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南宫少爷的大婚 ...
-
大年初一至年初三,凤皇城正阳门关闭,小皇帝迁往后宫,与家人——后妃度过新年祥和喜庆的三天。三天之后,年初四,小皇帝开笔题字,神望塔祭拜皇族祖宗。届时,奏乐礼炮响彻云霄,文武百官在大和殿广场行三跪九叩之礼,小皇帝下了神望塔就给朝臣发红包。初六是开年纳吉,初七是祈福,每天晚上的烟花鞭炮,林林总总排到欢天喜地的元宵节,不一尽数。
小皇帝从这边跑那边,一天换三次衣服,每一次的行头都要换上半个时辰,当皇帝真是个苦命活啊。我跟着粉团子君清瑾就坐到边上,晃着双腿,看着那些忙碌的太监前前后后地跑,我问:“团子,你哥哥呢?”
团子托着粉腮,摇头:“没有进宫。”
我说:“他不要你了?”
“呃……”团子扁扁嘴巴。
我一句话又把团子惹得眼睛红红的。
“呃,不怕,我要你!”我把他搂在怀里。
团子香香的软软的,像一只好吃的小肥羊,很好搂。
可怜没有人要的孩子。
而,团子那位亲大哥,君清瑜,简直是只鬼。
他救出南宫澈,给我这毒药那毒药,要我这样发誓那样发誓,但是现在都不见他找我。我服下去的毒药在肚子里面都快要三个月了——人家孕妇三个月都快要见肚子了。难道他是想要我自动送上门去给他那个啥吗?
我在皇宫兢兢业业地偷懒,轩辕老大各种忙。轩辕老大年初八早上就要踢我出凤皇城,替他送贺礼到南宫家,我赖死到晚上。我晚上回到家门口,灯笼红烛,水泄不通。各式华丽的马车已经要停放在门口,马儿嘶嘶相互招呼。公侯的轿子甚为华丽嚣张,下人和轿夫在隔壁的巷子,吸引着无数的流动小档口,形成小夜市。
门口的喊唱童子不停报着:
“甄尚书大人到!”
“孟将军大人到!”
“曹二公子到!”
主人家已经在里面招呼客人,而门口站着的只有维叔叔。
大将军府南宫家仿佛都不是我家,灯红酒绿,高朋满座,喧闹道喜,我差不点走不进这迷宫。望眼各处都是大红色囍字,触目惊心,仿佛一只不断吞噬着我的神经的巨兽。我静静地走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我大哥同司徒薇儿还真的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
我娘一身好衣裙,脸上染着胭脂,笑起来眼睛亮汪汪的,她说:“丫头,南宫少爷的好日子,你不能捣乱。”
我笑着:“我能怎么捣乱,抢新郎吗?”
我娘抱着我,抚摸着我的背:“丫头,娘知道你苦。”
我苦吗?
我不苦!
我那白痴的娘说:“你会找到你真正喜欢的人。”
我扯着笑容:“我还能喜欢人吗?”
我娘无语。
拱门花艳,我在光阴的地方站在,看着全场的男女主角正在给宾客敬酒喝茶。司徒薇儿笑靥如花,华光烁烁,精致的嫁衣之下美丽不可方物,她如愿以偿,她逞心如意,她是大赢家;南宫澈,浅浅抿着酒,给宾客敬酒,稳稳走过的一条路,红光普照,正是他在南宫家既定的人生路。
能跟他走这一路的,不是我。
我在他的命运人生轨道之外。
有人站在我的身后:“看什么,心酸啊?诅咒人家可不好哦。”
“哈哈,怎么会呢?我是天底下最傻的好人,鸣哥你最清楚。我是在真诚祝福他们白头偕老。”我斜着眼睛往下看,只是瞟到他的衣角,“一看就知道他们男不忠女不贞,三天小吵,五天大吵,我倒是很诚心祝贺他们就这样白头偕老。”
老明走到我的身边:“吃不到的葡萄都是酸的。”
我摸着下巴:“我大哥这个葡萄真抢手。”
老明打量着我:“我也是一颗葡萄。”
我瞪着眼睛,一拳头捶到他的身上:“葡萄是要碾碎,用来做酒的!”
我看到南宫澈正看过来。
他看到我了。他没有表情。
我笑着脸,故意靠近老明,低声说:“那天真的对不起,吐了鸣哥你一身,今晚补偿——”补偿他一壶酒,我故意把衣袖套住他的手腕。这样外人看起来,好像是我拉着老明的手不放。
南宫澈正看着,我知道。
老明白鳝滑溜溜的,眼神亮亮的:“我今晚有约,不想做酒。”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他往我的身上靠过来,低下脸,靠近我的脸,浓郁荡漾的呼吸就扫过我的耳朵,仿佛在我耳边留下飘渺的一个吻。
我瞬间愣住,耳腮通红。
老明轻笑一声,极其不客气地挽着我的腰,说:“不过,你要借我一用,我倒是乐意得很。唯一不能像上次那样,半途而废。很少见你穿裙子。我也想看看你裙子下面是什么?”老明那□□猥琐的目光就望下面瞟。
我眯着眼睛:“夺命连环腿。”
老明笑得春花灿烂,手已经不安分在我腰上抚摸。
“咦,君公子!”
老明见鬼一般立刻放开我,回头不见有人。
他气一窒。
我藐视他。
我重新挽着他的手臂,憋着笑意:“鸣哥,我们走吧。”
那边,我回眸一笑,灯火之中,隔着触摸不到的遥远。
南宫澈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越来越模糊。
我同老明打情骂俏到门口就分开了。老明鄙视我,固然非常不厚道:“南宫透,人家洞房花烛夜,你自己找个地方躲着哭吧!”
我在街道上晃悠晃悠,不知道怎么就回到了读书的学院,回到了我的秋千上。
秋千轻轻一送。我感觉背后有人推着秋千。
我惊喜地回头,却空无一人。
厚黑的夜空,徐徐的春寒之风,垂柳冒新枝,月绕新芽初上,我踩着地下的泥土,让秋千来回一荡一荡的,沙沙的枝叶低吟漫,自然而然的曲调从我的喉咙哼出来。寂寂随风送,身后吹过阴阴的寒意,恐怕让夜间经过学堂的路人都感到恐惧。
我蓦然回头。
身后依旧无人。我看见树干上面刻烙下来的黑色阴影,才知道正在寻找的那人正站在我的跟前。
我回头,愣是没有认出来:“敏德?”
原来是敏德。
敏德悄悄走过来,半跪着我的脚下:“大人?”
“原来是你。”
我究竟是怎么啦?
只不过是敏德,为何我感觉一阵寒意?
在琼州卫所,在城御四方军,敏德一直跟着我,差不多有一年多了。我对他的评价就是:能力普通,尚且能胜任。敏德做事从来学不到我的精灵乖巧,但是他的记性比我好很多,什么事情都能帮我打点好。不精灵的随从有一个好处,就是他看不出我的女儿身。
我提起精神:“你怎么在这里?”
“大人,你是不是不高兴?”敏德低下脸,看着自己的脚尖,孩子羞涩的脸容,声音也柔柔的:“南宫少爷让我来找大人。”
“南宫澈找我干什么?”
我烦了。
他今晚美滋滋地抱着美娇娘洞房花烛夜,我却在这里吹着一晚的冷风。我是一滴眼泪都哭不出来,他难道还不满意,还要人报告给他知道我是不是哭了?
我踢了一下敏德的膝盖:“起——”
“大人,南宫少爷找你看今晚的好戏。”
我顿时没有听清楚:“敏德,你说什么?”
“大人?”敏德眼睛圆圆的,瞪大的眼珠闪着幽幽点点的蓝色。
雪北人才是蓝眸。平常的敏德眼睛黑溜溜的,并不是蓝色的。
“大人,跟敏德走吧。”
我的膝盖忽然针刺一麻。
“你——”
我咬着牙齿。
敏德的手指点着我的胸前,穴道就在他的手指下,我全身都不能动了。
“敏德?”我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正对着敏德的脸,从他那张相当无辜的小脸,他珠子一样的蓝眸转了一圈,我看到的只有相当的无辜和纯洁。
可惜,这一刻,我已经不敢相信他了。
敏德继续跪着,手臂扶着我的肩膀。
我的肩膀阵阵的凉意,顺着他的手臂看过去,仿佛他稍微用力就能折断我。我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憋着气,急得一脸通红,狂躁地说:“敏德,你干什么?谁让你这样对我的?谁收买你了吗?他给你多少银子,我给你双倍!哪个王八蛋敢动我一根头发丝,是不是找死?”
敏德站起来,他的黑影笼罩着我的身上:“大人,你不要装了,你看见了。”
我继续愣着:“看见什么?”
“我的眼睛。”
“敏德,我小看你了。”
“别这样说,大人,你是从来都不看我一眼。”
“你是什么人?”
“我是敏德。”
“明鸣知道吗?”我勾着一丝邪恶的笑味,“明鸣知道你的身份吗,雪北王世子殿下?”
在琼州卫所的最后一年,敏德是跟着老明走入卫所的,他一直腼腆地站在老明背后。老明千姿百态繁华似锦,敏德隐身在他的背后,就像一棵生长在石缝间挡住太阳光线的孱弱小草。老明是一条滑溜溜的白鳝,圆滑游刃,而敏德就是实实在在长着池塘里面的小鲫鱼,不经意不起眼。
我看着敏德四处张望的腼腆,还以为拈花惹草的老明拐了雏儿小男宠进军营。老明是琼州卫所的指挥使,地方的土霸王,他要带个小男宠在身边,我也奈何不了他。
老明把我拉到一边去,勾肩搭背的:“小怜,敏德是我的亲戚,我送你当跑腿。”
而后,敏德跟着我过小日子,舒舒服服,简简单单,我忌讳着自己的女儿身,也不大敢太奴役他。
敏德身为老明的小舅子,说话斯文,样子腼腆,弱质纤纤的一张小脸,给人的感觉,就是柔弱的小孩子,需要好好保护。
我不是同情弱者——我并没有那种菩萨的好心肠去同情弱者——而是,我一直认为,敏德,跟我、老明或者南宫澈都不同,他不属于我们的圈子。我理所当然应该把他隔离在安全的地方。
那是我们的初见,也是我们维持到之前一刻的关系。
人生若只如初见。
他点了我的穴道,我认出他的真身,他们的关系就崩了。
“雪北王世子,有着天下独一无二的重瞳。”我望着他的眼珠。
是重瞳。
我能看出来的真相,老明也应该知情。所以老明才三番四次把敏德留在我的身边,甚至留在南宫澈的身边——老明那隐晦的心计,是表示他身在其中筹划,或者他纯粹作壁上观?是不是我太小看老明了呢?
平常他都掩饰着瞳孔颜色,今天为何要摊牌让我知道呢?
“大人,你冤枉我了。”
敏德湿漉漉的眼睛,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我摇头:“如果不是我被制住,说不定会相信你。”
敏德也不装了:“大人一直对敏德很好。”
“若你还念着我一点好,就放了我。”
“放了你,我会被你揍痛的。”
“怎么会呢?”
我露出堪称最温柔、最可爱的笑容。
我只会把你揍死。
敏德抿着嘴唇,淡淡的笑意,蒙着眼神有点凄迷,他抬起手,手背轻轻划过我的脸,说:“你明明笑得很假。”
我哈:“我能给你笑已经很不错了。”
敏德的手继续在我的脸颊上抚摸:“可惜,送到雪北和亲的人,不是你。”
我嫌恶:“我心血少,受不得宠。”
“……”
“我把你当弟弟。”
“南宫澈也是你哥哥。”
“……”
我确实是看走眼了:“雪北王世子三岁能赋诗,五岁骑射,文武并重,七岁被立为雪北皇太子,十七岁摄政,名动雪北,三次作为使臣到帝都觐见光韶皇帝,致力两国友好往来。雪北百姓都说,有这样的王世子,雪北一定有个富足的盛世。雪北王世子绝对不是十六岁,你这张脸保养得不错啊。”
敏德表情有点古怪:“我的脸是真的。雪北的人不易老,你看看你家太上皇就知道。”
我点头:“那么老龙王君家呢?”
“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歌姬的庶出孩子。”
是的。
他在我身边窝藏了那么久,我也没有好好注意他。
敏德白得像一缕淡魂,只有瞳仁的颜色深深的:“南宫透,死心吧。南宫澈若然喜欢你,就不会去□□司徒薇儿,那个本来属于我的女人。”
我的糗事还有谁是不知道的?
我愤懑:“就算他□□了一头猪,我还是喜欢他!”
我顿了一下,忽然想通了:“喜欢他,同他娶别人,是两回事。”
敏德感叹:“他真命好。”
我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南宫澈是命好,有个当大将军的老爹,不过你明显比他命好,因为你有个当王的老爹。”
“大人,敏德宁愿同他交换。”
敏德扶着我的肩膀,把我拉起来,扛到他的背上。
我慌张:“你要背我去哪里?”
敏德不说话,直接往前走。
敏德的小身板,平常是我抬脚就踢的身量,现在在自己身上一比,居然我的身高还落了下风。
敏德轻功不差,他走了一阵,然后上了一处屋顶,把我放在人家的屋棱上面。
我坐着上面,可以清楚望见南宫大将军府张灯结彩,映着天空一片光亮,不夜天。大将军府水台的戏班子磬丝叮叮咚咚,吴语浓浓的伶人浮动的音调,依依呀呀地吊着嗓子唱着:“且自开杯饮几回,高力士,拿酒来……月影花开相得欢……”是新出炉的《贵妃醉酒》,庆禧班会在我家里不停唱几天几夜,为南宫少爷的新婚宴增添欢乐。
真是一片升平!
敏德掰着我的下巴,让我往他指着的方向看。
他指着南宫府东墙的巷子,说:“看,那……”
我眯着眼睛看清楚:“真的是——好一堵墙!”
敏德捏着我的下巴:“大人,不是看墙。”
请恕我眼拙,真的看不出啥。
这一堵墙我是一点都不陌生,翻过墙的里面是南宫家的跑道,可以不必经过我爹的眼皮底下。我经常在这里爬进去爬出来。以前我还是个矮子,垫脚的砖块还放在墙边,我在墙外抓小石头同附近的孩子玩耍,南宫澈跟着师傅在墙里锻炼筋骨——无非就是扎马、跑步、扎沙包,我专门趁他扎马的时候扔他小石子。
我正想得遥远,墙边一阵惊扰。
破风割裂的声音传过来,其中还有刀剑的碰撞。
墙头沙沙的一阵落沙,墙头从里面跃出全身都是黑色的黑衣人。黑衣人踩着墙头,回身一刀,刀刃割开风幕,但是却硬生生停住,他的后面是一柄闪电快剑。
我没有眨眼睛。
黝黑色的长剑削去了墙头的灰尘。
我看到有人随着黑衣人跳出了墙。
黑衣人提刀相抵。
刀很亮。
剑很快。
阴暗的巷子,快速闪动着兵器相抵的银光,叮叮当当,进进退退,互不相让。
巷子两头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乞丐都纷纷躲避,免得殃及池鱼。
我看着那把剑的凌厉招数,还有拿剑人的架势,我回头看着敏德,不明白他们干嘛要同我爹单挑,是要试试我爹的武功吗?
我没有来得及问。
巷子里面还有人走出来,四五个,都是一身黑衣,他们明晃晃的大刀也立刻加入战圈。
敌人有着人数上的优势。
我爹以一敌六,游刃有余。
“敏德,我爹没有耐性,他已经烦了,他再挑一剑,那个家伙就毙命了。”我很清楚南宫大将军手腕的斤两。
我话未落,那黑衣人果然大叫一声,中剑惯倒。
其他的黑衣人都散了开来,其中有人说:“南宫崇俊,交出空白遗诏!”
我爹剑势稍微一收:“南宫家没有那东西!”
“君千澜偷了皇族的空白遗诏!”
“胡扯!”
那人狞笑着:“偷窃空白遗诏,那就是君千澜之罪,也是他被车裂的原因!如果南宫大将军不知道,想必君千澜的妻儿知道!”
空白遗诏,顾名思义,就是盖有传国玉玺的遗诏上面是空白的。任何人都可以把空白填充,那么让空白遗诏成为真正遗诏,呼风唤雨,号令明姓天下。若然有人拿着一柄利剑悬在我的后脑勺,我也会把他揪出来大卸八块,然后享受着百年的高床软枕。
如果黑衣人说的是真,那么明皇族就有理由车裂君千澜。
不仅仅车裂了君千澜,甚至车裂了整个君家,都有可能。
我转眼看敏德:“你就让我看擂台比武?”
敏德薄得如同一张纸:“看下去!”
我看得古怪:“如果我现在大叫救命呢?”
“你爹自身难保。”
敏德胸有成竹。
我怀疑,他的信心是不是吃萝卜吃来的?完全是扯淡!我从来不曾见我爹败过。他虽然说他曾经逃跑,但是我爷爷都已经去世了,自此就没有人让帝国军的统领大人服败。
我侧耳已经可以辨认刀剑破碎的声音,咯吱咯吱的,让人听得牙都酸了。我爹的剑锋真够凌厉啊! 我开始暗自为那些黑衣人祈祷冥福。
巷子里面的激战,很快就传到外面大街道。巷子的转弯就是我南宫家的大门。鱼龙的仆人都从大门蜿蜒过来。南宫家的仆人能打能杀,全部都是从军营中退役出来的,他们不愿意留在军营打打杀杀朝不保夕,又想要有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我爹就会把一些人雇佣到南宫家做仆人。两个火亮的灯笼就是人龙火旺的眼睛,转到了巷子口,灯笼很快就堵着巷子,火光耀目。灯笼上面就是“囍”字。
我悠然望着下面。
正刺入眼帘的是那一身红艳柔软的喜服,高挑的身材,提着火光的灯笼,映出淡淡的幽柔……
我闭上干涩的眼睛。
这一场打斗该落幕了。
果然,那些黑衣人见到形势不妙,就说:“撤!”
提着灯笼的人,清清楚楚的声音传过来:“爹,你没事吧?”
我爹说:“没事。”
“追!”
“不用追了。”
“爹?”
“没事,宵小之辈而已。”
巷子下面的打斗,以人多胜人少,完满散场。
这样无聊的戏也该完结了!
清风明月,天泛红光,是祥和之兆啊。
“我说敏德,放了我吧,我——”我全身放松,转眼看过去,只是在敏德不说话不表态的脸上,看到一种狂热的病态欢喜。这家伙,这副姿态就好像看着笼子里面斗得你死我活的猛兽。我忽然真切感到背脊梁一股森森入骨的寒意。
我的耳边传来一声闷哼。
即使我瞎了眼睛、聋了耳朵,我也认出是我爹的声音。
我转眼,正看到我爹高大的身躯缓缓倒下去。
他的胸膛正贯穿着一把寒剑。
那是我南宫家代代相传的宝剑。
我爹居然被刺!
我全身忍不住一阵颤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爹,看着南宫澈。
而南宫澈,就在跟前,冷漠地看着养育他的亲爹倒下。
南宫澈服饰华美艳丽,鹤立鸡群,白皙修长的手指,一手提着火红的喜庆灯笼,另外一手拿着那把南宫家的剑,好像只是一尊摆放在皇城门口的美丽白玉像。剑体寒石打造,冰寒贯体,在他稳当的手中不断吸着我爹的血,血滴滴流到地上。
我狠狠地咬着自己的舌头。
腥甜的痛味。
我让自己清醒起来。
“快去追刺客,刺客刺伤了老爷!”南宫澈清清楚楚传过来的声音。
没有颤抖害怕。
没有惭愧愧疚。
什么都没有。
那是命令,不能抵抗的命令!
“是!”南宫家的仆人四处扩散,去寻找所谓的“刺客”。
我明白了。
我完全明白了。
南宫透是个天生的瞎子,你不单只看不清楚敏德,你也看不清楚南宫澈!
南宫澈必然会遭天谴!
我的眼睛模糊着,但是依旧要看清楚南宫澈。
深黑色的巷子里面,火红的灯笼安静的光芒,映着他的绝美的脸庞。他的脸,如同沉浸在黄昏火烧霞云中的玉刻粉花,扑着薄薄的一层白色凝霜,美得浮着炫目的幻,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幻。那张熟悉的脸孔,曾经深深吸引着我,现在居然如同致命的罗刹恶鬼。
这个是我认识的南宫澈吗?
这个就是我所爱的南宫澈吗?
我要自挖双目了。
我的心一阵剧烈的扭痛。
那种阵痛让我一口气吐了出去。
是血。
清宵吹来的寒风,南宫家的高墙掩盖不住的铜锣笙箫,糜糜的唱曲飘动着声带:“千杯不倒,千杯不倒,陛下,高力士,陛下在哪里……这个是什么酒,这个又是唱着哪一台戏……”伶人的唱功越来越高,吊着嗓子——
高出云霄,冲破了唯一的黑暗阻隔,到了最高点。
我口中吐了一口血,穴道终于被冲开。
我猛然起身。
敏德惊讶地叫了一声。
可惜他没有机会叫出第二声,我已经制住他:“闭嘴!”我的手中没有锋利的武器,敏德的肩膀骨头就咯吱咯吱响着。敏德痛苦的扭着脸孔,抵住我的手腕。我向敏德劈开了两掌,不同他纠缠,跳了下去。
脚下是我眼中的恶魔,我向他劈出一掌。
南宫澈没有看向我。
他手臂一个极快的动作,剑就从腰侧透出,从下而上,剑尖滑过我的脸庞。
那把剑还留着我爹的血。
我侧过脑袋,徒手抓住南宫家的利剑。
南宫澈惊讶:“小透?”
“哥哥,我看见了!”我的手掌心出血,不过,不及我心中的万分之一。
我完全不觉得痛。
“爹,爹!”我扑过去,拉起我爹的身躯。
我爹很沉,身体还有暖气,摸着我爹脖子的脉搏,还有跳动,还有跳动着——
我的手捂着他的胸口,双手都是鲜血。
“小透,逃!”南宫大将军还有短促的气息。
“不。”我沉声。
我从来都不是他的听话女儿,包括这一次。
我背上我爹的身躯,移开两步。立刻,围上来的是南宫家的仆人。他们毫不犹豫向着我袭击,扑倒抗逆者为止。他们已经不认识我爹,更加不会认识我。我两三下手脚就弄掉了几个人,他们自知难敌,立刻改攻击为围困。
我呼啦着喘气,胸口涌出一股剧烈的痛楚。
一阵一阵的。
仿佛千万虫子就在皮肤里面滋生,在跳舞……
喉咙溢出一口浓血。
我擦了一下嘴巴,手背上是血,浓黑色的,是毒。
又是一阵噬心之痛,我就扛不住毒性晕倒了。
我朦胧的眼睛看到塔拉塔拉的脚步走过,有人蹲在我身边,扶着我的肩膀,掰开我的嘴巴,把什么东西喂给我,我用力揪着那个人,紧跟着,便陷入无边的黑暗。