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苏麻麻

119、第五卷 千里江山路 平康帝驾崩

　　平康帝驾崩这日，京城刮起北风，夹着冰凉的雨点，这是京城深秋转冬的标志。

　　顾蕙茞瘫坐在地，宫人们跪着啜泣，闻讯而来的米蓉亲手去拉她：“今儿开始你是太后了，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起来。”

　　李义是半夜时分走出殿外散步时去的，顾蕙茞也不在身侧。在突然转冷的空气里，他独坐在花园里，让跟着的王免去热壶酒来，饮了三杯后，他倒在凉亭的石桌上，王免以为酒醉，便使人回去拿披风，等他发现不对后惊得差点尿裤子，大喊来人。很快整个宫里都点亮了灯，一时亮如白昼。

　　顾蕙茞照料了李义几十个晚上，偏这一日没能在半夜洞悉李义悄悄起来的声音，知道消息后连衣服也没换，便着急赶过去。看到那一熟悉的背影倒在凉亭中的石桌上，转过身就给了王免两巴掌。王免从没见过这样的皇后，不到一刻后，王免自己跳了湖。

　　那晚，顾蕙茞失了理智，在那凉亭中抱着李义，流泪不止继而几乎是嚎啕大哭，周围下人没有一个敢上前去。

　　国丧的钟声响彻整个京城，敲出彻骨寒意，身在秦府的秦衍毫无察觉滚烫的茶水浇了自己一身。

　　顾蕙茞被米蓉叫人强行拖回宫里，她全然不管从前如何的端庄有礼，把太医院众太医叫来，将曹礼安痛骂一番，质问他为何不说即使不是发怒，哪怕是天气转冷，或是喝了酒，也有可能会出事，为何不告诉自己需要时时相伴一刻不能疏忽。

　　曹礼安伺候李义这么多年，和王免一样，对皇上是虽然多有畏惧，但也有感情，被皇后责骂，也涕泪纵横。

　　顾蕙茞这番怒意止不住，一反多年仁慈常态，要将曹礼安和一众太医下狱，更要把值夜的内监侍卫们全部治罪。直到米蓉实在受不了，命人将她带走，强灌了一碗安神药，她才昏睡过去。

　　凌晨，宫内外钟声齐震，秦衍直奔宫禁，身上衣服也没换，禁军已全线戒严，朱为亲自带着皇骑卫把着宫门，见秦衍来，下了马，一把握住了他手：“小秦爷……皇上……”

　　朱为眼里的秦衍全身都在颤抖，也说不出话，只看着他。朱为展开胳膊抱了一下他：“快去吧。”

　　秦衍跳下马入宫，却不敢直接朝文和殿走，在这一夜刮起的北风里独自走了半个时辰，宫里是前所未有的肃穆，凡眼所见之处都成了白色。他觉得那白茫茫一片如梦境般不真实，很快眼睛里就模模糊糊，耳边也开始听不见，身体也重得不像自己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一草一木，一块山石……然而此时又那么陌生。世上最疼爱他的人就这样突然离去了，是如此伟大的一个人物，竟会这样离去。
　　他不敢信。

　　等他沿着从小熟悉的宫道走了足足一圈，才绕回文和殿。远远瞧见李翀跪在殿前，身后浩浩荡荡的宫人跪了一片。秦衍狠掐了一把虎口，直到沁出血来，那疼足让他确认眼前所见确是真的。

　　陆陆续续赶来的文武群臣纷纷跪下，一时间哭声充满了大殿。

　　…………

　　二十七日后，李翀正式继位。

　　这二十七日，李翀守孝，行天子权力。太后，太皇太后皆闭宫不出。秦衍暂宿在太后宫里，和米蓉吃斋，陪着她。

　　再过十五日，钦天监选的日子，行登基大典。次日，秦衍离宫回了秦府。

　　三日后，李翀册封皇后。

　　两个月后，过了这年春节，改年号为建兴。

　　建兴元年夏，一封急奏放到了李翀案上。

　　项淳将这封奏报呈上，李翀看了他一眼：“那事情，办了吗？”

　　“办了。”项淳低头。

　　“怎么办的？”

　　“臣此前受先帝嘱托，不能说。但请陛下放心，臣找的地方很好。附近有一猎户，还会吹小调。偶尔那小子就飘过山坡区，先帝那性格，会喜欢的。”

　　李翀沉默片刻：“他喜欢就好。”

　　项淳顿了顿，指了指那封急奏：“梅元奏浙江沿海有异动，陛下看看。”

　　李翀将急奏看完，揉着眉心：“你怎么看？”

　　项淳看着他，走上前去倒了一杯茶递过去：“陛下看上去很是劳累，可要休息休息再议。”

　　这半年多来，李翀经历了无数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大事，的确心力交瘁。

　　他母后，仿佛是转了性，闭宫不出也就算了，连续半年每日只进一碗羹汤，几乎是形销骨立，太医几次劝谏，身边最为亲近的宫女们挨个端着食盒跪在面前，她全都不为所动。

　　李翀实在劝不动，想去求他祖母，祖母却闭不见人，日日在佛堂诵经。

　　前朝，两朝老臣蔡深称患了重病，请辞吏部尚书。李翀去探望后回来准了所请，晋林如松吏部尚书，晋杜守仁吏部左侍郎。

　　蔡深请辞后，顾士卿亦请辞，李翀知道这是做做样子，于是客气挽留，三次之后顾士卿不再上奏，坐稳了新朝的户部。

　　随后，本朝最隐秘的势力在李义的遗诏到达后一一入宫觐见了新皇，将这庞大帝国所布下的隐秘机关详细地汇报，并表示效忠听命于李翀。

　　帝国之巅的滋味，他亦感受了。从前秦衍从没跪过他，大典上，他两个伯父亲王，秦衍和李符在首排左首，右边是母舅顾士卿等重臣，跪拜礼是三跪九叩，礼节繁复冗长，竟让他有些心生厌烦。

　　登基后两日，李符来找他，求他放尉迟容出来。

　　李翀没法答应他。父皇驾崩，祖母和母后都闭门不出，他不能下这个旨意。

　　李符这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李翀心想着他该纳妃了，想等明年孝期过了给他选人，避开他所求跟他说这事儿，没想到李符断然拒绝，说自己不要娶妻，母妃还在罪中，不受待见，有哪个好人家的千金愿意嫁给这么个皇子，仍是坚持地求他赦了母妃。

　　李翀有些恼火，气在头上骂了他几句。李符跪在他跟前，“皇兄若是不肯，将我也治罪关起来吧。我活着很没意思。”

　　李翀不理他，他在御书房那很硬也很光的青砖上一跪就是几个时辰，李翀既是心疼又是生气。从前这小孩哪敢这么逼他父皇。

　　最后李翀真发了火，让朱禀天强行把他带了下去。让禁军看住了宣王府，不让他出门。

　　第二日，秦衍来找他，跟他说，不论李符做错什么，一登基就软禁了兄弟，会遭朝臣议论。

　　李翀在气头上，对他道“父皇当年这么做，也没人敢议论。”

　　李义崩逝，对秦衍来说打击极大，来劝李翀本也是为他考虑，不想被他这一堵，也是不悦，道：“父皇当年登基时早已立威，如今情势不同那时。请陛下三思。”

　　李翀本想解释，李符正是看好了新君要立名，才来胁迫他。李符此举实在是过了线。然听了秦衍这毫不客气的一句，也不解释了，回道“你觉得我不如父皇当年，是吗？”

　　秦衍看了看他身上龙袍，再去看他冷峻的眼，单膝跪下来：“臣失言。臣告退。”

　　李翀想留他，此时却不论如何开不了口，眼见着他退出去，那神色，掩藏的再好，李翀也看出来了他的失望。

　　秦衍退出御书房的一刻，李翀的脚踝突然崴了一下，竟然钻心地疼，李翀忍着没出声。等御书房的门从外观上，他才“嘶”了一声，蹲坐在地。

　　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一连串事儿，李翀想长叹一声，然而此时眼前是项淳，是他父皇也礼让三分的人物，他不能失去这新皇威严，于是强行打起精神又站直了些：“不必。你说说。”

　　项淳看出来了李翀的尴尬。

　　于是他收起从前和李义奏报工作时的随意，躬身说:“梅元奏报称浙江沿海一带出海捕鱼渔船近来多有一去不还之情况。虽说出海总有风险，但近来增多频繁，十分诡异。他怀疑是在海上被劫持了，若真是如此，则有可能是海寇占了东洋上的岛，占岛为王势力壮大，方敢如此为非作歹。若真如此，恐成大患，绝不能放任不管。”

　　李翀自接手这朝纲，感到自己每日都在被臣子们架着烤，推着跑，每件事都很重要很紧急，简直没有喘气的时候，听项淳一句“恐成大患”砸下来，头已经疼起来。

　　“你先下去，待我想想。”李翀一手撑着案，脑袋发麻，朝项淳摆手。

　　项淳想宽慰一二句，但顾及这新帝要面子，于是单膝跪下：“臣告退。还请陛下保重。”

　　“等等。”

　　“臣在。”

　　“你……和你的人说一声。有空的时候代我去看看他。”

　　项淳一顿，笑了笑：“臣知道了。就怕他嫌烦，他在时也总是见到我就头疼。”

　　李翀抬头，终于也对他露了丝笑意。

　　项淳出去后，李翀抱头坐地，想流泪，流不出来，想逃，没地方去。坐着想他父皇，突然间理解了他父皇那无理要求，这御书房像个金漆的牢笼，他父皇早就不想待了。

　　内建总管时冬来报：“皇上，秦爷来了。”

　　李翀站起来：“叫他进来。”

　　秦衍一进来，就对上了李翀那眼神，看着相当疲累。

　　“臣……”说了一个字，李翀就打断了：“够了，别那么多礼。”

　　秦衍道：“我去看宣王了。”

　　李翀点头：“知道。禁军的人第一时间来报了。”

　　“这几年他挺苦的。”秦衍说，“母妃获罪，抬不起头来。”

　　“又是来给他说话的。”李翀叹了口气：“衍……我……”

　　“不是。”秦衍接话道：“我去看他，是劝他放下。”

　　李翀看着他：“衍。不是我不想，是不能。母后和皇祖母都很不好，我如何能这时候去逆她们的意思。符他不能在这个时机逼我。你能懂吗？”

　　秦衍点头。

　　“等他想通了，我就把人撤了。”李翀道：“他想要别的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秦衍“嗯”了一声。

　　两人一时无话。静了片刻，秦衍低声道：“我也有个事儿，想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