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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来没有听过雪 宁风楼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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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风楼还是那般模样,依旧骑马漂流,四处流浪。
从一月踏雪寻梅,白沙脚下都留下香味,再到现在赏过江南四月桃。一路停停转转,却始终找不到一个理由留在一个地方。
宁风楼叹了口气,依旧骑着白沙慢慢逛着。
许是累了,也或许是冥冥注定。宁风楼听到悦耳的丝竹声,便在烟雨楼前驻足。听得如痴如醉,就更想知道是何人了。这下也不急着走,宁风楼打算在此休息一夜再做打算。便竟自牵了马,给白沙找了个好地方后,自己上了烟雨楼。本就是书生,他摸着口袋只剩的几个铜板,哪里还有银两去寻家客栈,在这烟雨楼上听一宿雨声便是惬意极了。
宁风楼也没想到会在上楼时遇上那个女子。女子手抱一把琴,白色羽衣迎风飘扬,下楼转弯时正好与宁风楼四目相对。
宁风楼从未见过那么清澈的眼眸,明明是如水的眼眸可偏偏又似乎带着一丝哀愁。宁风楼没见到她弹曲,可他确信那悦耳的声音就是她弹奏出的。
女子被看的不好意思,急忙低下了头,脸上的面纱滑落,宁风楼依稀看到女子脸上的红晕。
“方才的琴声可是姑娘弹的?”宁风楼见女子急着要走,急忙问道,满腹书生气。
女子有一刻的迟缓,还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方才可不止琴声一种声音,还有别的姐妹琴、瑟、萧、笛一起弹奏的,公子倒是好耳力,能听出其中一种乐器来……”
“哪里哪里,读书人总该懂些这个的。不如说姑娘的琴弹得精妙,不知姑娘名讳?”宁风楼试探着问。
“声语交错烟雨楼,何由只闻听雪声。”女子露出一丝狡黠,随即和几个姐妹打闹着出了烟雨楼。
“声语交错……交错……只闻……听雪声……”宁风楼喃喃道,“听雪,果真是个好名字。”
那夜的雨很细很轻,只轻轻打湿了地面。偏偏……
偏偏隔窗打入了烟雨楼,打湿了宁风楼的左边肩膀,也打湿了他无以平复的内心。
第二日。
若说昨日是巧合,那么今日就是故意而为之了。
宁风楼醒来,就看到身穿一身粉色纱裙的听雪在侧,青丝如瀑,眉眼倾城。他急忙起身,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左边衣襟竟有些湿了。
听雪莞尔一笑:“听雪是来赔罪的,昨日已看出公子来此留宿,却忘了告诉公子,江南雨是很倾斜的,公子的衣服该是打湿了。”
宁风楼接过听雪手中的披风,文质彬彬道:“不会不会,听雪姑娘不必自责,唤我宁风楼就好。”
那日宁风楼与听雪相谈甚欢,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再加上全是文采斐然,当真是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只不过看的不是雪,是雨。
爱情也如同那雨不知不觉就来了。谁又能想到动心的那么容易,不知背景,不知身世,只单不计世俗,只知彼此名字罢了。可心的轨迹竟是那么相似。爱,来得快,来得浓烈。
宁风楼和听雪在一起了。以那日的桃花雨起誓,长相厮守。
宁风楼想,他总算找到了一个停留的理由。
接下来就是如胶似膝。白日里,二人到处游览,在江南各处留下了他们小小的脚印。有很多次迎雨而走,雨声淅沥,抵不过内心万里晴空无云。
若不是前生修得的今世缘,又怎会心体契合的如此精妙。
宁风楼卖起字画,只是与听雪玩乐,却从未想过置办一处住所。听雪是有些惊诧的,问了他,他也只说不会永远留在这里,还是要进京赶考功名。听雪有些急躁,只问得那以后要怎么办。
“我们有缘,就算分开也会再相遇的。”宁风楼回应。
听雪没想到竟是这般模棱两可的回答,竟然也忘了去生气。
爱到骨髓,无法抵挡。终是那一夜桃花纷落,私定终身。
又过三月。
早已不见桃花,树枝上只剩茂茂盛盛的叶子和快要长熟的果儿。
宁风楼收到家信,信上说:爹重病,请速归。落款是宁风楼的妹妹宁风燕。
或是急切,亦或是忘记了,宁风楼无声无息地离了江南。骑着那匹来时就骑的马。那马已经被听雪养的很白很胖了。
所以,宁风楼不知道,他走那日,听雪是如何欢天喜地而去,又是如何失望而归。
自然也不知,听雪已有三月身孕,胎像稳定,只是亲生父亲却一声不响的失了踪,所有有关他的消失的干干净净,带走了白沙,也带走了听雪满满当当的一颗心。
听雪回了家,头一次求了爹娘,只为求得一匹快马,她不信自己快马加鞭会赶不上他。
是了,忘了说,听雪也是有爹娘的,穿得起轻纱罗裙懂得四书五经又怎会只是烟雨楼一歌姬女子。
追不上。
连他去的方向都不知怎么可能追得上?途中偏颇遇上大雨,道路泥泞,马蹄失滑,听雪重重摔在地上,滑了胎,听雪被人送回家中。
平白多了未嫁先孕,也可谓不守妇节。索性她的爹娘也没有计较什么,依旧照往常待她。
只是听雪不领情罢了,身体好些后就日日夜夜停在烟雨楼台。那是他们相遇的地方,她在等着再一次的措不及防。
烟雨楼早已没了过去那般悦耳的丝竹声。往日抚琴的听雪现在日日憔悴,再不碰那琴弦一下。而其他的姐妹,鼓瑟的姑娘前几日嫁了人,吹箫的与她喜欢的人一起去浪迹天涯,唯独剩下一个吹笛的,笛声低沉呜咽,不复悠扬。
听雪会想,
宁风楼说的哪句话会是真的呢?
若是有缘,是否真的会再次相遇?
“阿瑜,这曲子不好听,换首曲子吧!”听雪唤正吹笛的姑娘。
“曲子并不难听,是听的人只听出了苦。”阿瑜回道,“听雪,你不该沉迷不悟。去楼下看看吧,你爹爹旁边的小厮来了,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那我下去看看。”听雪点头。
下了楼小厮就走了过来。
“小姐,老爷在京城,这是他让小的捎回来的信。”说着就把信递给听雪,然后骑马离开。
马蹄声渐渐听不到,听雪才低下了头,缓缓拆了信,信上写:
七月初八宁家公子进京。
七月初九,宁家公子因文采斐然特封少傅。
八月初九,宁家公子宁风楼迎娶尚书之女彩芝。
……
听雪的手颤了一下,手中的信被吹到路上,行人踩踏而过。她的宁风楼是……娶了别的女子了吗?
再闻笛声,眼里就噙着泪了。听雪极力仰起头,不想让泪涌出,只望着远处,行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心中悲道:原来二人是没缘的,到头来竟只是一场空。
说好的长相厮守呢?
烟雨楼被听雪买了下来。她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活,同阿瑜一起,日日的相思曲不知催落了多少行人的泪。
后来,她在烟雨楼外捡到了一个裹在襁褓里的被抛弃的小孩,听雪养下了,取名宁若雨。
她也时而抱着宁若雨在江南的各个巷子徘徊,停留。若是旁边有宁风楼,他们也该是最幸福的一家人吧!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
宁若雨也可以抱着她大腿,稚嫩的童音一声声唤她“娘亲,娘亲”,阿瑜也离了烟雨楼,嫁了人相夫教子。
还是那么个桃花纷飞的季节,细雨淅淅沥沥的。
宁若雨跌进听雪怀里:“娘,娘,外面有人找你。”
听雪心里莫来由的紧了一下,牵着宁若雨走到门口。
果然是他,呵,好大的气派。
“民女给大人请安。”听雪拉着宁若雨缓缓跪下。
宁风楼自然是不愿的,遣散了众人,连忙扶起听雪,眸中的神色却不复当年炙热。宁风楼别过头,转向宁若雨:“好伶俐的男娃,有六岁了吧……”
又用极低的声音在听雪耳边问:“是……是我的吧!”
听雪轻笑出声,佯装不是很在意,自然不是,你的早死在了你走的那年,说出口的却是:“大人说笑了,民女早于六年前八月初九嫁了人。”
宁风楼的表情瞬间变得冷漠:“长相厮守竟然都是说假的,我真后悔当初说了会再相遇……”
听雪有些忍不住,直接打断了他:“大人,过去的事已经没有必要再提,你不是也有了更想要的生活了吗!”
宁风楼未回应。
听雪实在耗不住,拉过宁若雨又说:“大人,天渐晚还是回去吧。烟雨楼早已不是当年的烟雨楼,物既如此,人亦然。”
好一个“物既如此,人亦然”,宁风楼重踏上马,后面的随从赶紧跟上。
“雨儿乖,娘亲去给你买糖人儿好不好?”听雪抱起宁若雨,又看了一眼骑马远去的宁风楼,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二日。
烟雨楼又闻丝竹声。
听雪斜倚阑干,手中是六年前宁风楼买与她的丝绢,上面戏水的鸳鸯已经脱了线,风一吹,丝绢被吹到楼下,沾了污泥,行人依旧匆匆,无人在意。
她身后是原来那位吹箫的姑娘,前几年与爱人浪迹了天涯,最终却孤零零的归来。
箫声婉转,似诉可惜。
听雪慢慢哼着这几日新谱的曲子,曲子里还有那句关于长相厮守的誓言。
终而,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