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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十九章 萧玄 当做之事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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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烈回到留月园时,已近酉时三刻。
太阳还未完全落山,书房却已燃起了烛火。
萧烈走到门前轻轻叩门,听得一声“进来”后,才迈步入内。
茶案上小炉的火已熄灭,转过屏风,看到一身玄色的长者端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执书,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规律地轻轻点着桌面,而一旁的茶水只剩了半盏。
“回来了,可有疲乏?你舅母专程让带了银刀和春蒲,我已交给张璟去准备,也让你尝尝今年的鲜货。”
萧烈作了个揖,躬身回道:“不知师尊驾临,有失远迎。我久违回京,今日难得空闲,不由在市集多逗留了些时候。”
萧玄将目光从书本上移开,看萧烈还保持着恭敬的姿势,片刻后道:“烈儿,数年不见,我还是希望听你叫声舅父。不必多礼了,坐下说话。”说着将书本合上,放回原处。
萧烈应了,往一旁坐下又问道:“舅父此来是有什么交代吗?”
萧玄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数年不见,无事便不能来看看你吗?自你往威虎军一去,已有七载。从长平七年回楚郡及冠后,与家人分别又是四载,家中记挂你,外祖尤是想念。得知你近日回京,早早就催我过来看看。看看他最是心疼的外孙可有瘦了、饿了,可有几分思家。”
听到这里,萧烈沉默片刻才回道:“此番回京,委实匆忙,孩儿也未知能否有时间前往外祖身前片刻尽孝。”
萧玄道:“你往外祖身前一站便是尽孝。烈儿啊,外祖今岁已七十有七,世人道‘人生七十古来稀’,外祖也不知还能不能再等你一个四载。当做之事便需去做,容不得拖延。须知光阴不等人,莫要悔时再嗟叹时不我待。”
萧烈又沉默良久,终是道:“明日我便向圣上请求定省。”
萧玄道:“倒也不着急在这一两日。圣上此番召你回来,想必与外祖有同样的用心。圣上今也已至花甲之年,听闻年初便龙体抱恙,天暖之后总算是龙体安康。他召你回来,也是想要享得几日天伦之乐,待得千秋节之后你再请不迟。”
萧烈应了声“是”,说不出更多话语。
萧玄看了眼萧烈,抬手咳嗽一声:“如今入夏,日头渐渐热起来了,上京这天气终是比楚郡干一些,久不前来,我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舅父还请保重身体。”连忙起身为萧玄斟茶,一面道,“此前我让张璟备了些果茶,边关沙尘重,军中常饮,润肺止咳,十分管用。原本打算抽空让白狼捎回去,没想到张璟已经煮上了。”
萧玄微微一笑:“张璟这小子,越发周到了。难得你一片孝心,为外祖也备一份吧。”
萧烈道:“自然是都有的。”
萧玄点头,又问:“听张璟说,今日你与友人出游,游得如何?”
萧烈放下茶壶的手不由一顿,他背对着萧玄,却还是笑了笑答:“是此番随我一同回京的护卫统领,名唤顾青霜,方刚十八岁,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知道我不常在京中,便邀我去吃了久负盛名的炙鸭。”
“顾姓,双名青霜,可是右相顾延年家的?”
“舅父明察秋毫,正是顾相的四子,三年前助威虎军破了鹘部的五屠之局。”双手将茶水稳稳放回萧玄手边。
“少年英杰,堪与你昔年三箭定青山①相比。”萧玄予以肯定,又道,“顾家虽与太子有姻亲,但顾延年惯以寒门自居、以忠君立名,倒也不一定会完全偏向太子。你与顾家四郎交好,或也有些益处。”
萧烈回身坐好,只是淡淡道:“当初是太子抚军时邀他前往威虎军助阵,五屠之局后,便留在了军中。”
“哦?你的意思他是太子的眼线?”
萧烈不置可否,只是道:“军中眼线,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萧玄笑了:“数年不见,你已不愧威虎军大帅之名。”
萧烈起身揖手做礼:“谢舅父夸赞。孩儿能有今日,得益于舅父教导有方。”
萧玄摆摆手:“好了,你我舅甥之间,不必这些虚礼。”
萧烈应了,又道:“今日在西市坊间,孩儿见到了舒家女郎。”
萧玄有些惊讶:“你见到了舒尺?”
萧烈更加诧异:“舅父知道她?”
萧玄道:“到过北都之人,莫不知太原舒家。长平八年,我往北狄寻万隼香时,曾借道拜访舒偃,见过他一子一女。斯时舒家大郎业已及冠,仪表堂堂,颇具其父之风。而那舒家女郎,不过黄髫小儿,却见之不比其兄逊色,从当年看,当又将是一个舒家女杰。”
萧烈垂眸淡笑道:“还不曾听舅父如此夸奖过一人。”
萧玄却只道:“俗话说三岁看老,何况那舒家女郎当时已有五六岁。话虽如此,也只是小时了了,大还未可知。依你今日之见,觉得此女如何?”
萧烈道:“身出舒家,从善嫉恶,卓而慧敏。舅父慧眼识珠,不会错的。”将今日之事简略说了。
听过原委,萧玄叹道:“舒家向来对自恃身份之人不施青眼,今日你之所为,怕是要与那舒家女郎失之交臂了。烈儿,你今日莽撞了。”
“倒也未必。”
“哦?”萧玄饶有兴致地挑眉。
萧烈笑笑,他虽不识舒尺,却懂少年。
舒尺亦是少年。
“以今日所见,她将会是应朝的利器。然慧极必伤,利器易折,得与失或许并不重要。”
萧玄颔首笑了:“数年不见,稚子已有王者之风,反倒是我狭隘了。不过也好,舒偃此人不好相与,舒家比之顾延年更加顽固。他们只忠诚于应朝,绝无二心。”萧玄说到此处顿了一顿,而后笑意更深,“但这也是一种好处,因为他们只忠于应朝。”
宵禁之前,舒尺回到了进奏院。
舒偃还在整理文书,见到舒尺回来,随口问:“方刚入京,我儿去了何处走动?”
舒尺道:“不过是往西市吃了口小食。我给父亲带了一份糕点,明早可以垫垫肚子。”放下油纸包看到桌上的笔墨又问,“父亲怎地还在写,奏章先前不是已经递给中书省了吗?”
舒偃失笑:“我儿,为父此番进京,可不单单只是述职,千秋节将至,总归要上章贺表的吧?”
舒尺道:“那可真是难为父亲了。早先就该让兄长帮着写好嘛。”
舒偃苦笑道:“军中事务繁重,你大哥也是腾不出手来。”
舒尺道:“那就当让我替他几日军务,他能休息休息,顺手也就把贺表写了。”
舒偃不由拍额:“我儿何不早说?”
舒尺撇嘴:“父亲也没早跟我交代啊。”
父女二人这般调侃着,相视而笑。
舒偃索性放下纸笔,和舒尺闲聊:“我儿此番回京,怎地也不等为父就一个人出门了?究竟是哪里的好热闹让你如此心急?”
舒尺道:“真是瞒不过父亲。父亲可还记得年前北狄军中有个善用火的家伙,我几番探查发现他跟一个很古早的邪教有点关系。这次回京本想寻个地方打听打听,结果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后来索性去西市吃点小食,没想到还真看到个大热闹。”
舒偃闻言莞尔,笑问:“什么热闹?”
舒尺却没有明说,只是问:“父亲觉得今年千秋节最大的热闹会是什么?”
舒偃再度失笑:“我儿慎言,话可得好好说。千秋节乃是皇帝生辰,普天同庆,自然已是最大的热闹——啊不,乐事。”
舒尺撇撇嘴:“好是无趣。此处又没有他人,父亲还这般谨小慎微作甚。”
舒偃仍是面上带笑,宠溺但还是劝阻道:“毕竟在京中,小心隔墙有耳。”
舒尺却是十分随意:“父亲请放心,这进奏院之内无人能在我隔墙附耳。”
舒偃哈哈笑了:“我儿这般自负倒也实至名归,就是显得为父过于拘谨了。不过你把范围缩小到进奏院,不像你平日所为。可是遇上了什么人?”
舒尺道:“父亲还没有回答我方才的问题,若是能答对,自然也无需问我了。”
“哦?”舒偃来了些兴致,“为父想想。我儿问我千秋节的大热闹,若与皇帝无关,莫不是前两日收到的有关六皇子的消息?”
舒尺笑了道:“父亲记性还是不错的嘛,正是萧烈。”
舒偃见女儿笑了,不由感慨:“为父虽已过知天命之年,总还能担得起一句老当益壮。记得三年前这位少年大帅接掌威虎军时,我儿对他赞赏有加,今日一见,感觉如何?”
舒尺不由皱眉:“看似玉树风流,但颇负心思。又凌傲仗势,尤其善逞口舌之能,比起威虎军大帅的名号,我看他还是觉得六皇子的名头更称心。”遂将与萧烈相遇之事说来。
舒偃听完女儿讲述,又瞧了瞧她神情,心中了然,却还是故作惊讶道:“没想到萧烈竟是如此之人。昔年听他三箭定青山,还以为大应又要出一位军神,到头来也不过是身份未定时的无奈之举,只想靠军功来博得皇帝青眼。”
“倒也没有如此不堪。”舒尺又为萧烈辩解,看父亲似笑非笑的神情,赌气要就此打住话头,但片刻便又消了气说,“父亲不必笑话我了。我当时确实有此想法,只是方才与父亲说时又过了一遍,想来他无非是身在此处,不好拿边关军职来压人,以免落人口实。再或者是为了给足皇帝脸面……更或者是——”舒尺突然住了口。
舒偃却是神色未动:“更或者是他想以此举来让人觉得他更看重六皇子这个名头,让本以为他会安于边境之人觉得他有好胜之心;又或让本以为他有好胜之心的人觉得他放弃了手上最有威慑力的牌——再或者反过来。无论如何,他今日如此小题大做,总归会让许多人今夜睡不着觉,又即便是睡着了,也睡不踏实。儿啊,萧烈此人,不好相与。”
舒尺了然:“父亲放心,无需我远离他,毕竟本来也没有什么往来,我必不会把太原府搅进这潭浑水。”
舒偃却又失笑:“我儿担心得未免也太早了。莫说萧烈究竟会不会来搅混水尚且未定,我太原府向来只是卫国戍边,对朝廷忠心不二,有心之人心中自有相数,不会随便来咱们这儿碰钉子的。不信且看接下来几日,若离京之前萧烈找上你我,那这潭浑水起不来。若有他人找上门来,这潭浑水也无需我太原府涉足。”
“我明白了,父亲。”舒尺神色坚定,“太原府就是太原府,为我大应坚守边疆,任风雨飘摇,自岿然不动。”
注:①三箭定天山:唐•薛仁贵之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