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弓》十方未名

12、第十二章 五屠

　　关山夜静，星稀风凉。
　　顾青霜领着六十四人从营地出去，穿山路，自右侧迂回靠近困龙谷。
　　夜色很重，顾青霜骑着翻云走在前头，江宽江远护在两侧，后面是东郭啸和韩冰领着精挑细选的六十悍兵。东郭啸、韩冰二人有官阶在身，但此番行事以顾青霜为主，便一切以顾青霜为是，领着队伍跟随顾青霜穿行。
　　自出了威虎军营地，顾青霜比在营中时收敛了少年的跳脱，一路疾行，倒是十分稳重。
　　顾青霜来到此地已有两日，之前就已探过一次五屠之局，对周遭环境十分留意，是以虽是在夜里行军，也十分顺利。
　　顾青霜引着众人绕过那荣山，潜行至困龙谷右侧，在距离困龙谷约四里外停下，把二十人并所有马匹留下，其余人改为步行向下，慢慢靠近五屠之局。
　　鹘部在困龙谷入口处借助地势布置了五屠之局，而后杀气腾腾叫阵威虎军，引得威虎军先头部队入阵，后以阵法招来异象，终于把李让、郑智峰近千人逼入困龙谷困住。不过鹘部所图不止于此，而是要以这千人为饵，屠戮更多威虎军将士。
　　距离困龙谷大约两里，顾青霜再次示意众人止步。小心掩藏在树林中，顾青霜借着细微星光远望困龙谷。

　　困龙谷外是一片名为一丈原的开阔地，位于大应和鹘部交界处，在盟河与帝匐山脉那荣山东麓偏北。一丈原本名青灯原，因鹘部萨满教沙摩大祭司燃灯悟道而得名，取意沙摩大祭司“万丈俗世，百年之身，一盏青灯，了悟红尘”的禅语。
　　帝匐山脉山势复杂，地处两国交界，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自中原与北疆各自诞生王朝之日起，这里就几乎不曾断过烽火。
　　应朝初代北岳禁军大帅与鹘部婆罗王鏖战十年未能分出胜负，最终只好休战，签订和平之约，承诺互不相犯。应朝以“君敬我一尺，我还君一丈”作为盟书的开篇语，自此将帝匐山脉此处要塞更名为一丈原。
　　顾青霜望着近在眼前的阵势，年轻的双眸中跳动着难以言说的热情。这或许是自己一生戎马的开始，又或是短暂军旅的结束，顾青霜并不知未来会如何，但此刻确确实实被建功立业四字诱惑得心潮澎湃。
　　见顾青霜停下脚步不知在思考什么，东郭啸也望向前方。
　　一丈原实际的控制权在鹘部手中，如今己方先头部队被困谷中，困龙谷周围肯定早就布满鹘部兵力。昨夜刘西平等人未能成功营救，反而打草惊蛇，鹘部如今必然更加严防死守，不给威虎军可趁之机。
　　困龙谷中还有近千将士，若顾青霜真能破了妖阵，他们就还有救。东郭啸也希望顾青霜真有扭转乾坤的本事。
　　顾青霜望了半晌，最后深深吸了口气，好似下定了决心一般，回身对众人低语：“五屠之局除去阵眼还另有五处法门，分别有人看守。突破法门虽然不能撼动阵眼和整个阵势，但却能让阵眼露出破绽，给我攻击阵眼的机会。我们分为五队组，刚好每队九人，合九九归一之数，而后从前方右侧的金门潜入，往上是土阵和火阵，往下是水阵和木阵。请东郭统领往土阵，韩副统领往木阵，江大哥往水阵，江二哥往火阵，我则会潜行寻找阵眼。”
　　江远道：“我与大哥当有一人跟随四公子以策安全。”
　　顾青霜果断拒绝：“不必。江二哥放宽心，我不会硬闯的。此次探阵乃是大事，我会顾及好自己。”
　　江远也无法，只能点头应下，与东郭啸、韩冰、江宽各领九人，剩余九人站在顾青霜身后。
　　人数分好后，顾青又霜道：“此阵凶险，我等入阵之后，必定会惊动守阵的人，但我们不必主动出击，只需以辅阵为心，顺向周旋，一队之人，切记不可走散。若被守卫追上，必须尽力击杀追上来的守卫，以免暴露位置。切记不要挑衅守卫，只需等守卫来找我们即可，以免中了他们的奸计，陷入迷幻之中。”
　　众人认真听了，都称是。
　　顾青霜又问东郭啸：“东郭统领精通两仪剑法，想来对五行八卦也是熟悉的吧？”
　　东郭啸道：“不算精通。”
　　顾青霜道：“那就好了，我有一事想要托付东郭统领。”
　　东郭啸道：“但凭少侠吩咐。”
　　顾青霜忙道：“不敢。只是入阵之后，我要寻找阵眼，便不能一直看着金阵，需要东郭统领多费心。此阵依据五行设置，其中会有一些变化，这个变化的时限，我现在也不得知，要入阵之后才能弄明白。所以需要东郭统辛劳些，在各阵之间往来，以免阵势变化，失了进出的生门。”
　　东郭啸道：“这个我能做到。”
　　顾青霜接着道：“另外我探寻阵眼，若能得手，便以烟花为号，五队同时向生门撤离。若无功而返，则会以啸声为号，必须按照相克之序撤离。我不会与你们一同出来，所以这也要东郭统领多费心。”
　　东郭啸闻言看了眼韩冰和身后的兵卒道：“五队中都有啸营的兄弟，我们有自己的联络方法，顾少侠请放心。”
　　顾青霜道：“那就太好了！先撤出来的，回到此地等候，若一刻之内不见我回来，便请诸位先行回营。”
　　众人都记下了。
　　江远听顾青霜说不会一同回返，忙道：“若有变故，我二人在此等候四公子，请四公子一定速速会合。”他兄弟二人领了轩辕靖的令要保护顾青霜周全，若有闪失，无法交代。
　　东郭啸等人明白江家兄弟的难处，不便干预，便没有说话。
　　顾青霜又安慰江远：“江二哥不必担心，我心中有数，不会鲁莽行事的。五屠之局设立不易破解更难，单凭个人是没办法完全破除的，此番行动我也只为寻找它的破绽，不求一击击破。所以如果我找不到阵眼，就会通知撤离，回去和萧帅他们商议再说。实在不行就请师父出马。”
　　江远还是不放心，再次嘱咐：“请四公子万万保重。”
　　东郭啸这时也道：“顾少侠为我威虎军探阵，我等感激不尽，我等必是要与顾少侠一同回返的。”
　　韩冰也道：“统领说得不错，顾少侠为我威虎男儿奔波，我等岂有抛下少侠之理？”
　　顾青霜见大家都坚持，只好道：“那好吧，我一定在三刻之内回来此处与诸位哥哥汇合便是。”总算让江远放心些，而后向众威虎军兵卒道，“诸位兄弟，此番行动吉凶难测，还请诸位多多珍重！”对众人作了一揖，众人还礼，在顾青霜带领下向着妖阵金门潜去。

　　略过潜入经过不说，顾青霜花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才潜行至他推断的阵眼所在的位置附近。
　　夜半，天上不见月亮，乌云遮蔽天空，人间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五屠阵中却有辉光，但举目望去，有如大雾，难辨西东。
　　顾青霜长年习武，自负目力极佳，入阵之后竟也只能看清近前两三步，几乎就是瞎子，心下不禁忐忑。他虽有能为，但毕竟还不到束发年纪，且一直长在天山派中，平日里顺风顺水，还不曾遇到过如此棘手的事情，难免有些紧张。
　　好在其师慕长风将他这个小弟子视若亲子，指点教导跟教亲儿子一样严格，兼之顾家素来门风严谨，有父兄榜样在前，令顾青霜小小年纪就难得的稳重沉着。是以眼下虽然举步维艰，顾青霜也只是感慨这妖阵幻术高明，竟能让身怀武艺之人目力受阻，没有太慌张。
　　顾青霜沉住气继续在阵中摸索，又走了一段距离，终于发现些不同。
　　尽管因为幻术的关系无法看清四周环境，但身为习武之人，顾青霜的感觉仍比平常人敏锐得多。来来回回走了几遍，顾青霜终于确定周围有一些奇怪的东西。有了这个想法，再运极目力观望，便看见浓雾中隐隐约约有些高耸的影子，与浓雾融为一体，若非心中肯定它们存在，根本无法察觉。
　　顾青霜猜想那些影子便是作为布阵标识的石柱，小心靠近，发现柱子的距离比他估算的要远得多，花了些时候才走到。
　　行走中，看那些柱子隐隐绰绰，十分缥缈，极容易让人觉得是眼花看错了，根本没有什么柱子。也只有顾青霜心中认定了，中间虽然偶有停顿，但终还是走到了柱子跟前。
　　顾青霜伸手摸向石柱，入手粗糙，凹凸不平，是石面的感觉。粗略丈量，两只手都合抱不过来，也证明石柱是真实的，并非自己臆想。
　　这些柱子不知是天然还是被人刻意修饰成有些诡异的灰白，矗立在同样灰白的浓雾中，便是近在身前都很容易让人忽略。而若是一直盯着它看，便会感觉这死物好像移走了又或化开了，很快消失在雾里，再看不出来。若不是指尖触及的冰凉，心志坚定如顾青霜也不禁要怀疑是真的有柱子，还是自己被困在阵中生出了幻觉。
　　顾青霜定了定神，赶紧移开眼。但周围雾蒙蒙的没其他东西给他转移目光，顾青霜索性闭上眼，过了片刻才再睁开，终于把妖阵造成的幻象从脑袋里驱逐出去。
　　稍作思索，顾青霜打算挨个石柱摸过去，想着或许能找到阵眼。心头计算着，抽出宝剑在石柱齐腰高的位置刻下一道标记，摸过一根石柱，便在相同位置刻上一道。
　　阵中朦朦胧胧，分不清白天黑夜。顾青霜只凭着感觉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摸到一个新的柱子上有自己刻下的痕迹，是又走到之前走过的地方了。
　　顾青霜停步，思考现在所在的方位。摸了摸兜里发现没有带罗盘出门，况且这阵邪门，罗盘也未必有效，要是让罗盘给带偏了，就更麻烦。这般想着，顾青霜索性靠着柱子休息，打算先平复心境再想办法。
　　正当顾青霜靠着石柱歇气儿，脑中想着该如何接近阵眼，忽然听到起了细微风声。
　　不是自然的风吹声，也不像妖阵生出的幻听，而是有人掠过头顶衣袂飘动发出的响声，虽然极轻，却没逃过顾青霜的耳朵。
　　有人进入阵中了，而且是个熟悉阵势的人。顾青霜当即提气攀上柱子，入眼仍旧是白茫茫一片，跟在地上没有什么分别。顾青霜小心地顺着发出声响的方向追过去，跟随着前人起落。顾青霜视线受阻，追得很是吃力，好几次险些踩空掉下去，额头上也生出汗来。
　　突然，一直均匀跳跃前行的人停住了，顾青霜感觉那人在自己前方大约十丈，正回头盯着自己。虽然看不到人，但彻骨的敌意却穿透浓雾清晰传来，如刀射在顾青霜身上，令他更加握紧了手中长剑。
　　双方就这般无声地对峙着。
　　顾青霜虽然站到了高处，但更看不清周遭情况，不敢轻举妄动。对面的人也不动，不知在计较什么。两人就这般沉默着，在无形中比拼耐力。
　　时间流逝，不知几何。对面的人终于忍不住了，听得“铿”地一声兵器出鞘的声音，而后一道浓烈的杀气扑向顾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