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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二十五章 两相疑 此事我不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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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顾青霜短短两日间第二次面对萧烈的杀意。不过这次和前一次不同,这次的感觉与其说是杀意,不如说是……被撞破糗事的恼羞成怒?
顾青霜搞不明白自己面对此时修罗般的萧烈怎么还有闲情逸致胡思乱想,可能是因为,心中笃定大帅不会真的对自己下杀手吧。
正如顾青霜所料,当萧烈发现是他的时候,煞气立马收了起来,微微一怔后,是一脸无可奈何的哭笑不得:“四郎为何这个时辰来了?”
不愧是大帅,就算被人撞破流泪,也丝毫没有慌张。想来也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是人总会有伤心的时候,流泪也只是寻常事。
那到底是什么样伤心无比的事情,会让山岳一般无所畏惧的大帅都忍不住落泪呢?
顾青霜想着,竟是忘了回答萧烈的问话。
萧烈越发无奈,站起身朝顾青霜走来。他故意往左迈了一步,趁着侧身的时候快速擦拭一下面容,再来到顾青霜身前时,又是那个温润从容的大帅:“我的小将军,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难不成专程来我这儿发呆的?”
顾青霜回过神来,却是老实道:“我在想是什么会让大帅伤心落泪,是皇帝又为难你了吗?”
萧烈面色不由一暗,看着顾青霜的神色复杂。思虑片刻,萧烈问顾青霜道:“四郎昨日与我的约定还算数吗?”
顾青霜一愣,回响自己都与萧烈做过那些约定,思来想去,似乎是——
“大帅心中有不痛快的尽管跟我讲,我定不会往外乱说背弃于你!如有违背,让我战场上被千军万马所踏,死无——”
萧烈连忙抬手打断他:“四郎噤声!何苦立这么重的誓?路过诸神,原谅他童言无忌。”说着恭恭敬敬朝着虚空拜了一拜。
顾青霜道:“大帅宽心,我虽不是金口玉言,但绝对一言九鼎,说到做到,不怕什么神仙责罚!”
萧烈却是摇了摇头:“世间之事,变化无常,我虽不信神佛,但你也不要胡言乱语坏了气运。”
顾青霜却是满不在乎道:“既是不信鬼神,大帅又何必如此紧张!”
萧烈道:“神佛于我,不过石雕泥塑,但你——不可乱说。”
看着大帅严肃的模样,顾青霜也不再多言,只是轻声问:“大帅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萧烈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方才被他一逗,自己都已经忘了。不过看顾青霜小心翼翼的模样,一面拉着他坐下,还是说了出来:“今日我去见了三公主,听她提起母亲,有些伤怀罢了。”
顾青霜有些惊讶道:“三公主也与令堂熟悉吗?”
萧烈沉默片刻叹道:“或许……她比我更熟悉吧。”
顾青霜一时无法理解,踟蹰许久终是问:“令堂……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萧烈努力回想,似乎在脑海中拼凑着母亲的样子:“那年舅父带我离开楚郡去求医,四月,母亲被皇帝接回了京城。自那以后,我便不曾再见过她,哪里还记得她的模样呢。”
顾青霜听萧烈淡淡的诉说,心痛得无以复加。那时候萧帅不过还是个不知事的小娃娃,却从此离开母亲再未团聚,该是多可怜、多无助啊。他心里想着,面上已有了哀戚之色。
萧烈见顾青霜伤感,却是笑了笑说:“四郎也不必为我难过,小娃娃的念想,来得快去得也快。”
顾青霜看着萧烈,没有反驳,但他不信。若真如大帅所说的那样,大帅方才又怎会因念及母亲而流泪呢?顾青霜自己虽然常年离家,也与母亲聚少离多,可他知道,无论自己何时归家,母亲总在那里等着自己。他不敢想象若是回家见不到母亲自己会是什么样子,推己及人,他知道大帅说的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话。
但他不拆穿,而是继续问:“那大帅的家人有跟你说起过她吗?”
萧烈也没想到顾青霜如此执着,只好继续道:“当然有的。外人口中的母亲是德才兼备的大家闺秀,能文能武,秀外慧中。祖母口中的母亲是永远长不大的乖巧女儿,温良孝顺,体贴入微。外祖口中的母亲则大逆不道,折损了她自己,更折损了萧家的颜面。而舅父……他不曾评价过母亲,只是将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我。
“景泰五年,皇帝将母亲接到上京,并没有让她马上入宫。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于是母亲便住进了这留月园。这里曾是外祖的宅邸,外祖被贬李敬后,空置了许久。皇帝将它改名为‘留月园’,可能是因为母亲‘月眠’的表字吧。
“次年冬月,皇帝终于找好了理由,也堵住了礼部悠悠众口,册封她为淑仪。我不知道她在宫中的生活如何,只是景泰七年时,舅父领我到上京想要见她一面,但……终究没有见到。
“景泰八年,舅父收到了她离世的消息。依稀记得我也为此哭过,不过时间过去太久,早已不记得当时的心情了。”萧烈以平淡的口吻结束了对母亲的回忆。
顾青霜在萧烈讲述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看他神情从始至终的淡然,直至最后归于奇特的平静。
之所以说“奇特”,因为顾青霜不太能理解这种感情。幼年失恃应是痛彻心扉,但是长久的时间,是不是真的可以冲淡这种深刻的情感?顾青霜觉得萧烈在说起母亲的时候,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固然有些叹惋,但也仅有这些了。
但之前进来的时候明明撞见他为之落泪,那被无意撞破的伤恸决然不会是装出来的。然而短短时间内,他再向自己讲述时,已然仿佛事不关己,只剩些淡淡的遗憾。
顾青霜不明白如何会有如此快速的转变,明知是冒犯,他还是问了:“可是大帅刚才还在为她落泪,若真是不记得了,哪里还来的伤心呢?”他直直地看着萧烈,想要知道答案。
萧烈却避开了顾青霜的目光,起身去沏了两杯茶。他将茶水放在顾青霜面前,这才开口道:“四郎莫要问了。这两日与你剖心剖肝地倒苦水,虽说心理舒坦了许多,但我怕习惯了你的安慰,将来若无人可说了,更添烦恼。”
顾青霜当即道:“大帅怎会担心这些?只要大帅需要,我定会一直陪着大帅——”
萧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打断了顾青霜的承诺:“四郎,世事无常,我无意指责你心意会变,但这世间之事太过繁杂,总会有许多身不由己的时候。所想是一回事,能为是另一回事。没有必要做出太多承诺。”
“大帅为何突然怀疑我?”顾青霜更加难以理解,看着萧烈脸上带了些委屈,“分明昨日我已经同大帅推心置腹说得十分清楚,大帅为何突然又不相信我了?大帅从前可不会如此翻脸,你与三公主相见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烈垂眸不语,手指轻轻抚着茶碗,许久才道:“也没什么。只是我一直以为是皇家的血缘情浅,没想到,不过是我自己的亲缘情浅罢了。”萧烈说着自嘲地笑了。
顾青霜还要追问,萧烈却再次拒绝:“此事我不愿再提,四郎就放过我吧。”
萧烈无奈的笑叹让顾青霜喉咙里如同横了一根刺,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直看得萧烈撇过头去,面上只剩下苦笑,却依旧不肯吐露一句。
顾青霜最终还是退让了,他不想逼迫萧烈,只因为为难大帅的人已经够多了。于是也转开眼去:“那什么,大帅,我三哥用从波斯商人那里买的香料烤了兔子和驴肉,我吃着味道好极了,所以带了些想给你尝尝——对了,本来是替张统领来请大帅用饭的,耽误了这些时候,大帅饿了吗?赶紧吃饭去吧!”说着起身往外走。
萧烈看一身武艺的顾青霜此刻走得手忙脚乱的模样,抿唇垂眸,终还是只说了句:“四郎也一同去吧。”
顾青霜没回头,只是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昨夜就没回家,我得赶紧回去,不然该挨三哥教训了。过两日再来找大帅!”说着飞快地跑走了。
萧烈看着顾青霜眨眼消失不见的背影,没有去追,也没有挽留,只是冷淡的面色下,已掺杂了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煎熬之色。
不久后张璟来到门前,低眉顺目轻声问道:“大帅可要现在用饭?顾小将军带来的烤兔腿和驴脊还热乎着,凉了或许就不香了。”
萧烈仍旧看向院中,语气有些惆怅地问:“你何时与他如此熟稔了?”
张璟一惊,抬头看了一眼萧烈,之后单膝跪了下去:“属下僭越,但小将军对大帅的在意属下看在眼里,还请大帅先用饭,属下自去领罚。”
萧烈没有回答,保持着无悲无喜的神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后,萧烈终是叹了一口气道:“罢了。是我越界在先,才会让你有如此行径。”
此言听得张璟愁苦起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劝说,只是愣愣地跪着。
只是须臾,萧烈又道:“起来用饭去吧,莫要辜负了小将军好意。”说着往膳厅去了。
张璟赶紧站起来跟上。晚风拂来,他看着萧烈被风吹动的衣角,忽然感觉大帅挺拔的背影有了一股许久不见的萧瑟之意。
秋冬已过,五月将至。
天,终归会越来越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