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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世熙攘 林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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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木森顺着方向看去,怀芝也顺着看去。藏青色的身影踏铃而来,推开了门又轻轻关上,腰板直直的端上讲台,继而转过脸,周正的面庞上刻着一双清亮的眼。
李怀芝呆呆的望着,多年前的记忆涌上心头,慢慢的又与眼前的人重叠起来。刚刚只是偷偷念了他的名字,他竟就心有灵犀的走到眼前前。这一切切真真是场梦吧?若是梦,但愿长睡不醒。
那双眼睛还是一丝不苟,却不着声色的将大家细细观察一遍,掠过李怀芝时顿一顿,闪烁出一丝惊异。
方老师竟还记得我?李怀芝只觉得欣喜已经化成了一朵白绵绵的糖,层层叠叠的包裹着她。
“由于季平老师家中有事脱不开身,便请了我来上课。大家好,我叫方寸心。“他开口道。
方寸心,男儿方寸心,方老师了。他似乎变得温和了,不过在旁人看起来可能依然会有点严肃,尤其是那挺直的腰板,几乎让人误以为他是颗立在冰雪里不折不屈的松。
“我独种松柏,守此一寸心。”握笔在黑板上写下来方正有力的三个大字——方寸心。
不,是男儿方寸心。李怀芝盯着那抹藏青怔怔呢喃。
“希望大家记住我的名字,我也会尽快熟悉大家的。接下来,我们上课吧。”
方老师相对于七年前的自弹自唱,变得喜欢玩上了我问你答,每隔一会儿就抛出一个问题让人回答,这样也好,能尽快的拉近彼此间距离。讲着讲着,又抛出一题。
“李怀芝。“他对着名单念。
李怀芝站了起来,偷偷瞧方寸心。只见他抿住嘴唇十分隐忍,又很快强制性放下。
李怀芝眼睛一弯,开口答道:“左迁,是降职的意思。古人尊右卑左,所以也称降职为左迁。”
“嗯。回答的是很全面。”
李怀芝又忍不住眼拟弯月,盈满一潭喜悦。
清脆悦耳后又是喧腾腾一片,辛勤的学子握笔疾飞,书页纷飞下与古今中外共谈共论。而活泼的人,也正鲜活生动吐沫横飞。甸甸风十里,花团锦簇,荣荣待发。
“李怀芝,你今天上课时还蛮认真的。嗯,有进步,有进步。”林木森慈祥的点点头。
“吾家有女初长成?”黑漆漆的脑袋又从后面嗖地冒出。
大眼一翻,扭头斥责:“怎么哪都有你?”
“我——乐——意,你管得着么?”
李怀芝揉揉太阳穴,捂住耳朵,这二佬又斗上了,我等凡人还是退避三舍吧,别让火烧自个身上了。还是方老师舒心,话不多人还好。嗯,作为老师曾经的得意子弟兼现任学生,自己定要下定决心好好学习,以免让恩师失望。李怀芝埋头不知疲倦的翻起了书本。
星期天周意淳邀她一同逛街,说是新季节要换新行头,想要个参谋,她欣然应往。
周意淳身条高顺,又正青春靓丽,买起衣服毫不费力,穿什么都像个样,不一会儿就斩获丰厚,五颜六色的袋子拿满了手。李怀芝怕她拿不动忙夺过几袋拎在手里,她却摆摆手连说不用,怎奈大包小包在身连推辞也无力,只能任由李怀芝替她拿了两三袋。
她提提手中的沉甸甸,忍不住感叹:“有钱真是可以随心所欲呐。”
周意淳呵呵一笑,“何止,还可以让人羡慕嫉妒恨。”
青梅青梅的情谊早已让二人将彼此性情摸个透,李怀芝察觉到她话下有话,情绪翻动,犹如秋天白茫茫月下泛着波的淮城水,冷光粼粼。“意淳,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周意淳昂起头,纤密的睫毛占着几颗水珠,“老实跟你讲,我觉得这件事我一点错也没犯,可她们居然…”扁扁嘴,泪水掉了下来。
李怀芝连忙腾出只手,从口袋拽出纸巾。
那天其实是个蛮好的日子,风吹暖软,枝丫微动。
“意淳,你的口红借我拍个照呗。”一墙之外传来宛橘的声音。周意淳向来是个大方的人,她的口红都放在放在桌上的化妆盒里,想必宛橘一定能找到,便捂着口鼻大声应道:“好。”
不多会儿,宿舍开始热闹起来,好像人人都对口红拍照这件事热心地关注起来。
“这么多?”
“香奈儿?”
“真假的?”
“假的吧?”
大大小小的,各种各样的,以及不加掩饰的鄙夷都穿进了周意淳耳里,她很纳闷,这又不贵,我为什么要买假的?“真的。”似乎有人鉴定过了,温温柔柔的语调,是宛橘。不愧为咱班“四大女神之”一,有眼光。
就是嘛,我怎么会有假货嘛。周意淳思索着,难道是平时太低调了,她们一点也没发觉我其实是个富二代。嘿嘿,好想给自己一个热爱和平的么么哒,就这么演技精湛的深藏了功与名。外头又传进声音,怎奈卫生间隔音太好,只断断续续静得一些,“还不知道怎么来的呢,上次我看见她跟一个老男人上了宝马,千真万确的事。”
周意淳气的浑身发抖,我爸相貌堂堂,说三十多岁也有人信,“老男人?”,姑娘你这么讲话不好吧?不对,老爸老妈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家从来不买宝马。
“是啊,说不定早就被多少人睡了。”一声刻薄笑尖尖传来。
“嘘,你们小点声,有靠山的人,咱可惹不起。女表子归女表子,可别让她听见了。”宛橘压低声线说道。
白牙紧咬红唇,周意淳又气又恨。那天她在卫生间呆了很久,泪也风干了,腿也蹲麻了,才决定出去。里面虽臭,可外面也不见得干净。她按下了冲水键,巨大的水声似乎再为她叫啸不平,拖着僵硬发麻的腿踱到床前。
握着手机的宛橘转过头问:“意淳,口红我还那了。你怎么蹲了这么久?”又亲昵温柔的语气,仿佛她们就是世上最要好的姐妹。那么,那句“女表子归女表子”又是哪一个宛橘说的?
周意淳冷到发颤,但终究持着大家矜持,淡一淡声回道:“嗯,没事。”
宛橘“哦”一声,又继续修图。
宿舍的关系还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变化,好像那件事只是周意淳恍惚间的一个错觉,一个自作自受的梦。
“我也以为,那件事我哭完了,把泪擦了,不放在心上就可以当作不存在!”
等下个星期周意淳再来上学时,她已臭名昭昭,事情已经像模像样的成为同学们下课后的谈笑。她大怒辩白,朝夕相处的舍友却一个个顶天立地的出来将她驳倒。于是,人们有了肯定,故事便愈绘声绘色。风雨满头将她砸了个稀巴烂,她含泪斥责,声线温和却成那些人眼中的底气不足。一时之间,她成了一个隔绝体,桌子挨着桌子,一到下课,她的前后左右却是没有人的,反倒是后面热热闹闹的围了一群,一地的瓜子在无声的哭泣。
大不了就转学吧,反正,这对于爸爸来说不算难事。想到这里她似乎感到好受些了,可以去怀芝的学校,那样至少不会是孤单一人。
她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教室,才将东西收拾了,挎着帆布包,伴着冷风碎碎走到了石经路上。月光呆白,闭着喧嚣万物,连带万物的影子都压得很低。
一个高瘦的身躯挡住了她的去路,抬头来是一张斜盖着薄薄篷起的一层刘海的脸。男孩的轮廓很是俊秀,那张脸却阴沉沉的,好像周意淳欠了他好多钱没还似的。不过周意淳当然不会欠别人钱不还的,她在脑海中摸索,想起细细的边角。这个是高二三班的人温与兰,自己曾经在厕所门前撞翻过他。
不过,早就赔礼道歉,恩怨两消。
盯着他的脸继续思考,只见那张脸越发阴沉,已是乌云大作之势。刘海下的半张脸火色浓烈,终于忍不住的雷声轰鸣,“你说是不是,这样的。怎么,大家都在说?”
周意淳愣了愣,这样?难不成连旁班同学都知道了?可不就是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呐。关你什么事?
“我看她就是在做贼心虚!”温与兰身后传来一句沙哑,雌雄莫辨的声音。
他缩在温与兰身后,身量小小。周意淳想去看他的脸,月光朦朦连带着灯火暗淡,一时竟瞧不清楚,只窥得半张戴着口罩的小脸。
小个子见意淳在打量着她,似是有些怯人又往温与兰身后缩了缩,将半张脸也藏了起来,却还不忘出言发难:“哼,全班同学都这么说了,你还敢不认!”
周意淳嗤笑,“别人说什么你们都信吗?谁告诉你们的?”
小个子亦是不屑:“谁还不知道了,没想到你看起来蛮清纯的,背地里却是这样的人。呵呵,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够了!“温与兰一声低喝,小个子一惊,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丹红坠白星的指甲油画在饱满的指甲上。
原来是个“她”。周意淳又朝指甲上盯了盯,哦,好像还和宛橘是同款呢。想到宛橘周意淳心上又开始犯堵,这个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角儿哪。
“你——“温与兰抓住周意淳手臂。一个简单的称呼,说的无比艰难。周意淳下意识后退,不去瞧面前的脸。
他的神情又变了,已冻成了一月的寒天雪地。“到底有没有……“温与兰痛苦的闭上眼。
周意淳看着对面的一男一女只想发笑,退后两步,“什么有没有,二位大晚上不回家就是为了来质问别人的伤心事么?孤男寡女,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么?”之前她费劲口舌把嘴皮子说烂了,那些所谓人也不肯信上半分,现在她不想说了,也不愿说了。明天,就让爸爸处理转学的事,去意已决,还在乎这些不相干的事作甚。
“我要走了,二位再见。”周意淳向身后的一男一女郑重摆手,也向着白墙灰瓦,生活了三个月的地方轻轻道别。
温与兰却是更加决绝,他仰起头对着周意淳背影低声说:“没想到,我以前居然喜欢过你这样的人。”声音很轻,落在风里又被云卷去。
周意淳一怔,僵在原地。你喜欢过我?那又为什么总是躲着我。黑色的身影擦肩而过带起一阵秋夜的风,一身都是月,渐行渐远的变成了一个点。小个子剁了一脚后连跑带赶的跟上,末了,她回了个头,口罩不知什么时候取下了,露出一张素白娟秀小脸——宛橘?
“什么?居然是你舍友?”李怀芝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男孩子身后藏的居然是她舍友,“她为什么要这这么做?”
周意淳脸复冷峻,泪还在止不住的滴,“大概,是觉得好玩吧。”
李怀芝将袋子搁地上,拍拍她的肩膀,“那你打算怎么办?”
“转学。我已经和爸爸说了,可能星期一我就和你一个学校啦。”周意淳笑嘻嘻的看着怀芝。李怀芝知道她是面上泛着笑嘻嘻,心里实则苦唧唧,不过她愿意陪她演下去。
宛橘与失魂落魄的温与兰告别后,独自一人打车回家。一进卧室,她搓搓双手,快速打开空调,待室内温度慢慢升高,终于如释重负的瘫倒在床。
兰哥哥,我都是为你好。回想着近日种种,她只觉得心情异常舒畅,连在冷风里受的那么多冻都可以忽略不计了,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微笑。呵呵,周意淳哪里比得上我呢。那个女的呀,又蠢又笨,你到底看上她哪点呢。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她很快就会离我们远远的。
她高兴的舒展身体,扭舞如蛇。不料一口气呛在口中,咳咳,扯了两把嗓子,沙哑难听。她有点生气,哼,都是那女表子害的。伸手抓起桌上的药,薄薄的透明外衣被粗暴扯下,白色的盒盖也被迅速翻开,合着水终于咽下两片。这药是她两天前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