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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二卷 少年风华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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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李义小时候,偶尔会从父亲口中听到这句念叨。可那时是满脑子江湖侠义,压根没放在心上。
秦同一走,李义的年少记忆好像也随之走了。那些狂傲也好,义胆也好,凭空消失了。不论如何君臣有别,秦同始终是这世间唯一一个敢开他玩笑的人,而如今坐于高处再看群臣,李义只看到黑压压一片脑袋。忠臣有的,可没有秦同那样的了。
平康六年冬,第一场大雪过后,肃穆的皇宫迎来了这一年第一个好消息,尉迟容有喜。李义得报后静默了一会,淡淡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当年说好来日方长……”随后就将手中朱笔撂下了。王免看着这意思是要去探尉迟容,刚欲派人去知会容妃接驾,李义却开口,“去太后那。”
李义先去牵了秦衍,才往尉迟容宫里去。路上,把秦衍的手扣在手心里,问他,“知道为何带你去见你姨娘吗?”
秦衍自进宫以来,见李义的次数就很多。虽自小耳濡目染知道这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必须以臣子自称,必须下跪叩拜,可李义从来都没等他跪下去就把他抱起来了,于是时间久了自然而生了一股亲近感。
“不知道。”秦衍抬头看了一眼李义,“今日有何特别?”
“你姨娘怀了孩子,许是你的表弟,又或者是表妹。总之,你会多一个亲人。”快到尉迟容宫门,李义把秦衍抱了起来,跨过高高的门槛。
尉迟容跪下接驾,李义朝王免看了一眼,王免赶紧上前扶了她起来。
“你希望是弟弟还是妹妹?”李义把秦衍放下地,半蹲着笑问。
尉迟容静静地立着。
秦衍歪了歪脑袋,十分诚实地说,“我想要个妹妹。不过,有次听我娘和我爹说,很希望我姨娘能有个儿子,那我还是希望是个弟弟吧。”
李义愣了一下。
尉迟容偷偷看了他一眼。李义发觉,回看她,尉迟容迅速地把头低下来。
李义淡淡地笑了笑。同为逃难来异国的公主,尉迟容大概一路上受惯了尉迟羽的保护,失去了姐姐庇佑的人儿,越发有些胆小,也怪不得尉迟羽生前也会希望有个皇子将来能保护她。
“你姐为你操过很多心啊……”李义含笑朝她招了招手。
尉迟容走到李义跟前,眼睛里带着比从前的畏惧多几分的爱意。李义把右手覆在她小腹之上,“朕倒希望是个公主,应当会很美。”
“你呢?”李义笑问。
“希望如皇上所愿。”尉迟容轻声道。
李义叫太医来亲问了两句,不一会顾蕙茞也来探望,小皇子跟在后面,一板一眼地走路,很有腔调。
秦衍入宫数月,只见过这个皇子几次,却很是念念不忘。这个年纪的孩子太需要玩伴了,于是一见到他就冲过去。李翀虽然也喜欢和同龄孩子一起玩,可被顾蕙茞教的礼数周全,在自己父皇面前不敢妄动,直直立着。
李义看出来了,对李翀道,“想玩就去玩。我这么大的时候……”
这话一起头就有点说不下去,他这么大的时候正是和秦同把御花园当猴子洞的时候。
顾蕙茞马上说,“陛下说的是。快去吧。”
李翀行了个礼,未及把一大段“谢父皇关爱”的套话搬出来,便被秦衍拉着跑出了殿。
李义无声地笑了笑。
两个女人。顾蕙茞太过聪慧,尉迟容太过乖巧。
李义想起从前父皇和母后在一起互相打趣的场景。左右看了看,颇有点意兴阑珊。
于女人一事之上,李义身为君王,可谓相当克制,然而许多事情的改变没有预兆,甚至没有原因。
平康六年的年节,李义在除夕之夜大醉一场,而后竟连续数日幸了同一个宫女。
原本从李慤开始,宫中女子大多不再有靠皇帝临幸而飞黄腾达的愿景。李义突然转了性,不止宫墙里的女人开始有心思,官宦之女有意入宫的也不少。毕竟李义相貌英俊,性情温和,即便不是皇帝也是理想夫君。
李义却唯独宠那女人,其余皆未看上眼。这个原本宫里没几个人知道她名字的女子,从宫女到贵人,再到嫔位,不过数月时间。
宠的程度连米蓉都震惊了。尉迟容诞下皇子第二日,李义下旨封她为贵妃,同时封那女人为妃。
出身低微,未孕便为妃,甚至得李义默许不必晨昏定省向皇后请安。米蓉原本因喜清静,一切请安皆免,也没见过这女子,听闻李义宠到这程度,便有些不悦,欲敲打一番。
可令米蓉更惊讶的是,此女并非貌若天仙,比起顾蕙茞相去甚远,更比不上尉迟容一丝半毫。米蓉起疑,怕是此女使了十分不堪手段博宠。
秦衍从外边玩儿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新晋的福妃跪在太后面前,太后言辞疾利地训问她。这位短时间内由仆变主的女子眉宇之间尽是惶恐,几要掉泪。
秦衍顿生恻隐之心,三两步跑到米蓉跟前。
米蓉见他从外回来一头细汗,正要吩咐人帮他拭汗,便见秦衍走到跪着的福妃身旁。低声说,“见过福娘娘。”
米蓉不乐意地道,“不必。”
福妃也连声道,“臣妾不敢。”
米蓉面容冷峻,一点也没有叫她起来的意思。福妃大约是跪了许久,有些哽咽道,“太后明鉴,皇上真的只是命我唱了支曲,而后便……”
秦衍接口道,“福娘娘嗓音很好听。”
米蓉看了他一眼,“小孩子别乱说话。”
秦衍一吐舌,不怎么听话地问,“福娘娘给皇上唱了什么?”
福妃低声道,“燕相思。”
米蓉皱眉。
秦衍却是一顿,“是不是这样?”
秦衍唱了两句,福妃连连点头。米蓉转向他,“这种小调,小孩子家的,怎么会唱?”
“我爹……”秦衍顿了顿,眼圈一红,而后又努力笑了下,“我爹常吹这首曲子啊……他有两件东西不离身,一把剑,一把笛。我爹平时是练剑,休沐时,会给我娘吹曲听。”
米蓉很是严肃地默了一会,朝福妃摆手道,“你回去吧。”
福妃如释重负,叩了个头,身旁一起跪着的宫女才起身去扶。
自从入宫,秦衍没在任何人口中听过他爹娘,除了李义,没人敢提。可一只曲子把秦衍压下数个月的思念尽数掏了出来。他再早熟,也还是5岁的孩子,爹娘骤然不在对他而言,和天崩地裂没什么差别。
福妃走后,秦衍忍下数回的眼泪在米蓉面前汹涌而出,米蓉抱住他,活生生让他哭了眼泪鼻涕一身,他一边哭一边不忘道歉,直到哭累了,在米蓉怀里睡过去了。
李义每日都会在黄昏时分过去请安,顺道看看秦衍,这日于中午时分便从王免口里听到福妃宫里人着急忙慌地来报,太后请福妃过去了。原本这样的小事没理由报,可王免不好得罪正当宠的妃子,寻了个添茶的功夫把这事儿说了。
李义到时,已看到秦衍在米蓉怀里睡过去了,身旁伺候的人拿了热巾小心地给他敷眼睛。
“终于哭了?”李义亲手取过宫女手上热巾,挥手让宫人都下去了,对米蓉小声道。
米蓉轻声叹了口气,“这孩子,很不容易。到底是名将之后,忍得。”
李义用热巾给秦衍覆着眼睛,淡淡地说,“都是有话不愿意说的主。他爹就这样。”
“那你呢?”米蓉仿是不经意地随口说。
李义料到了会有这么一问,扬起唇角轻轻笑了笑,“就是一念想。母后要不喜欢,明儿个不宠了就是。”
米蓉沉默着看了自己儿子一会儿,“一个宫女,你宠也就宠了,别耽误国家大事,母后也不会管你。”
李义笑开了一点,“我知道。我要是个能因私情误了国家大事的,当年我就……”
他话到此处停住了,咽了下口水,重新起了个头,“母后放心就是。”
“你待这孩子……比亲生的还好。”米蓉也淡淡笑了下,指了指怀里的人儿,“前两日翀儿过来,看到你抱着他,可有点不对味呢。我瞧着是羡慕得紧。”
李义正要回话,又听米蓉说,“贵妃的孩子,你才去看了几次?你连名字还没赐。秦家这小孩出生没多久你连字都给取了。我知道秦衍这孩子招你疼,也别太偏颇了不是。”
李义按了按自己额头,笑道,“母后这是训完我妃子接着训我啊……”
米蓉很久没见李义笑,虽然这笑多少带着点无奈,宽心了一点,语重心长地说,“母亲知道你重情,也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人。”
李义微点了下头,目光停在秦衍的脸上。这孩子眉眼像秦同,折刀眉,狭长的眼,眼角上扬,看着就是英武之姿,鼻子和唇却是像尉迟羽,鼻梁高挺,嘴角处带了点柔意。
“这孩子挺会长。若是眉眼像了他娘,就过于阴柔了。”李义自言自语道。
米蓉察他神色,慎重地说,“陛下该放下了。战死沙场对武将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李义无声了片刻,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从米蓉那出来后,李义未再召过福妃,只偶尔在阅奏章倦怠时唤她过去唱曲。
尉迟容在孩子百日时行了册封礼,李义为这个孩子赐名“符”。
天子受符命于天,是个不错的名字。容貌可比天人的尉迟容终于在避锋芒六年多后,同时有了一个坚实的依靠和一个尊贵的位分。
一边是得了皇子的大美人,另一边是短短数月就从无名宫女变成宫中红人的宠妃,顾蕙茞却很沉得住气,从未有过一丝怨言。
顾家在朝中势力之大,已将朝廷的钱袋子和最重要的军需揽于手。这既有顾家人本身的能耐,也有李义的默许。顾蕙茞自幼受教,越是人生得意,越得谦卑恭谨,否则爬得多高,就会跌得多重。
李义甚至不经意地提过要立长子为储,不料顾蕙茞马上推却,“陛下春秋鼎盛,翀儿还小,当不起。”
李义虽没再提这事儿,可在李翀六岁时为他择了启蒙老师,和秦衍一起入书房。这位老师正是自己和秦同幼时最喜欢的一位先生。这老先生是当年李慤从民间征来的,讲起儒道法来,总会融汇民间故事和案例,比宫中师傅有趣许多。
这老先生大约是大风大浪见多了,也颇不怕死,从前讲到激动处就敢在李义和秦同面前说些“他娘的”之类的粗俗话,惊得其他师傅们纷纷去李慤面前告状。
好在李慤也常常在心里骂粗口,没当个大事,训了两句罚了点俸禄了事。但碍于压力,后来还是把此人送出宫去了,让李义和秦同好生失望了一阵。
此时李义再把他请进宫来,已是物是人非,老先生也年过六十。
老先生姓徐,见了李义老泪纵横,泪眼模糊地颤抖,问,“皇上,秦同那孩子可真是被炮火炸地尸骸都不剩?”
李义沉默。徐老先生流了一胡子泪,骂道,“他娘的蛮人。”
“朕请你来教皇儿和秦同的孩子,往后这话不准出口。”李义到底身份不同了,板起脸道了一句。
徐老先生忙要跪,李义扶住道,“先生只像从前那样教就是。就是这粗俗话还是戒了。”
“是。是。”老先生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