果纯是演出来的,那这女人也实在厉害。
李义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我要是想办你还用等到现在么?他弯下身扶住尉迟容的手臂,“有些日子没见着符儿了,等衍这次病好了,叫几个孩子到朕书房来,朕亲自考一考他们。”
尉迟容错愕地看着他。李义手上一提,把尉迟容带起来,淡淡地说,“朕觉得贵妃并非心深似海之人,朕也看得出来你对衍儿是真心疼爱。”
李义说完,松开了握住她胳膊的手,转过身,迈出两步后道,“去陪陪衍儿说说话,聊一聊你们幼时在故国的日子也好。朕回宫了。”
尉迟容对着李义的背影,以宽大的衣袖拭去手心的一点汗意。
她终于在破釜沉舟的试探里得出一个结论,这个让全京城百姓都知晓“铁腕治军”的皇上,比她想得更情意绵长。甚至只要有秦衍这个孩子在,他根本不会真正让秦家蒙羞。
姐夫啊,尉迟容心说,可惜了,你真是不知道这位天子对你有多情深意重。
李义把李翀留下,亲手牵着顾蕙茞从米蓉宫里出来,走出十来步,当着一众贴身伺候帝后的内监宫女们的面,将顾蕙茞揽在怀里。
顾蕙茞在他怀中一怔。李义抱了她一会才放开,朝她一笑,“怎么了?朕一时情之所至,让你害羞了?”
顾蕙茞竟一时无话。李义抬起手,将方才抱她时碰到的簪花戴正。
德安和王免两个管事太监相看一眼。别的不说,这么温柔的李义两人头回见。
看来顾家的恩宠还有的是时日。
李义回到御书房时,便见到了在外候着的林如松。林如松一早便得传入宫,因李义临时去看望秦衍而等了许久了。
林如松刚要跪下请安,李义道,“免礼。进来跟朕说说朕嘱咐的事儿。”
荆无悔在林家已住了几日,独自在院里跟着梁师傅练武。他鲜少出来,刻意避着林家人。于是文课林如松给他另请了师傅,不和林家的孩子一起。
李义在满朝臣子眼里是个威权甚重的帝王,林如松在书房外等了一上午,颇为忐忑,入了书房便恭敬垂首而立,“臣已将荆公子安置好,荆公子的身份也都放出话去了。”
“林卿还需替朕多用些心思。”李义在御案前坐下,“好好教这孩子。他从小漂泊,很难管教吧。”
林如松忙回话,“他是个好孩子。臣必会尽心竭力。”
“仲杨,”李义笑了笑,“朕不要听漂亮话。要你用真心。别把他当皇命,要拿他当亲子,该怎么教怎么教,让他成材。”
李义开口叫字,林如松受宠若惊,躬身道,“陛下爱重之心臣万不敢辜负。”
“不过,”李义顿了下,续道,“他家本是江湖人士,也别把人教得过于文气了。”
林如松暗自惊讶,这孩子当真不一般,不仅能让当今费心安排,还能如此用心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